幸村精市拎著球拍往场內走,正好和退下来的真田打了个照面。
两人擦肩。
真田没停步,帽檐底下飘出一句:“小心点。”
“嗯?”
“对面那三个,最弱的也有谷吉前辈的水平......刚刚那个有两个谷吉前辈吧。”
这话本来是好意。
可坏就坏在,谷吉木辛正巧站在围网边上喝水。
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
“咳......等,”谷吉抹了把嘴,转头看真田,“你拿我当尺子量人?”
真田走到长椅边坐下,拍子竖在膝盖上,面无表情:“没有別的意思。”
“你这『没有別的意思听著特別有別的意思!”
毛利在旁边乐了:“谷吉前辈,恭喜啊,您现在是衡量牧之藤选手的標准单位了。一谷吉,约等於一个国中正选。”
“一谷吉?!”
伴田佳正难得插了句嘴,声音很轻:“......那我是不是半谷吉。”
“你给我闭嘴!”谷吉炸毛。
秋庭红叶坐在那,眼皮都没抬:“真田没说错。”
“连你也——”
“你確实是个不错的参照物。稳定,垫底。”
谷吉张著嘴,半天没找回话。
最绝的是手冢。
这位平时跟块石头似的小学生,居然低下头,伸手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憋。
“手冢你笑什么!”谷吉一眼逮住。
“没有。”手冢的声音平得不能再平,“眼镜滑了。”
“你那眼镜一天能滑八百回是吧,天天看你推!”
林修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谷吉环视一圈,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掛著那种“我憋得很辛苦”的神情,气得一屁股坐回去,背对眾人。
“一群没良心的。”
毛利凑过去,拍了拍他后背:“彆气彆气,至少一谷吉这个单位以后能进立海大队史。”
“西涅!”
谷吉抄起毛巾就要抽他。
笑闹声里,三津谷亚玖斗的视线落到了场边。
伊达男儿正从那头走过来。
他没去理会嬉闹的眾人,几步迈到正要进场的幸村身边,叫住了人。
“等一下。”
幸村回头。
三津谷翻开笔记本,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伊达男儿,牧之藤现任代理部长。力量型,这点跟伴力也一样。”
“但他和伴力也是两种东西。”
幸村安静听著。
“伴力也是把量当成全部,一力破万法,简单直接。伊达不是。”三津谷的笔尖在纸面点了点,“他会用脑子。力量是他的底牌,不是他的全部手段。”
“去年牧之藤夺冠,檯面上掛名的是平等院凤凰。但平等院那个人是决策者,散漫得很,队伍真正提供大脑的人是伴力也。所以运转、临场的调度,多半是伊达在管。”
“一个能从平等院手里把队伍接过来、还撑得住的人。”三津谷合上本子,“別拿他当第二个伴力也。”
幸村笑了笑:“谢谢部长。”
“他的弱点,”三津谷补了一句,“跟所有力量型一个毛病——回合拉长之后,速度跟节奏会被压制。但他比伴力也清醒得多,知道自己这个短板,会想办法绕开。”
“所以更难缠。”
“嗯。”三津谷顿了顿,“小心他在你以为占优的时候,突然变招。”
幸村点头,转身进场。
......
热身没花多少工夫。
两个人各自在底线附近做拉伸。
肩、腰、腿,常规动作,谁也没空挥拍试球。
毕竟是临时凑起来的野球场较量,犯不著热身热到出汗。
做完,两人往中场走。
伊达男儿站定,打量眼前这个浅紫色头髮的小学生。
个子矮,笑眯的,掛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换平时,他大概会觉得这就是个被前辈推出来撑场面的孩子。
但刚才那场。
真田弦一郎把伴力也磨到了7比5。
那种打法,那种沉得住气的算计,他全程看在眼里。
三个能凑一块站出来接话的小学生,傻子都看得出,没一个是省油的。
“你叫幸村?”伊达开口。
“是。”
“真田是你什么人?”
“同门。”幸村想了想,补充,“一个师父。”
伊达沉默了一下:“姜神。”
“前辈也知道我师父。”
“谁不知道。”伊达盯著他看了两秒,“刚才那小子打得很好。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水。”
幸村的笑没变:“求之不得。”
两人对视片刻,转身,各自走向底线。
走到位置上,伊达把球拍往幸村那边一指。
“你先发。”
跟伴力也一个路数。
打小孩子,发球权这种东西,爭起来太掉份。
哪怕知道对面不弱,主动开口要发球,传出去也是个笑话。
牧之藤的代理部长,跟一个小学生抢发球?
啪!
伸手接住网球,幸村也没客气。
“那我就不推辞了。”
道了声谢,转身走到底线。
球拍在手里掂了掂,拍头往地面轻磕了两下,左手捏球,做起发球准备。
动作很標准。
標准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场边。
毛利盯著场內那个准备发球的小身影,转头问三津谷:“部长,幸村......实力怎么样?”
三津谷正要开口。
旁边一个声音先出来了。
“我从没在他手上拿到过一局。”
是真田。
他还在擦汗,毛巾搭在脖子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小到大,一局都没有。”
毛利愣了愣。
“......啥?”
他刚可是亲眼看完真田那场。
其疾如风、不动如山借力反杀,把伴力也磨到崩溃。
那种强度。
那种心理素质。
在毛利眼里已经是怪物级別了。
这样一个怪物小学生,跟幸村打球,一局都拿不到?
“你没开玩笑?”毛利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开玩笑的习惯。”真田把毛巾往下扯了扯,“练习赛、正式对抗、隨便打著玩,全算上。零。”
毛利消化了好一会。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手冢。
“那......手冢呢?”
手冢正低头整理拍线,没出声。
倒是林修接了话。
“手冢跟幸村打,是占优的那个。”
毛利转过去看他。
“占优?”
“嗯。”林修靠著椅背,眼睛半闔,“他俩对练,手冢一直是占据优势的那一方,正式比赛的话,师父还不允许。”
毛利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指了指真田,又指了指幸村,最后落到手冢身上。
“所以......真田打不过幸村,幸村打不过手冢?”
“也不算是吧,幸村和手冢还没真正绝出过胜负。”林修说。
“那手冢打得过真田?”
“额......”
闻言,林修看了一眼真田。
后者低著头不说话。
眼见於此,毛利也明白怎么一回事,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棒棒糖,又抬头看了看那三个加起来都没他一个高的小学生。
“教练......到底收了几个怪物当学生?”
没人回答他。
因为这个问题,在场的立海大眾人,也想知道答案。
裁判位置上,梅川举起手。
“比赛开始。”
幸村拋球。
球升到空中,他的引拍弧线拉开。
整套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重心转移、蹬地、挥拍、击球点,每一个环节都卡在最標准的位置上,像是从教科书里直接拓下来的。
砰。
平击发球。
没有花哨的旋转,没有刁钻的变化。
就是一记最基础的平击。
可这球——
伊达男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落点压在大外角,球速、角度、深度,三样东西全压到了极限。
球擦著边线內侧炸起来,把他往场地外侧硬生拽出去一大步。
他追到了。
但只来得及把拍子伸出去,挡了一下。
回球软,弧线高,质量差。
就这一个发球。
伊达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平击球。
最简单的东西。
可对方把它打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逼得他连一个像样的回击都做不出来。
幸村从底线追上来,一记正手,把那颗软球轻轻送回深区。
两人从一开局就形成了对垒。
伊达想加力。
他是力量型选手,骨子里的本能就是用重球碾对手。
底线兜了一板,力量灌进去,球砸向幸村的反手位。
幸村侧身,双手反拍,接住了。
回球不快,但落点很。
正好压在伊达不上不下的位置。
想加力,重心没到。
想放小球,距离又不够。
伊达只能规矩矩地回了一拍。
砰~
砰~
双方你来我往。
伊达开始往两边调。
左一拍,右一拍,想把这个小个子拉得跑不动,再趁机找个空当砸一记重的。
幸村跟著球跑。
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球到哪,他人就在哪,从不多迈一步,也从不少迈一步。
伊达打了五六个来回,发现一个问题。
他找不到机会。
不是幸村防得有多严密。
是每一拍回过来的球,落点都恰到好处地堵住了他的发力空间。
想全力抽击,需要一个舒服的击球点。
可那个击球点,从来没出现过。
第十个回合。
伊达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他加快了节奏,想用速度逼幸村失误。
可对面那个小个子的节奏,纹丝不动。
你快,他跟著快。
你慢,他陪著慢。
整个回合的拍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著,松一分紧一分都由不得他。
砰~
砰~
砰~
第二十个回合。
伊达越打越心惊。
他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拉锯。
打了二十拍,他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机会都没逮到。
每次刚想发力,球就到了一个让他发不出力的位置。
每次想变节奏。
节奏就被对面悄无声息地拉回去。
他不是伴力也。
伴力也打球靠本能,靠肌肉,脑子里那根弦简单直接。
可伊达不是。
他是带著脑子上场的人,二十拍下来,他比谁都清楚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他被牵著走了!
完全陷入了幸村的节奏。
从发球那一刻起,主动权就没在他手里。
第三十个回合。
伊达砸出一记重球,落在底线,质量不错。
幸村脚步横移,双手反拍,又稳稳地切了回来。
球过网,落点依旧刁钻。
伊达盯著那颗球,胸口起伏。
三十多拍。
他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加力、调动、变速、压反手。
换一个普通对手,早被他拖垮、压死、找到破绽一击毙命。
可对面这个小学生,像一面磨得光滑的镜子。
你打过去什么,他原样还你什么,还顺手帮你把球摆到你最难受的地方。
让他没办法尽全力的回击。
明明力量很强,却始终找不到发挥的空间。
那套基础。
幸村的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到挑不出错,每一次回球都精准到分毫不差。
这种东西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你撞上去,撞不破,还会被自己的力道弹回来。
伊达忽然有点冷。
这才第一局。
从真田的表现看,这小孩大概率还藏著什么招式。
光靠基础和站位,就把他这个国中代理部长压成了这副模样。
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又抽了一拍。
幸村笑眯眯的,球拍一引,回了过来。
那个笑,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点没变。
场边。
毛利从头看到尾,棒棒糖棍子早就停在了嘴角,忘了动。
三十多个回合。
伊达男儿,牧之藤代理部长,一个能从平等院手里接过队伍的国中三年级。
虽然他是国中一年级。
但近两年,有关牧之藤製霸全国大赛的神话他还是听过的,没想到完全被小学生牵著鼻子走。
愣是没能从那个浅紫色头髮的小学生手上,找到一次发力的机会。
毛利的脸僵在那。
半晌,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谷吉,又看向林修,最后视线落回场內那个不到他胸口高的小身影上。
“这......真是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