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委、市政府已研究同意惠龙集团的申请，请省委省政府批示。
落款处，清清楚楚盖著吕州市委和市政府的印章。
沙瑞金只觉得一股火直衝天灵盖。
他费了多大的劲？
从到汉东第一天起，他就盯著月牙湖美食城，把这当成是清除赵家余毒、敲打汉大帮的突破口。
为了拆这个美食城，他顶住压力，把易学习从正处级的高新区党工委书记，连提两级放到吕州当代市长。
给易学习撑腰，给易学习放权，让易学习放手去干。
就是要让易学习把美食城拆了。
把这个赵立春时期的违规项目连根拔起，打高育良的脸，立他沙瑞金的威。
结果呢？
他这边刚把人派过去，架势都拉满了，赵瑞龙倒好，直接不战而降，主动把美食城上交了？
还上交到省政府国资委，交到许知远手里去了？
那他之前做的这些算什么？
提拔易学习，民主生活会上拿月牙湖说事。
敲打高育良，布局了这么久，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直接把资產上交了，成了国有资產，他还怎么拆？
还怎么拿这个事做文章？
总不能说省政府接收国有资產不对吧？
总不能说赵瑞龙主动整改、配合工作不对吧？
最让他生气的是易学习。
这个易学习，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瑞龙说上交就上交？
这么大的事，事前连个招呼都不跟他打？
他沙瑞金费尽心机把易学习扶上去，结果易学习转头就把这么大一个筹码，拱手送到许知远手里去了？
什么叫敌人投降成了我的战友？
赵瑞龙这一上交，直接从违规项目的老板，变成了主动配合整改、支持国有资產整合的企业家。
他沙瑞金之前想扣给赵家、扣给高育良的那顶“违规批项目、官商勾结”的帽子。
瞬间就戴不上了。
美食城成了省国资委的资產，接下来排污改造、规范运营，都是省政府的事。
都是许知远的政绩。
他沙瑞金再想拿月牙湖说事。
就是跟省政府过不去，跟国有资產过不去，名不正言不顺。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赵瑞龙是什么人？
他太清楚了。
雁过拔毛的主，月牙湖美食城每年纯利润几千万，是惠龙集团的现金牛，赵瑞龙能捨得主动交出来？
这绝对不是赵瑞龙自己的主意。
是许知远。
肯定是许知远在背后搞的鬼。
他之前就听说许知远把赵瑞龙叫回汉东谈了话，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居然直接让赵瑞龙把美食城交出来了。
这一手太狠了，直接釜底抽薪，把他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给废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神阴鷙。
他本来还想著等易学习把拆迁的事闹大，把当年高育良批项目的旧帐翻出来，顺藤摸瓜，好好查一查汉大帮的问题。
现在倒好，许知远直接把事平了，平得乾乾净净，让他连下嘴的地方都没有。
好一个许知远。
好一个平稳解决歷史遗留问题！
他倒是想看看，许知远还能把赵家的事平到什么程度。
……
和省委书记办公室的低气压不同，省政府省长办公室里，气氛轻鬆得很。
秘书杨锐把刚从办公厅转过来的文件放在许知远桌上，笑著说：
“省长，吕州那边的文件，惠龙集团申请把月牙湖美食城上交国资委，吕州市委已经同意了，报过来请您批示。”
许知远“嗯”了一声，拿起文件翻了翻。
文件整理得很规范，申请报告、资產清单、產权证明、吕州市委会议纪要，一应俱全。
赵瑞龙动作倒是快，杜伯仲刚落网，美食城的事就办好了。
五个条件里，这是第三件了。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在文件右上角的批示栏里，笔锋流畅地签下一行字：
“原则上同意惠龙集团所投资、建设、管理的月牙湖美食城收归汉东省国资委管理。
相关资產核算、人员安置、后续环保改造及运营方案，由省国资委牵头，会同吕州市政府、省生態环境厅具体落实。
相关补偿程序以省国资委与惠龙集团具体磋商为准。
——许知远”
签完，他把笔帽盖上，把文件递给杨锐：
“转给省国资委，让他们按程序办，儘快对接惠龙集团和吕州市，把资產交接、排污改造的事提上日程，爭取年底前完成改造，重新开业，別浪费了那么好的位置。”
“好的，我这就去办。”
杨锐接过文件，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许知远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茶，目光落在窗外。
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得省委大院里的法桐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
月牙湖的事，算是落定了。
沙瑞金想借题发挥的由头，没了。
赵瑞龙还算识相，接下来就是湖畔花园的手续补办、土地出让金补缴，还有高育良去京都说明情况，白景明的案子也该找个合適的时机启动了。
汉东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吕州市委大院，三楼常委会议室。
市委常委齐刷刷的全员参会，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满屋子的烟味混著茶杯里的茶香，呛得人嗓子发紧。
刚刚结束的常委会议程还摊在每个人面前，最后一页印著《关於惠龙集团申请將月牙湖美食城移交省国资委的请示》，墨跡都还没干透。
张春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个枣红色的紫砂保温杯，杯身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白字，是他当了市委书记后专门定製的。
他慢悠悠地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沫，抬眼看向坐在对面、脸涨得通红的易学习，语气慢悠悠的，带著点和事佬的腔调：
“易市长，你看你，急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