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罗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蹭地又躥了上来。
他彻底想明白了。
什么倚重,什么合作,自己从头到尾就是大臣用来消耗子爵的工具。
大臣只需看著自己和李昂互相撕咬,斗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
罗伯特这样一个杀伐果决、心机深沉的年轻人,帝都那帮贵族的评价居然是『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他们全都没有眼珠子?
还是说那小子在帝都的所有表现,全是装出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巴罗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一个人,在帝都那种鱼龙混杂、眼线密布的贵族圈子里,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將自己偽装得天衣无缝……他到底想麻痹谁?
可一个城府如此之深的人,又怎么会干出酒后打死大臣侄子那种蠢事?
这对他有任何好处吗?
除非他是故意的,借著这个由头,摆脱家族的控制,逃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境来。
一个心机深沉、算计精准、为了摆脱家族桎梏而主动流放北境,准备悄悄发育的骇人年轻人形象,在巴罗的脑中逐渐成型。
他一愣。
等等,这剧本……怎么他妈的有点像法兰克开国大帝凯撒?
他赶紧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
那小子想麻痹谁跟自己无关,但他的演技可是把自己坑得血本无归。
太不甘心了!
落日城这块肥肉,本来该是自己一步步壮大家族的根基。
“老爷,”管家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若是不想见,小人这就去打发了他们。”
巴罗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
他决定摆烂了。
彻底认栽是不可能的,但跟李昂硬碰硬也是找死。
大臣那边……更不能得罪。
还是磨洋工吧!
反正自己现在手里就剩下两个不怎么赚钱的矿井和一个庄园,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说不定,还能从大臣这位帝都来的冤大头身上,再榨出点油水来。
不坑白不坑。
片刻后,三个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走进了书房。
他们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巴罗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热情地迎了上去,拉著三人问东问西,说天气,说收成,大倒苦水,痛斥那新来的子爵有多么难对付,就是不提『合作』的正事。
那副敷衍的模样,连旁边的管家都看出来他是在敷衍。
黑衣人的耐心很快被耗尽。
其中一人打断了巴罗的喋喋不休,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乾脆利落地推到他面前。
“男爵大人,这是大臣的亲笔信。”
巴罗脸上的笑容一僵,慢吞吞地拿起信,拆开火漆,展开羊皮纸。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这……
信上的內容简单来讲就是一件事。
年底,盘踞在北境山脉的魔族会按惯例南下劫掠。
大臣的计划是:年底时让巴罗派人与魔族接触,以『放纵他们在落日城周边劫掠』为条件,换取魔族配合,趁乱攻打落日城,製造混乱,一举格杀子爵!
先不说这些魔族狼子野心,战斗力强悍,北境素有『一魔当五人』的说法。
野战中人类步兵撞上魔族狼骑,同等数量下基本等於送死,只能依託城池防御。
落日城的军事功能正是卡在魔族南下路线上,用以迟滯魔族狼骑衝击。
可惜这地方地形烂,山脊错断,还穷,魔族狼骑根本铺展不开,也不稀的来,所以这些年南下劫掠,魔族都不从这走。
但就是勾结魔族这事在法兰克帝国是最卑劣的行径,一旦败露就是所有贵族的公敌。
不过,这对於帝都贵族都不是事儿,把锅甩到別人头上就好了。
就为了给侄子报仇,至於吗?
不对!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帝都的权力纷爭应该到了白热化,总理大臣要的,绝不只是报仇那么简单。
他猛然意识到,罗伯特是伯爵的嫡长子,只要不死等伯爵去世,就能返回帝都继承爵位。
可一旦他在边境『意外身亡』,雷恩伯爵的其他几个儿子,必然会为了继承权陷入惨烈的內斗。
大臣要的是让整个雷恩家族从內部开始瓦解,然后彻底打垮。
这种手段他见过,隔壁的雪峰领就是因为老领主死后兄弟鬩墙,最后被外人一口吞掉的。
巴罗终於彻底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自己不是合作者,甚至连刀都算不上,自己,只是一枚隨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而且,巴罗並不怀疑落日城有大臣的眼线,自己的失败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如果拒绝,他毫不怀疑,自己活不过明年。
棋子,没有拒绝的权利,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巴罗放下密信,脸上重新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能为大臣效劳,是在下的无上荣幸。”
黑衣人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客套道:“男爵大人深明大义,大臣不会亏待您的。”
“当然,为助大人一臂之力,大臣特派了我们三名超凡者,以及五十名精锐骑兵,即日起,隨时听候您的调遣。”
巴罗表面笑嘻嘻,內心妈卖批。
三个超凡者,五十个骑兵?糊弄鬼呢!
真正厉害的超凡者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一旦异动雷恩伯爵那边立刻就会察觉。
这三个货色,多半是序列九、序列八的低阶超凡者。
这哪是支援,这纯粹是往自己身边安插钉子。
“多谢大臣厚爱!”
……
次日午后,落日城军营。
秋日的阳光將士兵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落日城的城防军士兵正以歪歪扭扭的队列,进行著一项他们从未接触过的训练…站军姿!
规则很简单:坚持满三个小时的人,今天的晚餐,加一个鸡蛋。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
不少人已经撑不住了,或坐或躺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被巡视的百夫长用矛杆的末端不轻不重地敲著后背,嘴里骂骂咧咧。
但更多的人,还在坚持。
虽然双腿抖得像筛糠,腰背也早已松垮,站姿严重走形,但他们依旧死死地咬著牙。
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縹緲的荣耀,而是为了那个鸡蛋。
这些兵油子,曾被无数人画过大饼,许诺过根本兑现不了的赎罪券和天堂。
他们不傻。
只有这位新来的子爵大人,给了他们实打实的好处,补发到手的军餉、吃进嘴里的肉食、家里人捎来的口信说税减了,债免了。
子爵大人说一不二,他的话就是圣言,当然要坚决执行。
队列中,亨利的身影站得笔直,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虽然他腹中早已翻江倒海,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从肩胛到小腿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比顶著烈日弯腰种一天地还难熬。
可他一动不动。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校场边缘的高台上,子爵大人那道挺拔的身影,正在看著他们……看著我!
自从子爵大人救了他的家人,免去了差点压垮家人的债务,他对子爵大人只有两个字……忠!诚!
我不能倒下。
亨利不懂,训练的第一天,不练劈砍,不练衝锋,光是站著、跑著,到底有什么用。
但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子爵大人下了命令,照做就是。
高台上,一名城堡护卫站在李昂身侧,看著队列,眉头紧锁。
他叫亚瑟,出身很低,是某位骑士与女僕的私生子,从小在骑士团当隨从,接受过五年系统的骑士训练,知道该怎么把一个农夫练成合格的战士。
可眼前这位子爵大人的练兵方法,他看了一整天,完全看不懂。
男爵赔偿的武器装备不是已经入库了吗?
为什么不让他们握长矛?
光是站著、跑一里格(五公里),这能练出什么战斗力?
亚瑟终於忍不住,躬身问道:“大人,恕我愚钝,我有些不明白,这种低效的训练,真的有用吗?”
李昂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那些还在咬牙坚持的身影上:“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不是个体的武艺,而是纪律。”
“到了战场上,一百个武艺平庸但绝对服从的士兵,远比十个武艺高强却各自为战的骑士扈从,要可怕得多。团体的力量,永远大於个体。”
这套在前世被证明了无数次的现代训练理念,在前世可以把来自天南地北、互不相识的学生在两周內融成一个整体。
在这个世界,这就是降维打击,不管效果能打几折,大方向绝对不会错。
“至於下一步?”
李昂仿佛看穿了护卫的想法:“等他们过了纪律这一关,还要教他们识字。”
当然,这事李昂办不了,这个世界的文字跟前世的拉丁文一样晦涩,穿越这几年李昂也是学了个半瓶醋。
得去找赫斯特牧师,借他几个教士来用用。
亚瑟闻言,心中又是一震。
让这群泥腿子识字?
这简直闻所未闻!
李昂拍了拍亚瑟的肩膀:“一支善於战斗的军队,必然是有文化、有信仰的军队,这是歷史总结的经验。”
“而且,信仰可以是至高真神,为什么不能是別的呢?”
隨后,李昂朗声道:“解散!”
一声令下,校场上紧绷了三个小时的士兵们,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瞬间垮了下来。
有人直接瘫倒在地,有人扶著腰,踉踉蹌蹌地扑向水桶。
亨利只感觉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两条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此时,李昂的眼前一行文字浮现:
【训练度+1】
【当前训练度:13/100】
李昂看著文字,心中默默估算。
按这个进度,再有两个多月,这支部队就能初步成型,升级下一个阶段。
到那时,他们的个体战斗力,將不亚於一名城堡中合格的板甲步兵。
谁说这种训练不能兼顾战斗力?
骨头先立起来,肌肉才能往上贴。
从明天起,就该加上负重行军和基础的对抗训练了。
正当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去之时,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忽然从城北的方向疾飞而来,盘旋一圈后,竟无视周围的护卫,稳稳地落在了李昂的肩膀上。
它黑亮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隨即低下头,用鸟喙轻轻啄了啄李昂的耳垂,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大胆!”旁边的亚瑟大惊,一把按住剑柄,显然把这只傻鸟当成了某种不祥的魔物。
“退下!”
李昂抬手示意他退下,熟练地从乌鸦腿上绑著的小管里,取出一卷细小的羊皮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个潦草的地名,但字跡却无比熟悉。
李昂的嘴角微微一扯。
搞情报的她,记得不是在隔壁领吗?这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