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人多眼杂, 不便多聊。
他们搭着何希存的车,来到学校不远处的一家名字中英混杂的网红餐厅要了个隔间。
一路上,孟书因都在止不住抽抽搭搭, 林疏雪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用冰袋敷眼角。
孟书因两口喝完店员端来的整杯柠檬茶才缓过劲来。
掌心托着脑袋,语气低落道。
“我本来从没想过把心意告诉他的……”
淡黄色灯光下, 林疏雪看见对面的女孩长叹一口气。
孟书因并没有说太多, 毕竟明知两人不会有结果后再反复回忆那些曾经心动难抑的瞬间,本就是一种撕开结痂的伤疤撒盐的过程。
她只垂眸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下。
孟书因喜欢的那个人叫孟与, 是她小姨在她七岁那年, 被医院诊断出生育障碍,不得不去福利院收养的一个孩子。
那年孟与12岁。
福利院其他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早就找到亲人, 或是有了新家,但他因为先天心脏有问题, 被很多人拒绝。
再后来年岁渐长,更不被领养者纳入考虑范围。
但孟书因的小姨却一眼看中了这个孩子。她说孟与的眼睛很漂亮,像一颗黑宝石。
坐在食堂里一动不动,很乖。她喜欢。
丈夫宠妻,自然是小姨说什么是什么,至于心脏病。
孟家有的是钱,治什么治不好?
孟书因在升初中的暑假父母出国,她被送入小姨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在那个少女心事朦胧的年纪,她不知道这种异样的情愫叫喜欢。小姨他们也只当小姑娘怕生, 喜欢黏着年岁稍长的哥哥姐姐。
等到她终于明白,每次见到孟与时如擂鼓般轰鸣不止的心跳, 名为心动时,孟与已经在小姨和姨父的支持下,和别人订了婚。
——是和孟家来往很密切的顾家千金。两人同龄, 一路同班,最后并肩考入华安大学。是人人称羡的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于是孟书因只能把这份喜欢埋在心底。
“那你今天为什么……?”何希存犹豫着皱眉问
孟书因耷拉着眼角,有气无力:“因为他俩的婚约在两年前作废了,女方要求取消的。”
何希存更震惊:“为什么?”
“因为……”孟书因瞟了林疏雪两眼,试探道,“疏雪,你和江纵现在在一起了吗?”
“嗯?”林疏雪愣了一秒,似乎不理解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但依旧老实回答,“没有。”
孟书因松了口气继续讲:“那个女生叫顾之悦,她大三那年喜欢上了一个大一学弟。”
何希存隐约猜到孟书因要说的是谁了。
果然,孟书因幽幽道:“学弟名叫江纵。”
顾之悦和孟与的婚约,在顾之悦视角是父母为了高攀孟家而做出的利益交换,在孟与视角却是两情相悦。
孟与不知道顾家父母的盘算,满心满意以为顾之悦也喜欢他才会答应两家的联姻。
再然后,江纵就出现了。
他无可挑剔的容貌,桀骜不羁的性格确实能深深吸引前半生循规蹈矩、全凭父母心意而活的顾之悦。再者,孟家虽显赫,比起江家来还是不够看。
因而顾家父母纷纷支持起女儿带着婚约“移情别恋”。
顾之悦和江纵表白的那天,孟书因恰好从华高翘课来给孟与送东西。
大概因为是暗恋很久的人所在的学校,她总喜欢偷偷在校园里乱逛,仿佛这样就能和他靠得更近一点。
她知道华安大学西北角有一片枫树林,树枝缀满了彩灯,一到晚上,灯影摇曳,很是好看,诸多小情侣都爱来这里漫步。可白天鲜有人来。
孟书因想去那个枫树林逛一逛,算是悼念她死去的单相思。
谁料视线里出现了她的“表嫂”,身前的男生却不是孟与。
她听见顾之悦声情并茂满眼爱意对面前的人诉说着喜欢和爱。
而面前的少年兴致缺缺,那双多情又薄情的眼眸四下乱晃,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甚至没超过两秒。
他声音清冽:“哦。可我听说你是孟与学长的未婚妻。”
顾之悦没心没肺道:“我们是协议联姻。”
少年的眸光比刚才懒散无趣的状态亮了些,嘴角上扬:“哦?”
顾之悦以为有希望。
随后便看见他本是恰到好处的笑意里闪过顽戾与促狭,神情倨傲:“不过我现在这个还没谈腻,不如你下个月再来?”
……
何希存沉默。孟书因吸气。林疏雪——
林疏雪吃了一口桌前摆着的意大利面。
面对舍友二人打量的目光,她眨了眨眼。
好在何希存先一步打破沉默,她夸张恍然大悟:“难怪你之前对江学长意见这么大!”
孟书因点点头,语重心长:“论坛上那些真假难辨,但这件事绝对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疏雪,我知道你喜欢江纵,但是他这个人……”
她止了话头,意味无穷。
林疏雪怔愣,在意的不是孟书因所说的有关于江纵的事情,而是另一句。
她喜欢江纵?这件事情居然连孟书因都能看出来了吗?
她最小接触到的情爱是日复一日的争吵和无休止的责骂。因而在那个少年心事滋长蔓延的中学时代,她却平静如水。遑论喜欢与不喜欢。好友曾经打趣她是“先天学习圣体”,情情爱爱只会影响她做题的速度。
就连发觉自己对江纵隐约的心意,也是在方沅出现的那一刹那才确认的。
如今竟然变成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她无奈笑了笑,示意让孟书因放心。
何希存见林疏雪低垂的眼眸,以为她会多想,连忙出声把话题拽回正轨。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今天表白?”
孟书因指指自己身上的棒球服,笑得有些勉强。
“我以为两年了,他该放下了。再加上他给我披外套,夸我今天特别漂亮,关心我冷不冷……”
“人家这不是一时没把持住嘛。”
于是这一下没把持住,就换来眉眼温和的男人一句无情的“我只把你当妹妹,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拒绝。
孟书因说到这无精打采摊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所以你之前说喜欢卓立学长是?”
孟书因不好意思对对手指:“你不觉得卓立和他长得很像?说话风格都像,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这种类型的人都喜欢什么,好对症下药嘛。”
结果还没来得及打听,她一时冲动,就全毁了。
林疏雪嘴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好默默把孟书因最爱的焦糖布蕾往她面前推了推。
何希存倒是洒脱:“没事,那就不打听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看不上,有的是人喜欢!”
林疏雪刚一寻思,这不是往人心上扎刀……
“有理!”孟书因突然打起干劲,猛舀一大勺甜品塞进嘴里,“择日不如撞日,等会陪我去尘世再觅新人……啊不是,借酒消愁不?”
-
“哟,今天回来这么早呢?”裴天扬见江纵从宿舍门外走进来,稀奇道。
江纵倒是没怼回他的阴阳怪气,心情愉悦:“嗯。和人有约。”
他今天给林疏雪提出的“赔罪”方法,约好的是今晚实行。
“噢哟~和~人~有~约~”裴天扬怪声怪调重复。
江纵低嗤,掀眸看他:“期末重点不想要了?”
裴天扬立马坐正。
适时响起的手机铃声救了他和他的期末重点一命。
江纵听见他“真的?”“好好好!”一连串后,眼底亮起奸诈的精光。
“江爷,晚上有空不?”裴天扬笑得谄媚。
江纵懒得理他。
“一起去尘世玩玩呗?”裴天扬愈发大胆。
江纵挑起眉梢,指间的万宝龙钢笔转出完美的流线,侧眸睨他:“耳朵不好去治。”
“哦。”裴天扬佯装遗憾,“还想着林妹在尘世你也会想去呢,哎呀,原是人家多想了。”
“啪”
江纵玩味的笑意凝在嘴角,手里的笔跌落在桌面。
裴天扬乘胜追击。
“我期末重点还能要吗?”
“我耳朵还有问题吗?”
……
江纵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的灯红酒绿中央的林疏雪。
她依旧是白天那身打扮,只是高高挽起的马尾散下,乌黑的发垂落在肩侧,嘴上的口红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像一株出尘的百合花。
身边的服务生尽职尽责向裴天扬汇报情况。
说是想邀请他们去包间,但是对方拒绝了,觉得包间人少玩不开,大厅才热闹。
服务生没办法,便让他们坐了最中央舞池最佳观赏位。
“尘世”是裴天扬闲来无事注资的一家酒吧。
他注资只有一个目的,图他自己去玩方便。毕竟这家店选址里学校很近,简直占尽天时地利。
反正赚钱的事有他爸他妈他哥干,他就算赔个几百万也无妨。
因而上次服务生见林疏雪几个被裴天扬带进包间,就上道地记下了这几人的长相,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江纵听完在心底冷笑一声。上午还在赔罪,晚上就想要热闹了?
他快步走到林疏雪身侧,她面前摆着一杯薄荷青柠味的莫吉托,杯中酒液俨然快要见底。
再一看,大理石台面上摆着好几个空了的酒杯。江纵眉心一紧。
他甫一坐下,就被小姑娘攥住手腕。
“你怎么突然出现了?”她闪着眸子问。
很好,看来没醉。江纵稍放下心。
但坐在他正对面的孟书因突然指着他大喊:“渣男!!!”
这一声不可谓不震动人心,哪怕是酒吧这种音响爆炸一片嘈杂的环境,都引得四周顾客闻风望来。
江纵困惑。江纵不解。江纵……
看见孟书因通红的脸颊和通红的脖颈。
江纵释怀。
好险,原来喝这么多酒的是她舍友,不是她。
他正要说些什么,发觉身边小姑娘盯着他的眼睛里藏着些不怀好意的心知肚明。
江纵觉得她舍友这个“渣男”的控诉或许和林疏雪有关。
“她怎么了?”江纵试探问林疏雪。
却见林疏雪勾起嘴角,那张平日表情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鲜活。
她柔声,句末上扬的尾音像一个小钩子:“就是听说了,你的又一桩——”
“情债?”
“什么情债?”
他问完就见小姑娘收起唇边笑意,板起脸来,字正腔圆道:“我现在这个还没谈腻,不如你下个月再来?”
她这句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江纵听着隐隐耳熟。
主要是这种欠揍的措辞风格,很符合他的性子。
他在酒吧不断闪烁的绛紫色灯光下极力回想,终于从记忆长河里费劲扒拉出一星半点有关于这件事经过的模糊影像。
“孟与的那个前未婚妻?”
小姑娘好像有点倦,鼻腔轻声“嗯”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脑袋。
江纵无奈轻笑:“我和她清——”
“江纵,如果我今天答应你的追求,你是不是下个月也会腻?”
林疏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仿佛只是困意上涌时一句无意识的梦呓,却好似一把利刃,突兀截去江纵剩下的解释。
头顶灯光从刚刚昏暗的绛紫色变换为洋溢暧昧和暖意的橙黄色,也照亮了林疏雪仰脸抬头那一刹那。
眼尾泛出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