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雪很少落泪。
她对外界情绪的感知向来算迟钝, 以至于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哭就刹不住车。
江纵无奈又纵容拭去她滚落的泪珠,余光却瞥见被她咬得发白的下唇。
他不由分说伸手塞到她唇缝里, 捏着她下颌强自分开。
借着灯光照射,小姑娘本就嫣红的唇瓣咬得一片狼藉, 上面印了不少深深浅浅的牙印, 有两处甚至破皮。
“啧。”江纵没忍住瞥了瞥嘴,“什么毛病?”
他转身, 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张湿巾。
林疏雪下意识止了哭噎, 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看,以为自己的眼泪蹭脏了他衣服, 他想擦。
怎料下一秒,湿凉凉的湿巾轻柔拂过她的唇瓣, 后知后觉传来些许刺痛,在白色的纸面上洇出一小点红。
“谁教的?哭的时候不出声咬嘴唇?”江纵眉梢上挑,慢条斯理抽出一张新的湿巾擦拭她的眼角。
他俯身而下,头顶淡黄色的小灯盛在他眼底,漆色眼瞳好似汪了一弯浅色月牙。
他修长的指节捻过林疏雪眼周泪痕,肌肤相触的地方带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江纵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神情,没忍住舌根磨了磨后槽牙,沉声。
“我亲都不敢用力亲的地方,被你糟蹋成这样?”
他捏了捏林疏雪脸颊肉, 带着三分愤愤和七分调侃。
林疏雪闻言耳廓一红。
两人耽误的时间太久,林疏雪的手机已经被何希存的无能咆哮塞满, 每一条都是在问“你人呢?”“还走不走了?”
“你要和他们回去?”江纵说这句话时唇线绷得平直,脸上神情寡淡,语调平平毫无起伏。
但林疏雪就是听出来一种“选他们还是选我”的哀怨感。
她吸了吸鼻子, 凑过去亲亲江纵嘴角,垂着脑袋给何希存回消息。
“我和你走。”
她这幅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舍友们看见肯定要问东问西。因为男友没回消息而哭这种事情……说出来实在有点太羞耻。
江纵很是受用,眉梢勾着愉悦,拖着嗓:“去我那儿?”
从体育馆出去的路上碰见了江纵的师哥,林疏雪赶忙垂下眼睑遮掩发红的眼眶。
江纵先一步微微侧身,把她挡在身后。
师哥见不得这种护犊子的模样,啧声调侃:“你藏这么严实,怕弟妹移情别恋爱上我?”
“不会。”江纵眯着眸,优哉游哉开腔。
师哥抬眉:“这么自信?”
江纵似笑非笑打量他上下,闷声低笑:“她眼光应该不至于这么差。”
林疏雪在身后听得眉心一跳,带着些警告意味捏了捏江纵的指尖。
江纵照单全收,顺着她的动作把她的手包裹进掌心。
师哥气得一哽,大脑在默念师门情深和老子要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中来回横跳。
又看着小情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情感战胜理智,语重心长拍拍他肩膀。
“秦老那边你自己协调好。”他意味不明丢了上半句,倾身贴到江纵耳畔,压低嗓提醒,“他应该还没放弃给你牵红线。”
江纵嗤笑出声,没多问,冲他扬扬下颌:“谢了。”
……
车上,林疏雪坐在副驾驶,反复思索着江纵师哥那句意味深长的提示。
她从江纵对人的态度能大致判断出,这位师哥应该是他比较信任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很有分量。
林疏雪望向车窗外因高速行驶而变得扭曲模糊的高楼大厦,贴着车窗去听隔绝在外的鼎沸人声,怔然开口。
“要是我们真分手了怎么办?”
江纵手握方向盘,侧眸睨她一眼,以为小姑娘在忧心师哥那句提醒,漫不经心道:“江秉怀都管不了我,更何况他?”
林疏雪笑了笑,但她知道能让江纵去参加寿宴的导师,在他心里肯定要比他那个名义上的亲爹地位高得多。
她在车窗上哈了口气,明亮的窗户上顿时显出一小片白蒙蒙的雾。她一边用手指在这块雾气画纸上作画,一边状似随意问。
“那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呢?”
江纵斩钉截铁:“不会有这一天。”
林疏雪微微蹙眉,柔声:“你总不能从这一刻去确定一辈子。”
“能啊。”江纵说话时语调恣意又张扬,他把尾音拖得悠长,偏头过来勾着唇瓣,笑得意气风发。
“我一辈子都爱你。”
那双桃花眼看谁都深情,尤其是深潭般的眼瞳蕴着千万般情愫,目不转睛将诸般爱意倾注在落下的目光中,仿佛有无穷的吸引力,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去相信。
林疏雪也没能免俗。她沉溺在目光里,有一瞬间真的觉得他们可以一辈子。
但只是一瞬间,热恋中的人什么话都可以说得出口,她只享受当下,不愿去考虑以后。
于是她再度垂眸,执拗道:“万一呢?”
江纵发现今天是绕不开这个话题了,半卷着舌尖打趣:“真要分啊?”
林疏雪一哽,板着脸解释:“我在假设。”
江纵胸腔漫出几声笑,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后,她安全感降低,问出这些问题也正常。
他懒声开口,说出的话带着几分地痞混混似的赖皮。
“那老子跪下来求你别分。”
“行不行?”
红绿灯前车辆排着长队,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身子倚靠在后面,侧头望过来,夕阳的霞光染上他的面颊,勾勒出清隽的五官轮廓。连恳求的话语都显得那么张扬。
林疏雪眨眨眼,别开脸,继续在车窗上作画。
江纵下车后,看见窗上雾气逐渐消散,还剩下半截零碎的线条。
他挑眉:“画了什么?”
林疏雪柔声:“雪花。”
江纵伸手在她下巴处挠了挠:“怎么不画在纸上,车窗上我还怎么收藏小林画家的大作?”
林疏雪被他逗得有些羞恼,他这个动作太像在撸猫,嗓音轻缓:“雪花本来就是要化的。”
“化成水我舔舔,也算生死不分离了。”江纵浑话张口就来。
林疏雪表情难得出现一瞬空白,她一言难尽望了他一眼,犹豫评价道。
“你还挺有做病娇的天赋。”
-
那天过后,林疏雪才从孟书因口中了解到陆嘉遇的情况。
他被孟书因拒绝后伤心欲绝,遂报名了一个国外的射击比赛,要封闭集训两个星期,期间所有的社交软件全部卸载,平日里只用电话和家人联系。
如果不是那天他队友护具落在体育馆,他甚至都不会去体育馆。
“那你们现在?”
孟书因还没开口,何希存就冷笑。
“返璞归真发手机短信煲电话粥呢。”
孟书因满不在乎耸耸肩:“你懂什么!男高弟弟就是好,精力旺盛情绪价值高。”
“而且他昨天比赛一结束就把微信装上了,只为打视频电话给我看他的奖杯哦~”
何希存没眼看孟书因此时满眼粉红泡泡的样子,没好气开口。
“行了,为了等他的档期,咱们微电影进度已经落下了,赶紧出发去拍摄吧,速战速决。”
江纵作为小组成员之一,这次自然是担任了司机的职责。
一上车,孟书因眼珠子全程黏在车里下不来,嘴里喃喃:“迈巴赫s580,上次我和我爸要这个车,我爸说咱家车和人只养得起一个!”
“难怪你不坐希存的奔驰cla呢!”
林疏雪一怔,神情茫然。
何希存轻笑出声:“行了,你看林妹那表情,像是认得汽车牌子的样子吗?”
孟书因俏皮眨眨眼,笑弯了眼。陷入热恋的女人总是异常活跃。
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拍摄设备下车。
陆嘉遇站在停车场门口等人。
看见孟书因的身影,快步上前,自觉接过她手里的灯光架,另一只手牵了上去。
跟在身后苦哈哈提着摄像机的何希存连连啧声,幽怨道:“这就是恋爱中的小情侣吗?”
再看身后。江纵左手拎着三脚架,右手提着麦架,背上还挎着林疏雪的粉白色小背包。林疏雪在身侧试图从他手里匀一点东西,被他灵活避让开。
“走了,你男朋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何希存扭正脑袋,感觉此刻孤身一人的自己受到了成吨的暴击。
两手空空的孟书因笑着过来勾她脖子,撺掇开口:“羡慕?我那天酒吧加了几个,你喜欢185艺术系学长还是190体育生男大?”
地下停车场幽静,回音清晰,何希存明显感觉到前方的男生顿了脚步,回眸看向孟书因的眼神染了几分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连忙把人推开,以免引火烧身。
摆手婉拒她的好意:“不了不了,单身万岁。”
……
虽然进度较别的组落后了几天,但这个题材对陆嘉遇来说算本色出演,群演也好找,直接去他训练队里抓就行。
少了调教演员和抓群演的费事功夫,他们紧赶慢赶,花了三天就集中拍完了需要的镜头。
三人一同把前期需要的素材整理分工好,墙上的挂历不知不觉撕下最后一页。
“之前学姐和我说,我们这个专业基本上每个跨年夜都在剪片子。之前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孟书因瘫倒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合上电脑,寝室中央放着两个空行李箱——她还没来得及整理。
“多好,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adobe全家桶陪你度过。”何希存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胀的眼眶,笑着打趣。
“对了林妹,你元旦假还是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吗?”孟书因扭头问林疏雪。
林疏雪保存完新建的文档,手机传来新消息提示的振动。联系人“男朋友”发来的消息。
【我到你宿舍楼下了。】
她唇畔勾出清浅的笑意,将电脑塞进电脑包里,嗓音轻缓道:“我住江纵那里。”
孟书因愣了一秒,随后想想也是。
宿舍里一个人无聊,反正江学长那有公寓,两人还能一起过节,挺好。
唯一不好的是。
孟书因神情凝重,像是生怕自家白菜被猪拱乐的老母亲,忧心忡忡嘱托:“别太过火,记得克制。”
“千万不要相信男人就做一次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