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海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齐道山的风掠过山顶空地,卷出哨声,扑得崔九阳青袍沙沙作响。
他望着山下神道天弟子忙碌收拾的身影,长出了一口气。
首先是神道天这里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还要盯一下。
教中突遭大变,教徒们人心惶惶,虽然圣女还在,但她一个妖胎,到底是少了些神通实力,需要他在此看着。
其次便是在那铜盒之中得了两颗龙珠,崔九阳有心将其中一个给白素素。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龙珠,京城那场斗法历历在目。
白素素好似一朵白花飘落山崖,其中情义无需言说。
这小白蛇虽然一直在五猖兵马册中温养,但恢复的速度还是有些慢。
干脆给她一颗龙珠,反正作为天生异种月照寒,消化一颗龙珠应该还是可以的。
崔九阳轻叹了口气,那点压了许久的愧疚终于有了地方安放。
最后便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三尺七不能用了。
他低头瞥了眼怀中一动不动的飞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剑当时被崔九阳刺入了那修罗部将的大腿之中,被其以血气禁锢在体内。
后来魂剑自天上斩下,将那修罗劈成两半,三尺七顺势吸收了那修罗部将全身上下的修罗血气。
等被崔九阳收回的时候,三尺七中便传来一股充满了膨胀、满溢的感觉,怎么看怎么都感觉这把剑好像吃多了。
在那之后,三尺七便不再响应崔九阳的任何催动。
他把剑抽出来掂了掂,剑体烫得惊人,那股鼓胀的灵力几乎要顺着剑刃溢出来。
再运起灵力反复呼唤,剑却像条翻了肚皮的死鱼,半点反应都没有。
明明是自己的飞剑,其中那股血脉相连的感觉也并未变淡,但是三尺七就是躺在他怀中,动也不动。
他大约能感到在三尺七中是在孕育着一股灵性,但是却不知那灵性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如果在这灵性诞生之前,三尺七一直都是这副的样子,那他手头竟然除了大衍令旗之外,竟然没有可用的法器。
想到这儿,崔九阳的眉头皱得更深。
大衍令旗多用于布阵,真要面对面斗法厮杀,终究少了几分锐器的狠辣利落。
不过崔九阳倒是有个想法,那宝座之下的铜盒里放的是敖阙的私人物品。
但是这些年他身为神道天的教主,不知搜刮了多少好东西。
大部分被他兑换成了那让修罗侵入三界的大阵,而留下的那少部分,其中肯定有一些好用的法器。
不过神道天从教主到长老都死了个干净,竟然没有人知道神道天搜刮来的那些好东西在哪里。
可这难不住崔九阳。
站在齐道山如今空空荡荡的山顶上,崔九阳以最大灵力催动了丹田中的敲山锤。
山风呼啸而过,三座圣人雕像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崔九阳深吸一口气,丹田翻涌起澎湃的灵力。
以今日崔九阳的灵力来催动敲山锤,那自然是发挥出了敲山锤的全部潜力。
只见一个巨大的山型锤子虚影出现在崔九阳背后,落下时带着轰然威压,整座齐道山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锤敲在齐道山山顶上。
别人看不见什么奇异景象,可在崔九阳眼中,却有无数道紫线自那锤子落点延伸出去,开始在山上四处搜寻。
那些紫线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石缝、山谷、建筑檐角飞快游走。
不过与崔九阳预期的不同,那些紫线在齐道山上并没有分散离去,各自寻找宝物,反而最终拧成三股,分了三个方向。
第一股缠上了儒圣雕像,在宽大的衣袖处打了个结,紫光隐隐闪烁。
第二股爬到道尊雕像的胸前,精准停在阴阳鱼图案的中心位置。
第三股停在那佛陀雕像的手中,落入巨大的钵盂。
崔九阳恍然大悟,原来这三个雕像并不仅仅是那圣人之心的守护雕像,其本身便由三件好法器作为核心!
他快步走向儒圣雕像。
此时圣女在神道天内说一不二,而汪露自然对崔九阳也是恭敬有加,所以当齐道山上的教徒看见崔九阳爬到了儒圣雕像袖子中时,他们也只是当做没看见。
不一会,崔九阳便又从儒圣的袖子中爬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根粗壮的毛笔。
他拍掉身上沾的灰尘,指尖捏着笔杆仔细打量。
这根毛笔好似江湖上习武中人所用的判官笔一般大小,不过却着实是竹管做笔杆,狼毫做笔尖的毛笔。
竹管上刻着细密的文句,狼毫发亮,灵力涌动,绝非凡品。
没弄清这笔到底有什么功用,崔九阳便又爬上了道尊的胸口。
道尊胸口处的道袍上,有一块巨大的阴阳鱼图案。
崔九阳爬上之后,在那阴阳鱼交汇的中心点上,输入了些灵力,那阴阳鱼便左右缓缓分开,露出一处半人高的空间来。
空间颇大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间放着一枚紫金葫芦。
葫芦表面刻着阴阳流转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入手温润清凉。
这紫金葫芦倒是与之前崔九阳随身常带着的青瓷葫芦差不多大。
他拿过来觉得颇为趁手,便也随意悬在腰间,直接腾云驾雾来到了佛陀的左手中。
佛陀的雕像右手乃是须弥山,左手却是一个大钵盂,崔九阳便落在这钵盂之中。
当初在齐道山上与这三个圣人雕像发生战斗的时候,佛陀手中这钵盂便颇为神异。
此时崔九阳落在其中,左右翻找,没一会便在钵盂底部找到了一枚造型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与普通瓷碗差不多大的一个铜钵盂。
铜钵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边缘刻着细小的梵文,触摸时能听到有阵阵梵唱在心中响起。
齐道山上肯定还有其他的法器,但是敲山锤别的都没选中,而是只选中了这三样宝贝,说明其中必有神异。
崔九阳将三件宝贝揣好,转身下山回到房间内,李明月并不在,应该是去陪汪露处理教务了。
房间里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宝贝依次排开在桌上,崔九阳先拿起了他最喜欢的紫金葫芦。
圣人之心都被他用大衍令旗控制住了,这三样宝贝炼化起来自然也手到擒来。
没一会,这紫金葫芦的全部功用便出现在崔九阳的神念之中。
却说这葫芦的名字乃是阴阳颠倒葫芦,其中藏着阴阳二气。
与人斗法之时,将阴阳二气放出,沾染在敌人的身上,敌人便会阴阳失衡。
到时候敌人不仅法术放不出来,甚至连法器也会失去功用,端的是厉害。
不过有一缺点,那阴阳二气并非凭空生成,需要朝里面填充各种材料才能不断地化生阴阳二气。
崔九阳拿着葫芦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还试着打开葫芦塞子往里看了看,只是其中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半天才将其挂回腰间。
便又拿起了那根毛笔,灵力倾吐,开始炼化。
没费多少功夫,笔中蕴含的信息便流入他的神念。
原来这笔的名字乃是至心笔,此笔最大的作用便是可以加持神魂,执笔之人神魂安宁,笃思明静。
若是让个大儒得之,肯定爱不释手。
不过崔九阳想了半天,只想到能用来画符。
他握着笔在半空虚画了一道清心符,画出来的符文比平时凝练了数倍,他不由咧嘴笑了。
而等崔九阳将那钵盂炼化完毕,更是一阵高兴,这钵盂倒是不弱于那阴阳颠倒葫芦的一件宝物。
这钵盂名乃是芥子钵盂,那佛陀雕像右手须弥,左手自然是芥子。
从这名字便也不难猜到,这钵盂可以将敌人的法术或者法器收在其中,将攻击化为无形,妙用无穷。
崔九阳试着放出一道火符打向钵盂,灵力刚到钵盂跟前,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吸了进去,钵盂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三件敲山锤寻回来的宝贝,竟然都是顶尖灵宝,距离法宝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有了它们相助,再去东海,心中便也多了些底气。
虽然崔九阳已至六极,但是东海可是真龙的地盘,这些自上古时期便在天地之间横行的灵种,实力强大,而且桀骜不驯,没有几件趁手的兵器傍身,与他们打交道,还真是有些气虚。
将这三件灵宝揣入怀中,崔九阳顺手自兵马册中唤出了白素素。
微光闪过,小白蛇落在了桌上的软垫上。
素素此时还不能化为人形,不过其神魂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恢复。
起码在懵懵懂懂之中,它十分亲近崔九阳。
此时自兵马册中出来,看见左右没有敌人,便立起身子靠过来,鳞片蹭着崔九阳的衣袍,尾巴顺势盘在了崔九阳腰上。
蛇信细细地舔了舔他的手腕,眼神懵懂又依赖。
崔九阳自怀中掏出一枚龙珠,轻轻地放在白素素身前。
龙珠泛着温润的白光,里面隐隐有灵力流转,放在桌上发出淡淡的光晕。
这小蛇吐出蛇信,舔了龙珠两下,终于察觉到这龙珠乃是好东西。
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蛇信吐得更快,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
随后,它便将整个身子盘到这龙珠之上,张开大嘴,努力地将龙珠吞了下去。
只不过这龙珠实在有些大,将蛇口张开到极限,也只是勉强塞进去。
它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死死缠住龙珠固定,然后咕噜一声,小白蛇便将这硕大的龙珠吞咽下去。
只是龙珠的直径倒是比它身子还要粗,眼见着一截圆滚滚的凸起自它的喉咙落入肚子中,活像吞了个皮球。
崔九阳看着眼前这尾部是个圆球,前面是一条蛇身的小白蛇,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心中将其拿起来当成流星锤耍一耍的想法。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那圆滚滚的肚子,小白蛇像是被戳痒了,扭了扭身子。
玩了片刻,这小白蛇竟然软软倒下,直接晕了过去。
崔九阳赶紧将其捧起来,心中道:“卧槽,这小傻蛇不会被龙珠撑死了吧?”
他连忙运起灵力探入它体内,察觉它体内灵力虽然躁动,但却在有序流转,龙珠的力量正顺着经脉慢慢散开,只是冲击太大,让它暂时陷入休眠而已。
确认无事,崔九阳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小白蛇放在床上的锦被上,看着它蜷缩的小身子,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崔九阳便一边照看沉睡中的小白蛇,一边研究咸鱼一般的三尺七。
他每天都会把三尺七拿出来,试着用灵力牵引,甚至给剑喂了几滴自己的精血,想试一下滴血认主,可剑依旧像块死铁,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偶尔与李明月在这山间逛一逛,齐道山此时四处热火朝天的进行修复建设。
两人闹中取静,沿着石阶慢慢走,说说笑笑间,好像那些厮杀和阴谋都远了。
没过正月都是年,崔九阳算是终于在年节里歇息了一下。
这些日子没有刀锋相触的冷硬,只有山间美景的柔软,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只不过这一切随着白素素的醒来产生了一些变化。
这一日,崔九阳去看汪露如何处理教务,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一道倩影正坐在自己床上,手中拿着一枚龙珠当做玩具一样,滚过来滚过去。
房间里阳光正好,少女穿着素色的广袖裙衫,长发垂落在肩头,发梢沾着点阳光的暖意。
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龙珠,龙珠在手心滚来滚去,淡白光晕映得她的侧脸柔和又明亮,像玉雕的人儿。
听见门口有声音,那身影转过头来,看见崔九阳时,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啊!崔公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眶的水光,嘴角的笑意像一朵绽开的桃花,甜得快要溢出来。
随后,这小白蛇便站起身来,径直扑入了崔九阳怀中。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萦绕在崔九阳鼻尖,是白素素身上像月光下的幽兰一样的味道。
崔九阳轻轻拂了拂小白蛇的长发,说道:“素素你终于醒了。”
他的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心中那团温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素素头也不抬,只是将胳膊环抱住崔九阳的腰,拼命地勒紧,口中说道:“崔公子,你将龙珠给我了?这么珍贵的宝贝,你便用在我身上……”
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崔九阳嘿嘿笑道:“一枚龙珠算什么?素素,你我之间还用说得着那么多吗?当日在那山顶上,你可是舍了性命要救我。在我看来,你可比那龙珠要重要千百倍。”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
素素便羞红了脸,更加不敢抬头了。
她的脸埋在崔九阳的怀里,耳朵尖都红透了,手指绞着他的衣袍,最终被崔九阳拉着坐在桌边。
崔九阳见她害羞的可爱,便逗弄她玩,一会捏捏她的脸蛋,一会让她再表演一次小嘴儿吞龙珠。
两人正你侬我侬之时,却听得门口李明月的声音说道:“九阳,这便是你先前提到的素素妹妹吗?”
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瞬间让房间里的温馨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听得有人来,白素素连忙从崔九阳的怀中挪出来,坐在一旁,满脸通红。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裙摆。
崔九阳先前见素素醒过来,心里高兴,便忘了自己与李明月住在一个套间里的事。
此时师姐回来,将他与素素当场抓包,他也心中尴尬,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有些手足无措,活像个偷糖吃的孩子。
于是整个场面便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而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素素脸上挂着羞红,只是低着头,也不抬头看崔九阳,更不抬头看李明月。
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蝴蝶扑棱的翅膀。
李明月斜倚靠着门框,脸上似笑非笑,目光在崔九阳身上狠狠盯了一眼,然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白素素。
她抱着胳膊,嘴角的笑意带着点促狭,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看得崔九阳越发窘迫。
崔九阳看看素素,又转头再去看李明月,来回这么看了三四遍,心中不断地催促着自己,赶紧想点办法,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眼前这个场面。
但是心里越急,脑中越一片空白,素来有的机智,此时也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该互相介绍,这倒成了救命的一招!
于是他赶紧拉着素素站起身来说道:“素素,这是我师姐李明月。
“我离开京城之后,便去了关外,在关外遇见了师姐,后来又到这天南,一路行来,多亏师姐照顾。
“师姐出自大兴安岭圆月潭,在你们妖怪之中应该算作名门正派吧?你便跟我一样,喊她一声师姐也可以。”
他的语速飞快,像是生怕晚一秒,场面就会彻底失控。
然后又去门口将李明月拉进来,指着素素说道:“师姐,这是素素,之前与你说过,在京城时,素素对我有救命之恩。
“若不是她自爆妖魂相救,恐怕当日我便要被那钦天监的假龙给吞了。
“师姐,你可是前辈啊,将来一定要教她几手。”
素素到底是单纯,她只是因为被李明月撞破她与崔九阳亲昵而害羞,此时还未察觉到崔九阳与李明月之间那一层关系。
所以便赶紧向李明月施礼说道:“见过明月师姐。”
李明月眼珠转了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她突然噗嗤一笑,主动牵住了白素素的手说道:“哎呀,喊什么师姐,叫我一声姐姐便可。我听过九阳说过你的事情,妹妹可真是个痴人啊,也不知九阳这样的坏家伙,便如何得了你的芳心,连命都愿意给他丢掉。”
白素素的脸都红透了,虽然她与崔九阳亲昵起来没有丝毫的心理阻碍,但是被李明月这么直接点破,还是羞得不行。
好半天她才细声说道:“崔公子素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想来明月姐姐这一路上也是对他多为迁就。让素素想来,明月姐姐定然也是个温柔知心的人。”
李明月闻言便哈哈笑着,牵着白素素的手,两人坐在床沿上说话。
女人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她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打成一片,亲得好似亲生姐妹一般。
很快,李明月与白素素的话题便从崔九阳身上,延展到了胭脂水粉等女人常用之物上。
崔九阳就更插不上话了。
他傻站着,看这两个明明不认识的女人聊得如此热切,甚至连自己都被舍在了一边。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一边挠头一边走出了房间。
要不干脆还是去山上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