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暾回到京城的时候, 京城正庆祝冬至,十分热闹。
他有些恍惚,好像距离上一次在京城过冬至, 还没过多久。
仔细想想, 上一回在京中热闹快乐的回忆, 还是章惇、章楶、章衡在的时候,强拉他去过冬至,逛元宵。
之后那几个月, 在他心里就毫无印象了。
哪怕他故意引起了京中舆论,也没在心底留下多少印象。
回京之后,曹佾和曹佑就立刻带着曹暾进宫, 安皇帝皇后的心。
曹皇后仍旧很克制,关心了几句曹暾的身体, 便不再说其他的话。
说多错多, 曹皇后不敢与儿子多说话。
曹暾却仗着自己是小孩,故意亲近曹皇后,还带来了各地特产。
这些特产都是在青州买的,他说是从当地买的,上面可没有防伪商标, 赵祯就信了。
有土特产当证据,曹暾还真是去了许多地方啊。
可能许久不见, 赵祯又被朝中仍旧没有停息的立储之声烦扰,对曹暾温和许多,仿佛回到了曹暾刚回京时。
曹暾却懒得多伪装了。
他一副沉稳模样, 对赵祯的考校应对有据, 仿佛臣子对待君王一般。
赵祯无奈, 又不能说曹暾这样不好。曹暾真是被范仲淹和尹洙教导得极像他们那样的贤臣了。
敷衍过赵祯后, 曹暾回到家中。
大概赵祯担忧他没有官职在身,又会出外游学乱跑,便重新授予他秘阁官职。
赵祯又将曹佑曾经退回去的仆从全部赐回。
这次他亲口对曹暾说,要以姑父的名义照顾曹暾,所以奴仆一应花销俸禄都由宫中赏赐,让曹暾安心地用。
曹暾谢过皇恩浩荡,让人都在外院待着,由小叔叔使唤。
赵祯表现出对曹暾异常的重视,仆从便不敢造次。曹佑整顿奴仆的时候,他们十分乖顺。
尹洙见到曹暾后很是吹了一通胡子,眼睛瞪得仿佛铜铃。
曹暾蔫哒哒地拱拱手,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还是尹洙撑不住了,狠狠揉了曹暾脑袋几下:“玩开心了?”
曹暾点头:“逗富先生真好玩。”
尹洙:“……”
他干咳一声,勾勾手让曹暾细说怎么逗的富弼。
可惜暾儿离韩琦那处有点远。他虽然与韩琦没有芥蒂,仍旧是好友,但看着好友被曹暾欺负,也是蛮有趣的。
尹洙不由自主朝着范仲淹靠拢,对曹暾要求越来越少,只盼着曹暾长大。曹暾对尹洙也亲近一些,愿意和他说些真心话。
可曹暾才刚与尹洙亲近起来,尹洙就被起复了。
得到旨意的时候,尹洙正教曹暾练刀。
狄青外放时,将一众家人全部带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皇帝让他保护皇子,他一个错眼,皇子自己跑出京城了。狄青吓出一身冷汗。
当狄青得知狄咏和狄诤早就知晓此事后,举起了他的慈父棒。
魏夫人抢走了狄青的慈父棒,反手抽狄青背上,大骂道:“我儿讲义气,有何错?告诉你?你去向陛下邀功,让可怜的暾儿去尚主?前程大毁?”
狄青急躁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魏夫人叉腰:“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你为何责怪我儿?”
狄青总不能说因为曹暾是皇子吧?
最终他还是支支吾吾,不能揍狄诤和狄咏了。
狄诤和狄咏躲在母亲身后对父亲探探脑袋,又对门外偷看的妹妹报以感激的眼神。
狄誐学着母亲叉腰。哥哥们不用谢,保护哥哥是妹妹我该做的!
狄谘悄悄把妹妹护在身后,紧张地看向狄青。
狄青仰天长叹。
皇帝命他出知海州,狄青赶紧让全家人打包行李。租的院子退了。这次我们全家一起到外地做官去!谁也不准留下来!
海州好,海州妙啊,靠近淮河,临近大海,风景优美气候适宜,十分适合养身体。狄诤!你别想留下来!
魏夫人很开心一家人一同出门。狄诤寻不到外援,只能一同离开。
狄青和狄诤不能陪曹暾练刀,尹洙便自己顶上了。
他的身体已经痊愈,耍得一手大刀威风凛凛,看得曹暾眼花缭乱。
宋刀已经全无唐横刀的精致,而是如后世的大砍刀般蛮横,称“手刀”。
谁说宋朝儒生文弱?看看使大砍刀的尹夫子!
曹暾问范纯祐:“朱大哥,你当年在战场用的什么刀?”
范纯祐:“陌刀。”
曹暾:“……厉害。”
“陌刀一出,人马皆碎”的陌刀?曹暾总算明白范纯祐在历史中跟着夫子被调来调去,夫子死的时候,他也瘫了的原因了。
用陌刀是很伤身体。范纯祐在历史中还没把身体底子养回来,就跟着范仲淹被东贬贬西贬贬,身体自然就垮了。
曹佑对范纯祐投去惊讶的神色。没想到这里有个会用陌刀的。等自己再长大几岁,就可以和范纯祐切磋切磋。
曹家本来和乐融融,曹佾都赖着不肯离开。尹洙起复的旨意一到,家中顿时气氛凝重。
曹佾道:“可能暾儿能去秘阁读书了,陛下便认为无须在家中请夫子了。鲁夫子,保重。”
尹洙猛地起身,转身要出门。
曹暾拉住了尹洙的袖子,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尹洙忙护住差点摔倒的曹暾:“暾儿,别怕,我进宫和陛下说去!我不会离开!”
曹暾摇头:“听陛下的。鲁夫子……尹夫子,不要让陛下误会你有插手储位之心。”
尹洙抿着嘴,蹲在地上把曹暾抱住:“我舍不得你啊。范希文将你托付给我,我怎么能留你一人?”
曹暾抱住尹洙的脖子,蹭了蹭尹洙的脸:“我不是一个人,叔叔在这里,娘亲也在。尹夫子放心。”
尹洙哽咽不成声。
他猜到,可能是他这几月频繁向皇帝进言,让皇帝赶紧认回暾儿的缘故,皇帝担忧他插手储位之争了。
这么好的孩子,陛下怎么就不珍惜呢?
尹洙只能去拜访章得象和张士逊,请他们照顾曹暾。
虽然章得象和张士逊都应了下来,但他们毕竟不和曹暾住一处,尹洙仍旧满心担忧。
他请求皇帝再给曹暾派来一位住在家中的夫子。赵祯安抚道:“杜衍已经致仕,朕会让杜衍来教导暾儿。”
尹洙这才放下心来。
杜衍是两朝重臣,庆历新政时拜相,与他们共同主持庆历新政,也在新政失败后一同被贬。
杜衍是极为老成持重之人。有他照顾暾儿,应当无事了。
可惜皇帝催得太急,尹洙没能等到将曹暾亲手托付给杜衍,就急匆匆离开京城赴任。
朝中为尹洙起复为知州闹个不停,旧党都不上书让赵祯接宗室入宫了,只对着尹洙攻击。
知晓曹暾身份的人却明白,尹洙与范仲淹一样,都是遭了皇帝不喜了。
尹洙离开后不久,赵祯示意曹佾离开。
他安抚曹佾,让曹佾再在真定待些时日,积攒些孝悌的名声,他好起用曹佾。
曹佾知道这些都是借口,皇帝只是不想让他影响曹暾。
曹佑只是一个束发少年,不过是曹暾的玩伴。曹佾已经年近而立,很容易让没有长辈的曹暾将对父辈的感情移到自己身上,是以不能在曹暾身边待太长时间。
曹佾勉强自己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开开心心地与曹暾道别。
曹暾对曹佾的背影挥挥手,眼神从不舍到漠然。
“回去吧,小叔叔。”曹暾将手兜在了毛绒绒的袖笼中。
曹佑为曹暾戴好兜帽,遮住冬日的风雪。
张载和范纯祐安慰曹暾:“别怕,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
范仲淹专门在曹暾身边藏两个小辈,便是猜到皇帝可能会反复无常,但会忽视没有官职在身的年轻人。
“嗯。”曹暾轻声应道,声音比落下的雪花还轻。
已经十二月了,贝州起义的事怎么还没传到京城?
曹暾正困惑着,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时间。庆历八年的正月到来,赵祯得到边疆探子的八百里加急传书,李元昊被太子刺杀,伤重不治而逝,竟然让一刚满周岁的幼子继承了王位。
赵祯欣喜若狂,设宴欢庆。
曹暾也入席,与秘阁官员们坐在一处,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这时又有加急密信送达,赵祯醉醺醺地拆开密信,顿时酒意化作冷汗冒出。
贝州……反了?还是一个月前就反了!
赵祯大怒,立刻终止宴会,召群臣商议。
秘阁官员虽然位卑,但既然是中央馆阁,也有上朝的资格。赵祯召见百官议事,忘记除开曹暾,曹暾便难得地跟着同僚们上了次大朝会。
他站在角落里,听前排公卿议事。
原来贝州还是在冬至反的,只是这次山野出现许多零星叛乱响应贝州,虽然不危险,但阻断了贝州向朝廷的通信,所以原本在历史中十二月就该收到的军报,皇帝在正月才看到。
曹暾听朝中议论,得知这次他们口号有变,似乎是被边臣大举制造堰塘,耽误春旱抢救而被逼反的。地方官员担心上面怪罪,便想控制住局势再告知皇帝,所以也拖延了一阵子。
可惜这次兵变很顽强,无论官员许下多高的招抚规格威逼利诱,贝州“贼寇”都不为所动,顽强抵抗。
周边山村也有零星贼寇出现,打着“弥勒王”的旗号攻打县城。
那些零星贼寇,领袖多为老翁或愚妇,战力微弱,实在是可笑至极。但蚂蚁多了也烦人,他们不能立刻剿灭,只能承认过错,向中央求援。
赵祯焦急地调兵遣将,曹暾在走神。
即使换了口号,义军仍旧只拿下了贝州一座大城。他并不意外。
北宋用“冗兵”来分化流民的政策极其有效。古今中外老百姓都一样,能有一口树皮草根吃,就不会做造反这等掉脑袋的事。如今的皇帝不是像宋徽宗那等故意虐民之人,还有范仲淹等心系百姓、竭力救荒的贤臣。
实在活不下去的老弱妇孺,又是最为无力的,举不动多久反抗的旗帜,不能策应贝州。是以如今不会出现规模很大的起义。
大宋要遇到宋徽宗那等虐民虐到吃人的方腊都可以被百姓视为救星的皇帝时,起义的火才会烧得长久些。
百姓就是这么能忍耐。
曹暾只是很困惑,他确定义军绝对打着弥勒教的旗号接触过自己。这场起义从口号到架构,再到行事方针,竟然全然寻不到自己书中内容的痕迹。
不,不是寻不到。曹暾还是发现了许多熟悉的地方,但这些熟悉的地方都被义军以先人的言论严严实实地包裹。若不是自己是写书人,绝不会发现巧合。
难道义军没有意识到按照自己书中所写,可以给他们积攒更多的声望?曹暾遗憾不已。
不过曹暾也不是很遗憾。
义军肯定买了他的书。等文彦博攻破贝州城,从中搜到自己的书,他仍旧可以解脱了。
曹暾期盼那一刻。
在期盼之时,贝州处处燃起火焰。
王则命令全城搜索宋军投入城中劝降的“禁书”,全部焚毁。他将义军购买的不多的曹暾的“小说”“日记”混入“禁书”中,悄悄焚尽。
至少在他和义军首领住处,绝对片纸不存。
王则以为自己能扰乱河北,没想到他连贝州都出不去了。
不过也没什么,结局都一样,只是有点遗憾。
“或许用先生的话,可以达成我的梦想。但我那多攻占几个城池的梦想,比不过先生你的命。”达者为先,不看年龄。王则对着火堆里纷飞的灰烬沉声道。
他静静地看着灰烬燃尽,转身离开,去墙头督战。
落在他身后的话语,比从天空落下的雪花,比从地面升腾的飞灰还轻。
“先生,你长大后,一定要做个好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