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竦没敢晕。
他怕晕了之后, 他全家完蛋。
曹暾知道夏竦不敢晕,不敢将今日之事告知皇帝。
他没去找能直接接触宫变的宦官,而是找夏竦, 是因为夏竦有子孙后代。
宦官和大臣不同。宦官没有家人, 他只用向当权者谄媚, 不用担忧当权者死后,继任者是否会报复自己。
最差不过享受这片刻,在继任者报复自己之前一根绳索吊死而已。
如杨怀敏这样年老的宦官, 就更不会在意皇帝之外的任何人。
赵祯还不到四十岁,正年富力强。杨怀敏确定自己会死在赵祯驾崩前。
什么可能会成为太后的皇后,什么可能会成为皇帝的皇子, 什么可能会成为辅政大臣的贤臣,杨怀敏统统不会在意。
用后世的话来说, 杨怀敏这样的老太监就是“无敌之人”。
所以赵祯炮制宫变, 杨怀敏才敢冲在最前面。只要皇帝下令,他什么都敢干。
皇帝总爱宠信宦官,就是因为宦官这种“无敌之人”的属性让他很安心。
夏竦不一样。
他有儿孙,有家族。
他是个自私又爱慕权势的人。这样的人,做不到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成为牺牲品。只有真正高尚的人, 才会为了做事不顾身后名身后事。
所以夏竦会害怕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储君继位,剥夺了他的身后名, 不准他子孙后代科举,将他好不容易从寒门提升到官宦的家族重新打压回寒门。
历史中夏竦支持张美人,是因为曹皇后多年无儿无女, 他确定曹皇后不可能生出皇子。
张美人虽然没生出儿子, 但她生育过女儿, 证明她有生育能力。皇帝最为宠爱她, 将来皇子可能从她的肚皮里出来。
即使张美人生不出皇子,赵祯有他爹的示范,完全可能将别人生的儿子给张美人当儿子。
而且张美人比曹皇后年轻,曹皇后如果受不了赵祯的磋磨,死在张美人和赵祯前面,夏竦就更是大赢特赢。
夏竦肯定也想过输了的后果。
即使曹皇后成了曹太后,儿子不是曹太后生的,新君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大仇恨,不会特意针对自己的后代。
所以只要曹皇后无子,他赢了利益很大,输了没有损失。那还用思考站队谁吗?
曹暾道:“不相信,你可以写信给我的夫子范仲淹。夫子被‘起复’,便是劝说我爹把我接回宫。”
夏竦突然想起了一个刚被起复的人:“那,尹洙……”
曹暾道:“一样。”
夏竦捂着胸口深呼吸:“为什么啊?”
曹暾道:“因为我为嫡长,只要群臣知道我,他不立太子,我也天生是太子。他只要还要名声,将来再有其他儿子,也不能与我争位。所以在废后之前,他不想把我认回。”
夏竦眼神开始游移。
曹暾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不被认回的皇子,似乎最好别站队?没关系,你别站队,装聋作哑就好了。夏宰辅,你对我好,我才来冒险告知你此事。不然你稀里糊涂地卷入储位之争,可就太冤枉了。”
夏竦看着曹暾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曹暾明白夏竦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夏竦不是站队,只是在权衡利弊,没说为自己做事。
曹暾道:“如果夏宰辅不想装聋作哑,便当一个为陛下着想的好官吧。陛下仁慈之名天下皆知,杨怀敏欺上瞒下为非作歹逼反贝州,让陛下的仁名蒙上尘埃……”
夏竦已经冷静下来。
他好奇地打量有神童之名的曹暾。这些话是别人教的,还是曹暾……赵暾自己想的?
曹暾顿了顿,对着窗户拱了拱手:“夏宰辅,何不……请斩杨怀敏?”
夏竦沉声道:“杨怀敏是陛下的心腹。”
曹暾道:“夏宰辅,你少说了两个字。杨怀敏是陛下的心腹宦官。”
夏竦问道:“这有何不同?”
曹暾扯了扯嘴角,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累,放弃了,继续面无表情道:“他是宦官。”
曹暾没详细解释,让夏竦想。
聪明人自己会多想。
夏竦确实自己在思考那个“宦官”的含义,他也确实想到了。
首先,宦官的权势都系于皇帝一人身上,没有任何倚仗,只要皇帝放弃他,他就落入万丈深渊,自己弹劾宦官不会被他人报复;
其次,宦官在士林舆论中天生就是坏的,他身为宰辅,弹劾宦官乃是贤臣理应之举,连皇帝都不会发现他在站队皇后,而是会以为他受不了坏宦官,偶然想当个好大臣;
最后,皇帝好名,肯定也想让别人给他承担错误,宦官人人喊打,让宦官背锅,群臣都会积极响应,不会让皇帝为难。
弹劾杨怀敏,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但也没有好处啊。夏竦犹豫。
曹暾知道夏竦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哪怕被自己逼上门,也不愿意白干活。
他见夏竦犹豫,知道夏竦在动摇,只是差一个利益。
曹暾落下最后的子:“陛下后宫女子逾先帝十倍,如今已经四年无所出。你不敢帮我,但你在不会引起陛下怀疑的前提下,给我卖一个好,为家人留一条后路,恐怕不是难以抉择的事。”
夏竦嘴角微抽:“你在逼我。”
曹暾点头:“对。只要陛下有其他儿子,我必死;只要陛下没有其他儿子,他再厌恶我我都能继位。你应该知道陛下对亲生儿子继承皇位的执着。所以我威胁你,你也拿我无可奈何,不能打压我。我的未来,只看陛下将来是否会有其他儿子出生。”
夏竦这次嘴角没抽,他嘴唇抖了抖,双眼露出疲惫之色:“陛下……陛下不一定……你不要多想,陛下一定有其他考虑,不是……唉。”
曹暾没想到夏竦会突然安慰他。
不过无论夏竦是不是在知道他身份后讨好他,以免他继位后打压夏竦的子孙,曹暾还是在嘴上承了夏竦的情。
曹暾道:“夏公,谢谢你的同情,不过我很清楚我的处境,不会抱有侥幸。”
夏竦又叹了口气。
曹暾道:“夏公仍旧可以在宫变后为张美人求份位。我所求只是弹劾杨怀敏,并给王则一个痛快。”
夏竦疑惑:“王则?”怎么还有王则的事了?
曹暾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我说我主要的目的是为被逼反的贝州百姓出口气,夏公会信吗?”
他对夏竦拱了拱手,道:“夏公,我会以馆阁官员的身份率先上奏折,请斩杨怀敏。”
曹暾转头对范纯祐道:“朱大哥,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去看夏竦,也没有告别,很无礼地让范纯祐径直离开了。
离开后,范纯祐担忧道:“他会帮我们吗?”
“他帮不帮无所谓,我来的目的,只是让他知道我的身份。”曹暾道,“夏竦好权势,所以胆子不大。只要他知道我是皇子,就不敢做得太过。”
即使历史中皇后无子,夏竦都没敢太得罪皇后。
在同党喊废后的时候,夏竦半句不提皇后,只喊给护驾有功的张美人提份位。
如今曹皇后有子。除了不将自己认回皇宫,赵祯对自己还不错——又是赐宅邸,又是偶尔亲自教导,谁人不知道赵祯对曹暾异常的好?
夏竦不敢赌。
“连夏竦这样品德的人都看不惯宦官乱政,哪个公卿敢落下品德还不如夏竦的名声?”曹暾漠然道,“朝堂的声音不用愁了。朱大哥,接下来是民间。”
范纯祐一抖。
他羡慕在家里假装曹暾没出门的曹佑和张载了。
曹暾道:“找人在民间传几句实话。贝州造反是因为杨怀敏挖堰塘。在宋辽议和时,宋朝答应辽国不会再挖堰塘。杨怀敏擅起争端,罔顾皇命,既引起友邦惊诧,还以堰塘占用良田,激起民变,玷污了皇帝仁慈的名声。宦官果然是坏的。”
曹暾仰头看向范纯祐,双眸映着马车内的提灯光芒,漠然如寒星。
“在老百姓的心中,宦官就是坏的,戏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而一个好皇帝,一定会斩掉坏宦官。”
……
曹暾还在“养病”,曹佑正在修改帮曹暾写的“请斩杨怀敏”的奏折,没想到夏竦居然率先出手。
夏竦在曹暾偷偷见他的第二日,就上书弹劾杨怀敏。
既然贝州之乱喊出的口号是杨怀敏虐民,那为了皇帝的名声,请斩杨怀敏!
群臣震惊后又不是很震惊。
虽然夏竦他不会弹劾杨怀敏虐民,但夏竦急皇帝所急,很着急皇帝的名声被杨怀敏毁了,这是在讨好皇帝呢。
赵祯召见夏竦,夏竦焦急道:“陛下,天下人皆骂杨怀敏为奸宦。臣知道陛下仁慈,连犯了大错的宦官都不忍斥责。但一个宦官而已,陛下怎能为他承担过错?”
赵祯犹豫道:“天下、天下真的骂杨怀敏为奸宦?”
夏竦道:“是啊陛下,臣得知这件事,才急着上奏!”
赵祯心里又气又急。杨怀敏是奸宦,那一直宠爱重视杨怀敏的自己是什么?
他正想执拗,群臣见夏竦都敢弹劾皇帝心腹,果然如曹暾所料,纷纷跟随弹劾。
尤其是之前弹劾过杨怀敏的谏臣,此次言辞更加激烈。
杨怀敏欺君说契丹皇帝死了,陛下你给他升官。如今我们早就知道契丹皇帝活得尚好,陛下你还不弄死他,究竟是为什么啊!臣等不懂!
一个奸宦而已!
曹暾“请斩杨怀敏”的奏章混在其中,半点不起眼。
旧事重提,赵祯正难堪时,夏竦再次悄悄上奏:“陛下,京城里都在传你宠爱奸宦呢!这话还是从杨景宗口中传出来的!”
赵祯惊怒道:“谁?杨景宗?!”
夏竦苦笑:“正是杨景宗。杨景宗在酒楼喝醉酒说胡话,对人说他虽然是皇城司的主事,但样样做不得主,陛下你只信任宦官杨怀敏。天下群盗都在骂杨怀敏,京城的人也听过群盗的胡言乱语。百姓愚钝,听见宦官就认为是坏的。他们听杨景宗说你宠爱宦官,都很害怕。”
赵祯眼底蕴含着愤怒的风暴,深沉如渊。
……
“还压着群臣的奏章?”曹暾兜着手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行吧,他大概是准备宫变后再抛弃杨怀敏和杨景宗,废后之心还真是坚定呢。请帮我谢过夏宰辅。夏公不用再冒险进谏了,只用等宫变发生,顺着陛下的心意即可。”
那刚过知天命之年的中年人垂首站立,十分恭敬:“是,郎君。”
范纯祐看着那人,脸皮一直在抽搐。
夏竦胆子这么大吗?他居然把独子夏安期派来和暾儿接触,说好的不站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