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回到住处, 范仲淹和富弼已经躺在马车上了。
众人全部去了另一辆马车,让两人静一静。
即使曹暾告诉范仲淹和富弼,那把火是他自己放的, 小叔叔都是在他放火后才发现的, 范仲淹和富弼也没得到半点安慰。
皇帝都亲自搞宫变了, 曹暾本就处于危险中。
他不先给自己家放把火,让全京城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难道真的等别人来暗杀他吗?
多亏曹皇后沉着冷静, 多亏曹暾孤注一掷,他们才能平安啊!
曹暾只告诉了他们表面的事。夏竦猜到了他的身份,让夏安期来卖了个好, 让曹皇后和曹暾能提前准备。
这也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知道的“真相”。
更深层次的理由和算计,曹暾大部分告诉了曹佑, 小部分自己憋在心中。
范仲淹和富弼能理解他自保, 但若知道他用阴私手段算计赵祯,就要不安了。
他不用获得每个人的认同,不去徒生烦恼。
范纯祐和张载心里有点虚。
虽然曹暾没有详细地告知他们,但他们经手了许多事,知道事情没有曹暾说得那样简单。
曹暾没有特意与他们商量, 但两人仍旧决定为曹暾保密。
两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夏安期起了重要作用。
夏安期问范纯祐, 他现在是太子的臣子,还是范仲淹派去监视太子的人。
范纯祐在忠义和孝道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认定曹暾是个好孩子, 不用事事禀报父亲曹暾也不会做错事, 便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曹暾一边。
亲儿子都这样, 张载和范仲淹没有血缘关系, 只是敬佩范仲淹。他就更没必要在忠和孝中抉择了。
孝是范纯祐要顾及的,他姓张不姓范。
两个年轻人亲身经历了皇帝对曹暾的不慈。
他们既然已经是太子的臣子,是未来皇帝的臣子。老一辈是如今皇帝的臣子。他们立场已然不同。
章得象和张士逊可能猜了一些出来,但他们也选择假装不知道。
他们已经致仕,不算皇帝的臣子了。
范仲淹和富弼却还要在皇帝麾下做事,少知道些事对他们是保护。
范仲淹和富弼是久经考验的人,虽然心里气狠了,还是自己调节好了。
范仲淹揉着曹暾的脑袋,道:“出京也好,多见些世面,比枯坐秘阁读书强。”
曹暾被范仲淹揉得脑袋一点一点:“嗯。”
富弼等范仲淹揉完曹暾的脑袋,伸手揉着曹暾的脑袋道:“我给你过一个盛大的生辰!”
曹暾被富弼揉得脑袋一晃一晃:“那就不必了。”
张士逊看不下去,把曹暾从两人手中拯救:“别揉了,你们手劲太大!”
富弼满头雾水。他就揉个脑袋,手劲能多大。
张士逊把曹暾护犊子似的藏在身后,还倚老卖老地对富弼的别邸挑三拣四。
若都在朝堂上,他就要撸起袖子开骂了。私底下,他却只能忍着张士逊这个致仕的老臣。
这时富弼对章得象的印象好了许多。
虽然章得象在朝堂上是一个明哲保身的老滑头,致仕后的章得象只是个和善的老头子,脾气很好,很容易相处。
这时候章得象在朝堂上令人厌恶的打圆场习惯,都变得可爱了。
富弼终于(单方面)和章得象摒弃前嫌,有了几分友谊。
京城的事已经发生,范仲淹和富弼都懒得上书了。
想必宫里该处理的都处理结束,他们上书已然无用,反而会将已经平息的舆论又重新掀起来。以皇帝那个倔脾气,说不定又会做点什么。
曹暾安全地到达青州。
夏安期在替父亲向富弼道歉后,被富弼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章得象和张士逊与曹家叔侄二人一同住在富弼家的别院,每日悉心教导曹暾功课。
范仲淹还有公务忙,只在每旬休沐时过来布置和检查曹暾的功课。
范纯祐与张载继续陪曹暾读书和习武。
张友正如曹佑所料,果然不精通俗务。他独自占据了一间小屋,继续钻研书法。曹佑试图邀请张友正教曹暾书法,张友正十分干脆地表示,他只会自己写,不会教人。
张友正也觉得挺不好意思,便道:“我虽然其他不会,但力气还是有的,若有什么需要力气的地方,佑三你随时找我!”
曹佑哭笑不得。我就算需要人干力气活,也会找壮仆,找你干什么?
不过张友正虽然俗务上不甚精通,人却很细致。曹佑将事情安排好了,他的事也能做得很好。
张士逊对章得象笑道:“我儿不是做不好事,只是不爱做事。不像你家子侄,个个都爱做事。”
章得象本来也笑着,闻言笑容一僵。
张士逊困惑道:“我夸你子侄,你怎么还不笑了?”
章得象深深叹了口气,忧愁道:“他们就是太爱做事了。唉,质夫和子平要考这一届科举,年底就会进京。我不在京城,希望他们能收敛一点。”
张士逊安慰道:“暾儿也不在京城,他们没有理由不收敛。”
章得象被安慰到了:“也是。”
曹暾悄悄路过,心虚离开。
嗯……他虽然让人给章楶和章衡留了信,但应该不会给他们惹麻烦吧。
曹暾到了青州之后,生活就安逸下来。
即使他知道很快黄河就要决堤,但这些事都有师长去头疼,他一个小孩给出了“预言”就是极限,其他事是做不了的。
青州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
慢是每天都很闲散,让曹暾生出时光变慢的错觉;快是这样悠闲的时光总是一眨眼便过了一天,曹暾还没回过神,就该上床睡觉了。
大宋的纷纷扰扰好像和他没了关系,令他难得的心安,仿佛回到了他和小叔叔在江南的时光。
比起在江南时,曹暾身边热闹了许多,似乎也快乐了许多。
即使一些事压在心底,让曹暾不能真正地变回孩童。但该欢笑的时候,曹暾也会露出让亲朋好友安心的笑容。
曹暾离开京城后,赵祯也有一种事情回到正轨的错觉。
即使他知道曹暾的存在对他很有用,他也需要继承人,但自从曹暾回京后,那诸多不可控制的意外,还是让赵祯很是紧张。
他一度后悔,是不是让曹暾一直留在江南,待曹暾长大后再接回来,是不是会更好。
他这后悔也就是想想。他理智上知道将曹暾接回京城,是十分必要的。
不过赵祯遇到麻烦总会想逃避,想拖延,曹暾暂时离开京城,他还是松了口气,不用再头疼这位藏着的皇子所带来的麻烦。
他本来是这样以为。
曹暾离开后,赵祯便继续推行他的计划。
替曹皇后说话的声音还有,希望严查宫变的声音也还有,赵祯都能压下了。
他轻轻放过了宫变其他责任人,没有惩罚在宫变当日仿佛消失了的皇城司,只让群臣继续推进封赏张美人的仪式进程。
宋朝后宫皇后之下,依次是正一品的四夫人(贵淑德贤妃),正二品的十六嫔(各种某容某仪某容某媛),正三品的婕妤,正四品的美人,正五品的才人,以及没有品级的御侍、司寝、贵人、郡君等低位嫔妃。
赵祯的后宫女子虽然极多,但对份位赏赐很是苛刻,大部分后宫女子都没有品级,没有册封过四夫人,养育着福康公主的苗昭容也只是十六嫔之一。
当年张美人刚生孩子就一跃成为十六嫔之一的修媛,如今再要晋升,肯定得比十六嫔更高。
群臣都知道,如当年先帝封刘娥为贵妃,赵祯也是冲着贵妃的位置而去。
群臣都有些无力。
当年先帝是借腹生子,如今皇帝是制造护驾功劳,真不知道是谁更荒唐。
不知情的人猜测,可能是宫里没有其他子嗣出生,皇帝才不能用先帝那一招;而知情人……呵呵,不是皇帝没子嗣,只是那子嗣身份太贵重,他废不掉皇后,就不能那样做。
事情都向着赵祯所希望的那样发展,让他颇有志得意满之感。
八月秋闱,京城却暗潮涌动。
“没了?《杂闻》不是每月都有吗?”一位书生不悦道,“难道你们也要讨好张尧佐,不敢印刷曹暾的《杂闻》了?”
书店掌柜听到张尧佐的名字,厌弃地摆了摆手:“他可管不到我背后的东家。唉,你不知道吗?曹小郎君前几个月就被驱逐出京城了。他留下的稿子就只有这么多。”
书生惊讶:“驱逐出京城?去哪了?怎么驱逐的?”
书店掌柜撇了撇嘴,道:“他也算官员,所以外放了呗,据说是去哪个偏远地方当主簿了。进士外放不是很正常?”
书生气笑了:“进士外放是正常,无父无母的垂髫孩童被外放可一点都不正常。他家连个主事的长辈都没有,一个孩童被远远逐出京城,他还能活吗?”
书店掌柜忙掩住嘴:“可别说这个,你忘记现在的开封府尹是谁了吗?”
书生声音一滞,愤怒地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书店掌柜长叹一声,整理店里的书本。
他琢磨着,既然新的小说没有了,那就复版之前的小说吧。
他可不是黑心店家,复版卖出的钱,该曹暾得的,他一个子不落给人家垂髫孩童记上。等曹暾回京,就赶紧送过去。
唉,那孩子真是可怜啊。
张尧佐虽然压制住了京中舆论,但皇帝没有发话,他可不敢封禁曹暾的书。
何况曹暾的《杂闻》上基本都是些庸俗的小说,没有犯忌讳的话,他便没有理睬。
自从《归安丘园》开始连载,京中百姓已经将追连载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杂闻》上的《包青天》后来居上,比《归安丘园》受众更广,更受不识字的老百姓的喜爱。
更别说曹暾写的各种日记。老百姓心情不舒坦的时候,总会让人读一篇,落几滴泪,心里就好受许多。何况那些日记还教导百姓律令章程,很是有用。
某一日,《归安丘园》断更了,《杂闻》停刊了。
先是每个月定时去买书的书生们闹了起来,然后京城老百姓发现瓦舍的剧目没有更新,之后酒楼的说书伎人竟没有新的日记可以读……
“怎么回事?”
“曹小郎君被赶出京了。”
“谁干的!……好吧,我知道是谁。造孽啊!包青天呢?”
“包青天也被赶走了。现在当开封府尹的是奸妃的叔叔!张国舅!”
“照顾曹小郎君的曹衙内乃是曹皇后的弟弟,他都从来不自称国舅,一个妃嫔的叔叔哪有资格自称国舅?”
“官家给的资格呗。”……
虽然自《归安丘园》后,有许多书生匿名写了通俗小说,京城的通俗小说变成了潮流,但写通俗小说的书生大多是屡试不第,生活困窘的。他们的小说与曹暾等人合力写的小说的可读性是天渊之别。即使他们加了许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粗俗段子,但京城百姓还是盼着曹暾等人那口山珍海味。
不只是京城。
《归安丘园》早就随着京城往来商人传播出去,曹暾初次去青州的时候,还让仆从去各地州县贩卖书籍。许多有生意头脑的商人每逢《杂闻》发行的时候,都会遣人来京城等候。
他们把书买回去自己刻印,还不用给曹暾分钱呢,简直一本万利。
《杂闻》因为曹暾外放而休刊,其他州县自然也看不到了。
焦急的读者挤在书店询问。曹暾的消息传到外地,越传越离谱。
欧阳修和韩琦还未从官方正规渠道得知宫变之事,就先从街头巷尾的百姓口中得知曹暾被张国舅烧死了。
张国舅是谁?难道是张尧佐?张尧佐都嚣张到自称国舅了?
暾儿怎么了?范仲淹刚离开暾儿,暾儿就、就……
此时韩琦已经从知扬州辗转几个地方,改成了知定州;欧阳修跑去了知扬州。
两人一南一北,都吓得两眼一黑,几近晕厥。
韩琦就在河北,离山东不算太远。他赶紧给范仲淹写信,问范仲淹是否知晓此事。
欧阳修则直接病倒,连写信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已经在京城的章楶和章邯对视一眼。
章楶戏谑道:“虽然还没拆开暾弟的信,但我敢打赌,火是暾弟自己放的。”
章衡叹气道:“火是暾弟为了自保,自己放的。”
章楶嘴边戏谑的笑容消失。他难过道:“如果惇七听到此事,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
章衡想起被拘在老家的章惇:“是啊。”
章惇本来也想和他们一起科举,但章惇的父母认为章惇年纪小,还不适合出仕。
章楶和章衡也不想章惇入京。
他们离开的时候,曹暾的境地不太好了。他们已经年过弱冠,可以立刻在朝为官,能为曹暾助力。章惇年岁尚小,恐怕考官会轻视他,不给他好名次,甚至让他落榜。
章家还是留个科举苗子,别全赔上了。
所以章楶和章衡没有帮章惇偷跑,把章惇一个人留在了老家。
两人叹息了几声,拆开了曹暾的信。
信上是一些客套话。两人看了几眼,鼓捣了一下,将信纸从中间拆开。
果然,真正的信在夹层中。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一封不太长的信,看了很久。
“贝州……王则啊。”
“没想到暾弟还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放火竟然不是为了自保。”
“不愧是暾弟呢。”
“但他心思过软,恐怕不是好事。天下多盗,待他登基,也一样要镇压盗贼。”
“暾弟心里很清楚。他能主动算计皇帝,就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但他心软又不会改变。”章衡蹙眉,“我们回来晚了。我都想不考进士,直接去青州寻他。”
章楶摇头:“叔父在暾弟身边,无须我们。但京中需留得人在。你我要尽力一甲,留在馆阁。暾弟也是这个意思。”
章衡深呼吸了一下:“嗯。”
……
“哥哥,你真的要去?”狄誐小声道,“你一个人,很危险哦。”
狄诤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放心。”
狄誐努嘴:“我说不放心,你不也要偷偷离开?那我还不如帮你,可以让你多带些钱,更安全。你要是出事,我会愧疚一辈子。”
狄诤忙道:“真的不会。我已经选好了一个信誉良好的商队,会跟着他们一同坐船北上。”
狄誐叹了口气:“反正哥哥你要记得,我帮你溜走,你出事,我会愧疚一辈子。爹爹和娘娘也会讨厌我一辈子。”
狄誐大大咧咧地给了哥哥一个拥抱:“快走吧,爹爹和娘娘快回来了。”
狄誐回抱了一下妹妹:“放心。”
他背上包袱,骑上马,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