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这一嗓子, 现场鸦雀无声。
本来还有人不屑,认为章惇为曹佑出头是讨好外戚。
章惇一表明身份,首先京畿的贡生心就偏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但太子殿下已经归位, 那归安少年和登闻鼓事件便又拿出来被人反复提起。
曹佑身上有个外戚身份可以鄙视一下。无论曹佑立了多大的功劳, 学问和人品有多好,只要想到他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 那么哪怕再没用的士人,都可以发出鄙视曹佑的声音。
这在宋朝,就是规则怪谈里的规则。
但章惇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是守护太子殿下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章老相公的族侄, 太子的友人,年少时就名扬京畿的归安少年之一。
啊?你问曹佑不也是一直守护着太子的归安少年之一吗?为什么士人不尊重他?
曹佑是外戚, 曹皇后的弟弟, 太子的舅舅(正色)。
章惇可不会只骂这一声。
开了个头后,他就冲到骂曹佑的人面前,噼里啪啦反骂了一大通。
章惇显示出他作为状元超高的学问修养,每一句骂人的话都能从典籍中找到出处,没有一句重样的, 听的人是瞠目结舌。
赵暾说服了不让他看热闹的范仲淹,欢快地跑下楼时, 章惇正觉口干舌燥,结束了他的滔滔不绝,以和对方赌命为收尾, 结束了这场他单方面输出的辩论。
反正章惇单方面认为, 他在辩论, 不是骂人。
赵暾欢快地跑了几步, 在楼下的众人可以看见他的时候,脚步缓慢下来。
他将双手兜在袖口里,平端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不知怎么的,赵暾没有让人叫出他的身份,现场的人却接二连三地将视线投向他。
范仲淹在楼上没下来。
范纯仁和曹佑一左一右走在赵暾身后,皆佩戴着长剑。
那佩剑的长度,便可看出赵暾的身份不一般。
章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怒容一消,对赵暾笑道:“暾弟。”
曹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很感谢章惇替他出头,但无论如何,从楼上跳下去,单方面辱骂一群进士,并公开称呼太子为暾弟……一想到暾儿要为章惇收拾几十年的烂摊子,曹佑的眼神就不得黯淡。
范纯仁则满脑子想,章惇做得对吗?
章惇不应该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弟,但太子殿下没有展露身份,或许章惇就该假称太子殿下为暾弟?
范纯仁见识少,有点迷糊。
章惇那声清亮的“暾弟”一喊出口,现场先是嘈杂,而后鸦雀无声。
嘴里说着不愿意与外戚曹佑为伍的进士面色苍白,身体颤如筛糠,酒全醒了。
没醉酒,他没胆子骂。
赵暾瞥了那人一眼。
无怒无嗔,就象是轻轻拂去了尘埃。
赵暾缓步走向原本唱曲说书的台子。
百姓不断朝酒楼拥来,但中间的人不断往两边走。
外面人群越来越密,里面空地越来越大。
许多进士都紧紧地贴在了墙上。
范仲淹已经命人从二楼窗户上跳下去,寻来守在酒楼旁边的禁军护驾。
他想了想,笑着摇摇头。
罢了,他都这把年纪,还在乎什么名声?
他要的好名声,不是个人品德有多高尚,而是这大宋能有多强盛啊。
范仲淹稳步下楼。
赵暾望向范仲淹。
范仲淹道:“臣已经差人去取殿试试卷。”
赵暾轻轻颔首。
章惇把给赵暾当护卫的曹佑从台子上拉下来,帮他给赵暾抬了一张最沉最大的椅子上台。
途中,章惇说口渴,双手却抱着椅子不放。
跟过来的范纯仁傻乎乎地捧着水碗,跟在章惇身边,给章惇喂水。
曹佑欲言又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人人都会被章惇带着跑?
椅子搬上台。赵暾保持着兜着手的姿势,端坐在了华丽的椅子上。
他垂眸道:“策问:盖古之贤王,继中兴之世……”
赵暾的声音卡在变声期前的尾巴上,仍旧是清冽洪亮的童音。
他的语气却很沉稳,音调压得很低,声音闷闷,就象是在敲击着一面沉重的大鼓。
一字一句,声声击在鼓面中心,震得人心也一颤一颤。
赵暾念出此次策论题目后,抬起眼眸:“我也曾为进士,曾向朝廷献策。此次是我首次向众进士问策。很失望。”
赵暾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重复道:“十分失望。”
现场进士眼神皆惶恐。
有进士承受不住压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赵暾就更失望了。
他常对范仲淹等长辈抱怨,人人都希望姻亲之家样样拔尖,皇帝也一样。
可再拔尖的姻亲一旦成了后族,好像就成了自甘堕落,就算立再大的功劳,好像都要被人鄙夷了,实在是有病。
但赵暾知道,嘴上挂着鄙夷的人,心里不是不懂。
他们未尝不知道对错,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非要拉出那么一个群体抨击。
因为除了立一个靶子攻击,他们的本事和道德,都展现不出清高。
抨击别人不够高尚,好像自己就变得高尚。
抨击别人没有本事,好像自己就有了本事。
仔细瞪大眼睛去寻找比自己优秀的人身上的泥点,他们就能弹冠相庆,好像比自己优秀的人已经跌进泥地里,自己就比他们高洁。
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他要说的话,人人皆知,只是人人装作不知,所以他不必解释,不必争论。
顺着这种人的思路争辩,就是把自己拉成和他们同样低的档次,容忍他们的胡搅蛮缠。
赵暾是太子,为何要与酸书生争辩?
给他们长脸了。
赵暾道:“我首次问策,问的是我朝刚发生的事。你们答了些什么?”
赵暾凭借记忆,点了几人的应答。
这是五甲的。
“这些人连我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有几人默默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不敢抬头。
赵暾继续点评,这次说的是三甲四甲的。
“这些人倒是知道朝廷有问题,可脑海中明显空无一物,绞尽脑汁从历史中寻些似是而非的典故,还胡编乱造。”
赵暾随手指出那几人所编的典故错误,具体到哪一本书,哪个注释版本。
范仲淹站在赵暾身后,落在赵暾身上的眼神满是骄傲。
赵暾终于说到了一甲。
“一甲第四第五是凑数的,只是文章比二甲规整了些,文章不足奇。”
赵暾话一出,有两人面如金纸。
“文章里真的献策的,只有曹鹏举和章子厚。”
“曹鹏举可以直接拿着他的策论去执行。事实上他早就执行过了,南疆就是他平定的。”赵暾道,“章子厚虽然还未实践,但显然在读书时便日日思索朝堂弊端,熟知大宋律令,还曾在家乡附近实地勘察过。所言之策皆能从本朝找到实例。”
曹佑很是从容。章惇嘴角已经弯起了嘲讽除曹佑之外所有同榜的弧度。
“郑毅夫……”赵暾顿了顿,视线落在了一个努力挤到了台下,满脸肃容的人身上,“他看到了朝政的弊端,一针见血地抨击朝臣施政失败之处,所言皆有理有据,非捕风捉影,可见他确实有关心时事,可为谏臣。”
赵暾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昂首问道:“是如魏征那样的谏臣吗?”
赵暾摇头:“魏征不是谏臣,是宰执之臣。”
青年人问道:“宰执和谏臣有何区别?”
赵暾道:“宰执解决问题。”
他看向那个青年人。
能在殿试名列前排的人,在会试中的名次大多不会低。这个人坐在前排,赵暾记得他。
郑獬。
郑獬是个道德君子,但也是个道德入脑的君子。
朝廷接收横山寨的投靠,郑獬痛骂此举会引来兵祸;种谔攻取绥州,郑獬说种谔偷袭邻国,应该处死;西夏国君李谅祚去世,郑獬让宋朝主动去立李谅祚的儿子。
史书里评价,有见识的人都认为郑獬的意见很正确。
但赵暾不是宋朝的有见识的人,他与郑獬意见相悖。
即使朝中清高的道德君子们不懂横山寨和绥州的战略地位,只提这两处曾经是宋朝的领土,被西夏夺走,宋朝夺回这两处地,都不是“复汉唐国土”,而是把西夏侵夺的地打回来。道德君子都认为这不道德,获胜者该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连宋朝被西夏夺走的地都不敢抢回来,好不容易夺回来还担心“友邦惊诧”,要斩夺回故土的有功之臣。宋朝怕西夏怕到骨子里,年年送西夏岁币,西夏在国内也自称皇帝。宋朝却在别人新君登基的时候眼巴巴地主动送上去“立新国君”,以此作为精神胜利,看看西夏理大宋吗?
梁太后摄政后,立刻废汉礼立番礼,频频出兵攻打宋朝。大宋一边被西夏揍,一边双臂高呼赢赢赢。
是的,这就是《宋史》中评价的“有见识的人”。
赵暾不赞同郑獬,但不会阻止郑獬为官,因为郑獬这样的思想才是主流——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了。
赵暾道:“谏臣和能臣的区别,在于谏臣只能提出问题,而能臣要解决问题。”
“比如谁不知道该整治贪官污吏?整治的标准是什么?如何监督?派谁去监督?如果监督者也同流合污该如何?”
“比如要精兵强将。精兵如何培养?花多少钱?会增加多少赋税?将领要怎么安心立功,才不会被群臣以‘他干得太好,陛下你想一想被黄袍加身的太祖皇帝’而弹劾?”
曹佑眼皮子跳了跳,差点没忍住握拳砸赵暾脑袋上。
不要当众说这种话!
章惇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半点没发现赵暾的话有什么不对。
赵暾一条一条列出郑獬在策论中列出的朝堂问题。
谁不知道啊?
连听书的百姓都可能知道一两条。
同样是裁减兵员,文彦博敢拍着胸脯说拿脑袋当担保,兵卒不敢生乱;同样是裁减官员,范仲淹敢说户户哭不如一家哭。
而谏臣只会高喊“冗兵”“冗官”的口号。
郑獬也点出了“冗费”,然后呢?
他弹劾朝臣盘剥,很有道理。
可朝臣大部分盘剥不是朝臣想盘剥,而是三司下的任务。如果三司不下这个任务,没钱养官养兵。
那又回到了赵暾的策问上,如何在精兵和抚民中平衡?
若是为了百姓就不养兵是不可能的,赵暾同样在策问中提过,就算大宋不打西夏和辽国,西夏和辽国也会打大宋。卑躬屈膝喂不饱饿狼,六国何尝不赂秦?
赵暾道:“你看出的问题宰执都能看出,但看出问题却没有解决办法,便只能延续原样。朝中革新和保守两派矛盾便在此。革新看出了问题,认为不改不行;保守却认为新的措施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甚至可能加剧问题,不如维持原样。”
赵暾教导郑獬后,补充道:“不过你还年轻,能看出问题,已经足够名列第三。”
第三。
名列第二的郑獬看向赵暾身后的曹佑。
曹佑没有看向郑獬。郑獬不在他的眼中。
曹佑只是一会儿担忧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赵暾,一会儿担忧地看着攥紧拳头十分激动的章惇。
暾儿别说了。
惇七你别想开口!
范纯仁小幅度地频频点头,开口道:“这一届进士确实差,远远不如我那一届进士。我的同榜皆为能臣!”
曹佑倒吸一口气。
他看住了章惇,为什么范纯仁……
“你是谁?”郑獬死死盯着一棒子打死这一榜除曹佑章惇外所有进士的年轻人。
范纯仁平端着手臂,对台下倨傲地作揖:“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
范纯仁没说自己是状元。
他仍旧很厌恶那个状元头衔。
但他对“登闻鼓榜”这个民间俗称十分自豪。
当年贡生不顾前程,集体敲响登闻鼓,会元皆被杖责。
皇帝为了弥补名声损失,那一届的殿试无一人黜落,为大宋开朝以来首次。
百姓亲切地称呼那群与他们一同击鼓的进士为“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深深为之骄傲。
愤怒的今科进士再次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们想起来,太子赵暾其实也和登闻鼓榜进士有关系。
贡生敲响登闻鼓,其中一条诉求就是“查清谋害曹暾一案”。
那一个案子,现在破了吗?
没有人为之负责,但曹暾成了赵暾,在百姓心中,就已经破案了。
夏竦不顾其他宰执阻止,亲自押送试卷冲了过来,刚好赶上了尾巴。
“殿下,既然有人质疑科举不公,臣提议将殿试试卷都拆名张贴,让所有人都评一评。”夏竦拱手冷笑,“要说此榜不公也确实不公,若不是曹鹏举临危受命,在会试之前被我等宰执请出书房南下平叛,身上曾经有过官职,不能点为状元。此榜状元非他莫属!”
章惇高声道:“我也如此认为!”
范纯仁悲愤道:“就如我当年一样!”
两个状元跳着脚说自己不该为状元,曹佑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赵暾点点头,赞同了夏竦的提议。
他看着努力挤进人群的其他宰执……真是热闹。
热闹些好啊,大宋就是太死气沉沉了。
他冷淡的眉眼染上了笑意:“那就让全京城的人一同阅卷,看看这场殿试,是否不公。”
郑獬一直仰头看着端坐台上的年少太子。
太子说自己年轻,所以没本事正常。
那太子本人呢?
总角之年就能与宰执相抗,从此成为他的偶像的太子本人呢?
年龄何尝能决定才干?是他无用罢了。
郑獬又看向曹佑。
这场风波因曹佑而起,曹佑却一直镇定自若,仿佛战场上的大将军。
也对,他本来就是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