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学散学时,夕阳的余暉懒洋洋地洒在路上。
陈砚之倒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沿途上边走边捡些柴火,几乎每个上社学的贫家孩童都是这般。
陈砚之背著今日先生所授的《孝经》二十句新句,同时捡著柴火,待看到丁大垂著双手堵在半道上,已只有数步了。
对方个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虽说两个平日与他廝混的儒童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但他身上仍带著十足的压迫感。
陈砚之心道,此人还没被陈先生收拾够?
“砚哥儿……”
陈砚之將柴火系好,丁大脸上神情复杂。
“不敢当,丁兄有事?”
“我……”丁大赧然道,“那日的事,我晓得了,是我不好。”
陈砚之观察著对方的神色,笑了笑。
丁大现在幡然醒悟还不晚。
在我华夏,只要应试教育不破,你几时见过学霸会被霸凌的。你以为这是漂亮国不成?
每个学霸都是老师的心尖尖。
你敢动老师的心尖尖,简直找死。
陈砚之淡淡道:“社学读书清修之地,原是该专心向学。”
“你之前这般著实不该。”
丁大心道,对方果真不会因几句道歉话原谅自己。
家里说过,若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不可犹犹豫豫,一错再错。
以往自己欺负人时,陈先生很少如此袒护过,此人断不可惹,日后生出大麻烦来。
上次李家言语招惹到下乡的官差,赔罪了也不顶用,最后被枷到衙门三日,双手都废了。
想到这里,丁大当即从两边兜里拿出八九个鸡蛋道:“砚哥儿是我错了,这是家里下的鸡蛋。
“给你压压惊,当我向你赔不是了。”
鸡蛋,这可价值不菲。
如今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乡下清贫,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过……
丁大见陈砚之没收,心道绝不能让他心底留下芥蒂,既是赔礼了,就要豁出脸去。
他將牙一咬从兜里又取了几十文钱塞入对方手里。
“除了鸡蛋,我也不知买些什么,这些钱你拿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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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之终於道:“我且收下。”
丁大见陈砚之受了东西,这才相信对方愿意了结过节的意思,否则被对方记恨在心上,他可是睡不著。
收了我的鸡蛋,再进一步请託,让他帮自己一个小忙,结下个交情,丁大如是想到。
丁大当下问道:“砚哥儿在城里读过书,想必学问比我们深。我有一事相求,让陈先生別將我开革出……”
“此事无能为力!”
陈砚之收好鸡蛋和钱扬长而去,留下了丁大在风中错愕。
旋即丁大想到,他这般待我,应是以后不会再算帐了吧。
……
回到老宅,陈砚之进了院子。
“砚囝回来了?锅里给你热著粥。”
“好的,三叔。”
陈砚之放下书袋,先去洗了洗手,掀开锅盖。里面除了一碗粥,还有一小碟蒸咸鱼,是难得的荤腥。
“三叔,我拿了些鸡蛋!”
三叔惊讶地问道:“哪里拿的?”
陈砚之笑了笑將缘由说了一遍:“给三嫂补补身子。”
三叔见此心底一暖,面上道:“原来是丁大,为何不与我说?我言语他几句,他断不敢为难你。”
陈砚之道:“先生已是替我罚过了。”
“此人为斋中一霸,蛮横却不蠢,看人下菜碟也是有的。哪个人可以欺负,哪个不可以,他可门儿清。”
“先生藉故罚他,故他明白过来,今日与我赔礼!”
三叔问道:“那你为何不与他和好?不打不相识。”
陈砚之笑了笑没答。
三叔道:“这些鸡蛋我给你煮了,每日两个,好好,留下一半给你三婶养养身子。”
“你这孩子真有孝心。”
言语传到隔壁屋里。
陈砚之问道:“三叔,你为何不带三婶进城看病?”
三叔嘆了口气,陈砚之心道,三叔给自家管著上百亩田地,日子还这么艰难。
三叔岔开话题道:“我已打算好了,过几日去城里时,我自己去寻夫人稟明。代你给夫人赔个不是。”
“这束脩总不能一直欠著。”
“夫人管著家中帐目,素来精打细算。你爹进京前虽交代要供你读书,可……没有她发话,我也不敢动分毫。”
陈砚之心道,三叔终究还是没说夫人坏话。
是了,自己印象里对这夫人也没有任何亲近之意,应该不是亲母子。
正言语间,三叔浑家屋里走出道:“砚囝,为人敦厚,岂不知夫人是个精打细算人,一文钱也计较。”
三叔责道:“说这些作什么?”
三婶道:“有什么不能说,你爹中举后,乡亲寄你家名下耕种田地,也就比那些给朝廷交租的好那么一些。”
“你爹当初从村里搬走,说是避倭寇,其实是去享荣华富贵去了,忘了本了。”
“你让他再回来看看乡里乡亲。”
陈砚之心道,自家老爹似在乡里间名声不好啊,有些將亲戚当僱工使的意思。
三叔道:“这也不能单怪他爹,当年年分宅时闹得动静颇大!大家都有过错。”
“你还一个劲地说好话。”
三婶还要再说,却给三叔拦住。
……
明媚的春光透过榕荫撒在窗前。
陈砚之已来到社学快一个月了。
在嘈杂的三馆中,他仍是独坐背书,不顾旁人的嬉闹。
一旁的儒童看对方眼神,大约是把他当作了嘉豪。
唯一不同的是,陈砚之有钱去摊前买光饼吃。
陈光来社学,陈砚之便与陈光一人一个蹲在摊前啃著,儘管有些发乾,硬邦邦难啃,咀嚼完牙根还是发酸。
“阿砚,等我有钱了,定当请吃荤光饼。”
陈光看著夹著油汪汪糟肉的光饼,吞了吞口水。这糟肉是酒糟醃製的五花肉,吃起来肥而不腻,合在蒸熟的光饼里吃,那是怎样的美味。
陈砚之看著陈光的表情:“阿光,別只想著吃光饼,既是读书总是要读出些名堂来的。不能一直在三馆廝混。”
陈光道:“阿砚,三馆挺好的,比二馆多一馆,比一馆多二馆。”
陈砚之引导道:“阿光,你想想对上学什么最喜欢?”
“放学!”陈光不假思索地道。
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抬起头靠在墙壁上眯起眼睛。
这时一旁同窗凑来问道:“阿光,砚之这么用功,是打算日后考科举吗?”
陈砚之没应。
另一名同窗道:“要我说,咱们都是三馆,想啥科举这事,这辈子没这命。”
还有一名同窗啃著饼子问道:“你们说的科举是什么?”
大大的榕荫正好遮蔽住了春末夏初的燥热。
以往读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也曾会嗤之以鼻,你余生还有哪天比今日更年轻呢?
但重回少年的感觉,真好!
……
散学时,贺管家篱笆外远远站著,他没有去祖屋老宅那边,而是先去看看陈砚之在乡间一个月的状况。
但见篱笆里三三两两的蒙童正在嬉闹。
片刻后,陈砚之从社学步出,却见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站在一群乡间孩童中间,却沉稳得像个小大人。
这一个月,他竟適应了乡间的生活。
要知道他在家中虽不受待见,但生活起居要胜过乡间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招呼,转身朝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三叔正在劈柴,见贺管家来了,放下斧头招呼:“管家来了!快请屋里坐!”
贺管家摆摆手:“夫人让我来看看七少爷。上回说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三叔忙道,“这孩子如今用功著呢,每日天不亮背书,晚上还要背一遍。社学的先生都夸他!”
贺管家摇头道:“就算在社学里出类拔萃,又有何用?”
三叔道:“束脩的事,你可同夫人说了?读千字文是一担新谷,入学又要一担新谷,一共是两担。”
“既然让我照顾砚囝,但不给束脩,社学那边也不肯白教。”
“我有说供不起吗?”贺管家有些不耐,“夫人既然让我来,自然有她的安排。”
正说著,陈砚之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贺管家,他微微一怔。
“管家。”
贺管家打量著他。
孩子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略瘦了些,眼神却清亮有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委屈、也没有从前那种倔强,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看来这一个月的生活,让七少爷確实转了性子了。贺管家心道。
“夫人发话让我来接你,”贺管家缓缓道,“你收拾一下,明日回城里。”
三叔鬆了口气,露出喜色来。
陈砚之心道,这就回去,自己还以为要在老家常住呢。
原来也是给原主一个教训,就算庶子也不是丟在乡间不闻不问。
三叔催道:“砚囝,城里比这无论读书还是起居,都是更好,没道理在此找苦吃,找罪受。”
“还不谢过夫人和管家。”
三叔是担心陈砚之倔强在那,不知变通。
贺管家面露得色,陈砚之正在思量之际,突然脑子一阵剧痛。
原主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大声说著,从此再也不回陈家一步。
刚穿越那会的头疼,再次在陈砚之的脑中炸响。
“服了你了,我不回去还不行吗?”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中的疼痛当即缓了下来。陈砚之感觉到,这时原主的遗愿在作祟。
陈砚之只好道:“谢过夫人好意,此间尚好,暂不回城中。”
贺管家闻言竟没丝毫出乎意料,仿佛这才是熟悉中陈砚之的样子。
还是这般不识抬举,与茅坑里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贺管家心底道了句,面上则缓缓道:“夫人说了,你读书之事要紧,束脩之事虽支出不菲,但只要你能读书,家中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著。”
“你年纪渐长,当学著体谅家中不易。”
陈砚之道:“多谢夫人,我没什么大出息。”
“只知道『只吃眼前饭,只喝眼前水,只做眼前事,只看眼前人。』”
“在哪里学不是学。”
贺管家大怒,旋即又心道,这孩子倒有几分老爷当年的样子。
但你这般不回去,不是得罪了夫人吗?
贺管家道:“让你到社学是老爷的意思,不是夫人的安排。你没必要和夫人置气,让她难做。”
“再说咱陈家既有家塾,岂会让你在社学读书。没有备两份钱的道理,所以社学束脩定不给你出了。这你要考虑清楚了。”
“跟我回家。老爷夫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道理。”
陈砚之嘴唇欲动,脑袋顿时如同针扎的一般。
这是原主的遗愿在抗议。
陈砚之无奈道:“多谢管家了。我意已决,不会更改了。”
贺管家闻言大怒,心道:你是真不要家里的托举,自己在社学里混出个名堂来吗?
不,好好家塾不读,去乡间社学读书。他这是存心要让老爷和夫人好看。让老爷夫人背负苛待庶子的名声,然后被士林议论吗?
好歹毒的心思,但这样做於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依家里便能咸鱼翻身,好,我便看你如何粘锅!
贺管家重重一拂袖道:“难怪夫人……家中道你『鱼游荷上露,不见天地阔』。”
“夫人好意已带到,你既不受,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贺管家大步离去,还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地一声巨响!
三叔见了也是有些责怪地道:“夫人做到这步,也没让你赔个不是,允你回家读书。你有个台阶下便是了。”
“何苦这般,自討苦吃?”
陈砚之此刻也是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