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196章 酸枣会盟
    光熹二年(初平元年,190年)正月,酸枣。
    刚刚送走凛冬的酸枣,现在仿佛一口煮沸的大鼎,將天下的野心、忠义、猜忌与无奈,都投入其中,蒸腾出令人室息的燥热。
    刘备引军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连绵的营盘依著地势铺开,各色旌旗在风雪中舒捲,仿佛一片移动的森林。
    兗州刘岱的沉稳,豫州孔伷的浮华,陈留张邈的豪奢,河內王匡的严整————
    以及那最为煊赫的渤海袁绍本部大营。
    袁字大旗高高飘扬,营垒刁斗森严,甲士衣甲鲜明,无声地宣示著四世三公的袁绍是多么威仪。
    刘备军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相较於袁绍、袁术兄弟那盔甲鲜明,一眼都望不到头的营盘。
    刘备摩下这万数来兵马,著实並不怎么起眼。
    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刘备此时有长公主大义在手,又刚刚收拾了焦和,自立为青州牧。
    他甚至都不如一些老牌州牧,如陶谦、孔伷。
    刘备骑在马上,那匹神骏的“绝影”还是如此稳健。
    他望著眼前喧囂鼎沸的联军营寨,目光沉静。
    这里是天下忠义匯聚之所,也是野心与算计滋生的温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大的排场。”
    张飞咂了咂嘴,环眼扫过,带著几分不服,却也掩不住一丝震撼。
    关羽微眯著丹凤眼,抚髯不语,但紧握青龙偃月刀的手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
    牛憨当初在涿郡得的那匹黑马,已经在当初的逃亡路上遗失了。
    所以此时骑在一匹由徐州糜家赠送给刘备的黄鬃马上。
    他好奇的打量著这片陌生的营地,他觉得他第一次遮天蔽日有了真实的概念。
    “好多人啊!”
    牛憨左瞧瞧右看看,终於注意到了一片较为有章法的营帐:“大哥,那是公孙大哥的营帐!”
    刘备循声望去,看著那大大的“公孙”旗號,眼神多了些许柔和:“確实是伯圭!”刘备頷首,“安营之后,我当去拜会。”
    此时早有袁绍摩下负责迎候的將领上前,引著青州军入驻划定的营区。
    中军大帐立起,“青州牧刘”与“辅政公主刘”的旗帜並立。
    在这片连营中,倒也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安营扎寨毕,便有袁绍的使者来请刘备前往中军大帐,参与诸侯会晤。
    “守拙,你隨我同去。”刘备起身,特意点了牛憨。
    在这种龙蛇混杂、暗流汹涌之地,牛憨那纯粹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嗯!”
    牛憨重重点头,提起他那柄门扇般的巨斧,默不作声地跟在刘备身后。
    中军大帐,恢宏宽阔,足以容纳数十人。
    帐內燃著儿臂粗的牛油巨烛,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也映照著一张张或矜持、或桀驁、或深沉的面孔。
    当刘备带著牛憨踏入帐內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射过来,探究、审视、轻蔑、凝重————
    不一而足。
    刘备恍若未觉,步伐沉稳,走向帐中主位方向。
    主位之上,袁绍正端坐其上。
    他身著华贵的锦袍,外罩玄色大氅,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姿貌威容,顾盼之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与志得意满。
    见刘备入帐,袁绍眼底精光一闪,隨即朗声大笑,竟亲自离席下阶相迎。
    更是不待刘备行礼,他已快步上前握住对方双手,虚托臂弯,阻其下拜。
    “玄德公!当日洛阳一別,不想在此相见。”
    “公持公主旌节,收青州之眾,真乃汉室之幸!”
    言毕,他亲自引刘备至仅次於己的右首席位,转身时玄色大在烛光中划出一道流丽弧光。
    这般殷勤做派,如暖阳映雪,温煦照人。
    帐中诸多袁氏故旧目睹此景,无不目光闪动,低语间“礼贤下士”之誉不绝於耳,几欲將袁绍此举颂作孟尝再世、周公復生。
    只可惜,这番盛情若遇上初出茅庐的刘玄德,或许早令其感激涕零、倾心相报。
    然今日他所面对的,乃是歷经沉浮的青州牧刘备。
    故而这般精心铺排,不过似对盲人弄媚眼,终是徒费心机。
    刘备拱手执礼甚恭,却不卑不亢:“本初公,备有礼了。”
    “公乃海內人望,今日登高一呼,天下响应,备亦特来附驥尾,共襄义举。”
    他心知袁绍对討董盟主之位势在必得,故对自己首倡討董之事只口不提。
    “哎,玄德公过谦了!”袁绍朗声大笑,他拉著刘备,亲自为他引荐帐內诸人:“来来来,玄德公,绍为你引见诸位英雄。”
    “这位,乃南阳太守,吾弟袁术袁公路。”
    袁绍指向坐在左首第一位,面色傲岸,眼神睥睨的袁术。
    袁术只是微微頷首,连起身都欠奉,鼻腔里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袁术此人曾在洛阳与他有怨,加之他了解过此人做派。
    所以刘备此时也不以为意,稍作招呼,便看向下一个人。
    “这位,兗州刺史刘公山。”
    “陈留太守张孟卓。”
    “东郡太守乔瑁。”
    “山阳太守袁遗。”
    “济北相鲍信。”
    “这位,典军校尉曹孟德————”
    当介绍到曹操时,曹操立刻站起身来。
    与袁绍的光彩照人相比,曹操显得沉静许多。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寻常官袍,坐在一眾衣冠楚楚的诸侯中,显得有些朴素。
    身后只站著族弟夏侯渊与一名年轻文士。
    与袁绍身后谋臣如云、猛將如林的场面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向刘备,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久別重逢的欣喜,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玄德!”曹操踏前一步,声调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冀州一別,岂料再会,竟是在这討董联军大帐之中!”
    刘备亦展露发自內心的笑容,握住曹操的手:“孟德!別来无恙!”
    曹操纵声大笑:“你我今日再度並肩,共討国贼,岂不快哉!”
    二人执手相视而笑,往昔在豫州战场上结下的情谊,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虽然曹操笑的豪迈,但刘备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他笑容底下,潜藏著一缕难以尽掩的落寞。
    確实。
    如今的曹操,兵微將寡,寄身於袁绍麾下,虽有心系汉室的雄心,却难免有寄人篱下、壮志难伸的悲哀。
    而他曹操,又不是屈居人下之人。
    而刘备呢?
    曹操听著刘备与眾人打完招呼,面对袁绍通报名號、兵力。
    “青州牧,刘备。”
    “奉辅政乐安公主令,率本部將士,前来会盟,共討国贼董卓。”
    他没有具体言明兵力。
    但“青州牧”与“奉辅政公主令”本身,已是一种实力的宣告。
    曹操听著,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看著刘备,这个曾与他互换坐骑、纵论天下的故友,如今已是一方州牧,名正言顺。
    而自己呢?
    典军校尉,听著威风,实则是寄人篱下,兵马钱粮皆需仰仗张邈接济。
    復兴汉室的烈火在他胸中燃烧,可这现实的窘迫,却像冰冷的雪水,时时提醒著他的无力。
    袁绍为刘备引荐完毕,眾人重新落座。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
    袁绍志得意满,正准备將话题引向推举盟主之事,一个尖利中带著几分慵懒傲慢的声音,却抢先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和谐。
    “且慢。”
    出声的,正是左首第一位,南阳太守袁术。
    他微微后仰,用指尖轻轻掸了掸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皮懒懒一抬,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刘备身上。
    “玄德公,適才听你自称“青州牧”,又言“奉辅政公主令”————呵呵,”
    他轻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术,有一事不明,还望玄德公解惑。”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术与刘备身上。
    曹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隨即恢復平静,只是端著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袁绍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並未出言制止。
    刘备神色不变,拱手道:“公路兄请问。”
    袁术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质问:“据术所知,这青州刺史,乃是焦和!”
    “何时变成了你刘玄德?”
    “焦使君年老体衰,已上表请辞,並举荐备领青州牧。”刘备平静回应。
    “上表?”袁术嗤笑一声,声音愈发尖锐,“表奏何处?洛阳?还是长安?”
    “董卓把控的朝廷,也能算朝廷?你这份“青州牧”,董卓认了不成?!”
    他环视帐內诸人,仿佛在寻求认同:“再者,你口口声声辅政公主令————”
    “乐安公主?”
    “哼,先帝在时,可未曾听闻她有此辅政”之权!
    “不过是一介流亡帝女,便敢妄称辅政,擅封州牧?”
    他话语中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帐內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些人面露赞同之色,显然对刘备骤然获得的高位与名分心存嫉妒与疑虑;
    更多人则是沉默观望,想看看刘备如何应对这诛心之问。
    刘备眉头微蹙,正欲开口。
    他身后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矗立的牛憨,却动了。
    他没有像眾人预想的那般怒吼或者散发气势,只是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刻意散发那曾让千军万马为之胆寒的凶戾气势。
    但就是这样,也令帐中空气一室!
    毕竟牛憨的大名。
    眾人皆知!
    那可是能够一人一斧杀入董卓大军,將安乐公主救出的猛將!
    他曾一斧將前西凉第一猛將华雄击落马下,生死不知,也曾与当世无敌的吕布战至天地失色!
    袁绍脸上的雍容笑容僵住了,端著酒樽的手指微微发白。
    曹操眼神一凛,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几乎要立刻起身。
    他们太清楚这头沉默凶兽一旦被触怒,会爆发出何等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联军大帐,顷刻间就能变成修罗场!
    袁术首当其衝。
    他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虽未亲眼目睹当初德阳殿前的血战。
    但他是见过牛憨力举龙雀的!
    他此刻就像是被史前巨兽盯上,那懒散傲慢的神情瞬间冻结,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
    袁术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的剎那,牛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点憨厚的疑惑,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俺若没记错,你这汝南太守,是少帝封的吧?”
    他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袁术,仿佛真只是在確认一件小事。
    “俺大哥,可是先帝亲封的东莱太守、都亭侯!”
    “便是不提青州牧,与你也是平级?”
    他顿了顿,像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隨即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补充道:“哦,对了。”
    “俺自个儿,也是先帝亲封的助军左校尉,后来少帝还封了俺关內侯。”
    他掂了掂手里那扇门板似的巨斧,斧刃在烛下泛起凛冽的寒光。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透著一股理所当然:“这么算下来,俺的爵位,好像也不比你低啊?”
    “你在这儿,嚷嚷啥呢?”
    帐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牛憨这通朴实无华的反问给镇住了。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高谈阔论,他不引经据典,不高谈阔论,只用了最直白的事实、最直接的道理,就把袁术那看似咄咄逼人的质问,拆得七零八落。
    是啊!
    论官职,刘备的东莱太守是灵帝亲封,你袁术的汝南太守是少帝所封,同为太守,谁又比谁高贵?
    论爵位,刘备是都亭侯,你袁术身上並无爵名!
    就连牛憨这个看似憨傻的莽汉,也是个关內侯!
    关內侯,那是有食邑的!
    纵是不多,论起爵秩,也確不在你袁术之下!
    袁术那张原本因惊惧而惨白的脸,此刻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既无法再搬出“四世三公”的出身来压人,此刻竟被这莽夫用最朴素的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所以羞愤、难堪、暴怒————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衝撞,却硬生生被牛憨那无形的杀气与无可辩驳的事实,死死摁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