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像是何秘书这样的心腹他有十多个,但这次他一个都不打算带走。
周顾问收回目光,提起那个不算鼓的公文包,走出书房,经过走廊,推开別墅的侧门。
门外停著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司机站在副驾驶座旁边,表情平静而训练有素。
他拉开后座车门,等周顾问坐进去,然后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
“路上有情况吗?“
周顾问问。
“没有。一切正常。基地那边的交接已经完成,十二块硬碟都装在我们那辆货车的暗格里。机场那边也確认好了,飞机隨时可以起飞。“
“走吧。“
黑色福特驶出別墅,沿著阳明山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
两盏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雪亮,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民宅灯光。
雨后的路面还有些湿滑,车轮碾过碎石路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顾问靠著座椅靠背,闭著眼养神。
他很疲惫了。
这段时间的波折、周世昌的暴毙、舆论的失控,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最后的心力。
但只要再过两个小时,一切就结束了。
他会坐上那架飞机,离开这片让他倦怠的土地,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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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福特转过一个急弯,车灯照到了前方路面上一片歪斜的阴影。
周顾问在后座睁开了眼。
他看见车灯的光柱里,一棵老榕树横在路面上,粗壮的树干堵住了整条去路。
那棵树的断口很新,断茬处的木质还是浅黄色的,明显是刚被人放倒没多久。
福特在距离那棵老榕树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住,车灯照著断裂的树干和散落一地的枝叶。
“先生,我下车看看。“
司机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周顾问没有出声。
他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著自己的司机走向那棵横在路面上的老榕树。
车灯照在何秘书的背影上,把那个穿著深灰色夹克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窄。
熟悉的剧情。
一只手从榕树后伸出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颈侧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司机兼保鏢的身体软了一下,然后被那只手接住,悄无声息地拖到了榕树后面。
车灯照著空无一人的路面。
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顾问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
他伸手去摸车门把手,但手指碰到金属的一剎那,后座另一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车內的灯光亮起,照出车外那个人的轮廓。
穿著黑色作战服,左胸口绣著一只猩红重瞳的乌鸦,手里拿著一把无声手枪。
陈宗翰站在车外,微微弯腰,目光平静地落在周顾问的脸上。
“周顾问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周顾问握著公文包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著某种训练有素的镇静。
他看著陈宗翰,看著那个穿著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看著车窗外、在黑暗的树影里逐渐浮现出来的更多身影。
前后左右,至少有十个人。
抵抗毫无意义。
两个穿著黑色作战服的汉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顾问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公文包被阿昆捡起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自己怀里。
那辆黑色福特在当天夜里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阳明山別墅的管家发现先生一夜未归,联繫不上,於是报了警。
警方在別墅里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在书桌上找到一份摊开的文件,上面是一串看不懂的数字代码。
周顾问失踪的消息在当天下午传到了总统府。
老总统在书房里听完匯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问周顾问去了哪里,也没有下令追查,只是有些疲惫的说了一句。
“知道了。“
没有人再追问。
总统已经老了,老到已经无法长时间批改公文。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他每天都在头疼,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周顾问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政权的权力版图上被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一个星期后。
港岛各大报纸的头版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莲花前顾问因叛国罪、反人类罪被公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大陆方面已確认消息属实。
並且人已经在四九城公开枪决。
消息传到莲花时,总统府新闻处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那之后,莲花政坛的权力真空迅速被各方势力填补。
保密局换了新局长,总统府换了新幕僚长,军方的几个关键位置也有了新的人选。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著,像一台被重新上过油的机器,轰鸣声依旧平稳而从容。
但只有那些真正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人才知道,那台机器的几个核心齿轮已经被人换过了。
新装上去的齿轮表面没有任何標记,运转起来分毫不差。
但它们的转动方向和原来那几个齿轮完全不一样。
天煞殿开始从地下浮出水面。
那些原本属於保密局、军方、行政院的权力节点,一个一个地被替换成天煞殿的人。
有的被收买,有的被替换。
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出身清白,无牵无掛,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之后被安插进各个要害部门。
他们有的是台大毕业生,有的是留洋回来的技术骨干,有的是在军方基层默默干了多年的小军官。
他们在被天煞殿吸纳之前,大多生活在莲花的底层,看不到任何上升的通道。
那些既不能收买也不能替换的顽固分子,在天煞殿精心策划的一系列意外和调任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没有人追查。
因为在权力的重新分配中,旧人的消失往往意味著新人的上位。
而履歷空白的新人比旧人更受欢迎。
“吸收底层出身的青年,由归顺的三教九流负责训练。“
陈宗翰在观音山总部的会议上宣布这道命令的时候,台下坐著几十个人。
阿昆、老鬼、土狗、周国良、陈铁柱、白雾、黑子,还有那些从东南亚收编过来的各路高手。
“训练什么包括近身搏杀、枪械使用、情报搜集、偽装渗透、通讯加密。“
“我们需要的是能在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下独立完成任务的人。”
“招人的时候標准要严格,调查三代背景,有血仇者优先,无牵无掛者优先。”
除此之外每名新入殿成员必须经过试炼。
包括,但不限於独自完成一次针对当地黑恶势力的斩首行动。
试炼失败者遣散,背叛者追杀至天涯海角。“
命令在当天下午开始传达。
第一轮招募持续了数个月,从莲花各地共筛选出三百七十二名候选者。
其中一百零九人通过了背景审查,六十三人完成了试炼,正式成为天煞殿成员。
一年后,天煞殿在东南亚建立了十八个分殿。
港岛、曼谷、西贡、仰光、吉隆坡、新加坡、雅加达、马尼拉。
每一条走私航线的枢纽、每一座港口城市的码头区、每一个华人聚居的社区,都有一面不起眼的招牌掛在某条巷子深处。
招牌上没有任何標记,只有门楣上刻著一只重瞳乌鸦的暗纹。
那一年秋天,竹竿死了。
他死在印尼棉兰的一条暗巷里。
追杀的对象是一个在当地作恶多年的走私头目,靠著与当地军阀勾结,贩卖人口、军火、毒品,无恶不作。
竹竿在棉兰蹲了將近二十天,终於在一个雨夜里找到了目標独自出行的机会。
他动手了。
乾净利落,一刀割喉,目標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泥水里。
但就在他准备撤离的时候,暗巷两端同时亮起了车灯,八把衝锋鎗从巷口同时开火,把他堵在了巷子中间。
有人在行动前泄露了消息,把竹竿的刺杀时间和路线卖给了走私头目的手下。
竹竿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肋,一枪在右腿。
他拖著伤腿钻进巷子深处的一道排水沟,在黑暗的下水道里爬了將近两个小时才从出口钻出来。
但出口处有人等著。
三个当地打手,手里拿著砍刀和铁管。
竹竿没有逃。
他用最后的力气扑上去。
验尸报告显示,竹竿的嘴里有对方的一块喉管组织。
他到死都还要带走一个人。
消息传回的时候,高顽从越南的雨林中专程回到莲花。
把竹竿的骨灰带回来。
高顽亲自立碑。
碑是陈宗翰亲手选的石料,两块汉白玉,从大陆运过来的。
碑文是他自己写的。
竹竿,万华锁匠。入天煞殿三年,鞠躬尽瘁以命报恩。
高顽在碑前站了很长时间。
晚风从山脚吹上来,把碑前那束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说他收买人心也好,说他是真的伤心也罢。
高顽不在乎,站在墓碑前的上百名天煞殿骨干也不在乎。
远处的莲花市区在暮色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光。
观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沉入黑暗。
但那些从山腰透出来的灯火却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明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