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微微昂首,颈部的鳞片微微张开,倒映著毁灭的光辉。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能看清他全身的变化,但他喷吐的速度却又快得违反常识。
火焰喷出的瞬间,夜空被撕开一道由火烧云组成的口子。
温度高到,连光都在其中扭曲。
火焰落下之后,卡塞尔学院的驻地,就像是一块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逐渐消融掉。
花岗岩的钟楼、青铜的雕塑、藏著无数卷宗的图书馆————
所有的一切在触及那抹赤红色的剎那,就化作了空气中的粒子,连灰烬都来不及形成。
空气中,只剩下了一股焦灼的味道。
地面上,原本卡塞尔学院的驻地,也只留下了一块深不见底的焦黑。
卡塞尔学院,不復存在了。
就算是后面,秘党重新建立卡塞尔学院,建立的也不会是这个卡塞尔学院了。
许望与卡塞尔学院的恩怨,暂时了解了。
恩怨到此为止。
至少今晚为止。
等到许望找到卡塞尔学院的残党,他还会再去了结他们。
许望扭头沿著原来来时的道路,回到了海水中。
“目標————潜入海水。深度三百米,还在下潜。”
技术员平静地播报著许望现在的情况。
而被他匯报的合眾国那群人,则是不断呼出长气。
“上帝保佑。”有人低声说。
但合眾国的另一个角落,几个穿著青色长袍的人却彼此看了看,交换了一下各自失望的眼神。
他们是崇兽教派的观察员,从许望破开海水的那一刻起,就一路追隨至此。
他们甚至还各自出钱,去定製了他们身上的这套青色长袍,代表他们崇兽教派的身份。
“神跡结束了。”
为首的老者嘆息著,他的手指微微摩挲著袍角绣著的龙鱷图腾。
“如果能一直待在陆地,留下更多的足跡————那將会是真正的万人敬仰。”
海水重新包裹身躯的时候,许望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鬆弛。
水流顺著鳞片缝隙滑过,带走体表残留的污垢。
他在水下转身,尾巴扫过海底的岩层,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接下来,他能去哪?
三峡肯定是不能回了。
许望知道老家那些人的性格,此刻他们肯定已经沿著长江布下了天罗地网。
许望不想和他两辈子的同胞兵刃相向,至少现在不想。
至於待在合眾国?
合眾国的东西,他都已经拿完了。
许望不想留在那个烂到底的国家,被別人窥伺。
不然等到那些野心家把主意用在他身上的时候,许望又要大开杀戒了。
大开杀戒,对他来说,也挺累的。
那么————
庞贝的话突然在许望脑海里浮出来。
“即便你身躯强悍无比,又能如何应对精神层面的攻伐?”
我打不了白王?
许望咧开嘴,露出满口獠牙。
海水灌进来,又从两边涌出。
那我就去看看。
看看那所谓的白王”,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一句话。
许望水下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方向,四肢尾巴猛地一摆。
水流在他的身后炸开一圈涡旋,他的速度瞬间突破音障,却又在海水的缓衝下无声无息。
许望这一行的方向是东北方向,目標就是那个弹丸小国。
东京,凌晨两点十五分。
隅田川的水汽被夜风捲起,扑在源氏重工六十八层高的玻璃幕墙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
这座钢铁巨兽在深夜终於敛去锋芒,只剩下顶楼几盏常明的安全灯,像是困——
兽瞌睡时半睁的眼睛。
这座大厦的旁边,消防通道的铁门被推开出了一条缝。
绘梨衣侧身从里面挤了出来。
她身上白棉裙的裙角,不经意间卡在了门缝里。
她轻轻扯了扯,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然后才被她扯了出来。
绘梨衣顿了顿,低头看著那道裂口,手指摸了摸边缘。
这是她第一次弄坏东西,在外面。
绘梨衣转身,便缓缓走向了外面的十字路口。
她的步伐,太过缓慢了,就好像老奶奶散步一样,每走一步都要想上许久。
外界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这些陌生都让她感觉到害怕。
但绘梨衣还是坚持著走了下来。
她今天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比之前走得更远。
绘梨衣轻轻踏出,便要踩上柏油路面。
当她赤脚踩上柏油路的瞬间,绘梨衣整个人都僵住了。
凉。
但这种冰凉,不是奈落层恆温地板那种人工调控的凉,而是一种带著湿气的凉,从地底深处渗上来,顺著她的脚心一路爬到小腿。
绘梨衣蜷缩起脚趾,感受著粗糙颗粒的摩擦,一种陌生的刺痛感让她轻轻吸气。
她从她的小屋里,离家出走,身上只带著两样东西。
一件就是代替她说话的写字板,另一件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小黄鸭。
她把小黄鸭举到眼前,借著路灯看了看。
橡胶製成的玩偶在光下泛著温润的黄色,她挤了挤,想像以前在浴缸里那样,听它发出嘎”的一声。
“嘎!”
风吹过十字路口,不断带起呼啸声,淹没了小黄鸭的叫声。
绘梨衣走到路口红绿灯底下,站定。
红绿灯,在她的头顶上规律地变换著。
红光落在她的白裙上,染出一片暖橘色。
当绿光亮起的时候,又把她照得像是一株应该在水底的植物。
绘梨衣仰头看著那团光,眼睛睁得很大。
原来红色真的有这么多种。
奈落层里的警报灯是刺眼的猩红,但眼前这盏,是裹著一层雾的朦朧暗红。
绿色也是,不是医疗仪器屏幕上那种死板的绿,是带著生命感的流动翡翠色。
远处,新宿方向的霓虹还没熄灭。
粉的、蓝的、紫的光晕在天际线晕染开,像是一盆打翻的顏料盘。
绘梨衣盯著那片光,鼻子轻轻动了动。
风里夹杂著关东煮的香气,还有汽油味,灰尘味,以及某种甜腻的花香。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鲜活到让她害怕。
绘梨衣在那里,站了两个小时。
期间有三辆计程车,经过这个十字路口。
他们的车灯扫过绘梨衣单薄的身影,司机瞥了一眼,就踩著油门加速离去。
有个醉醺醺的上班族摇摇晃晃走过斑马线,差点撞到她,嘟囔了一句碍事,又摇摇晃晃走远。
绘梨衣始终没动。
她握著写字板,笔尖在上面划了又划。
[外面]—擦掉。
[风是凉的]——擦掉。
[我想]—一—最后一个字没写完,整行涂成一片黑。
不能写。
写了就会留下痕跡。
留下痕跡,就会被发现。
被发现,就会被抓回去。
回去之后,就再也看不到这种红色的、绿色的光了。
绘梨衣只是定定地看著红绿灯,看著远处偶尔掠过的霓虹,看著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
世界在她眼前展开。
鲜活的,有温度的,有味道的,却又像隔著一层透明的玻璃。
她能看见,却碰不到,也走不进去。
绘梨衣想往前走,走到那团霓虹里,想闻闻那关东煮的香气,想摸摸路边晃悠的梧桐叶,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是拥有言灵·审判的上杉家主,是蛇岐八家的珍宝,她能一句话掀翻整座源氏重工,却没有勇气跨过眼前的这条斑马线。
绘梨衣轻轻解开缠在手上的小黄鸭,把玩偶放在路灯杆下,又蹲下来看了看,好像想让它替自己多看看这外面的夜。
可没几秒,又赶紧把它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
这是她的东西,是她人生里的温暖,不能丟。
脚底的凉意已经蔓延到膝盖,绘梨衣微微发抖,却不肯挪到路边。
那里有屋檐,能挡风,但也意味著退缩,没办法体会外面的感受。
绘梨衣就想站在这里,站在世界的外面,哪怕只是站著。
直到她的视野边缘,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绘梨衣才缓慢地转过了视线。
“喂,老妹,你站在那干啥?跟俺老鱷说说唄。”
隨后,绘梨衣便发现,干字路口对面,好像站著————一只鱷鱼?
看样子,那只鱷鱼还是扬子鱷。
不,不完全像。
它的体型,比她在资料上见过的扬子鱷大一圈。
那只鱷鱼的鳞甲,在路灯下泛著青铜的光泽。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是用两条后腿站著的。
那只鱷鱼的前肢,自然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穿著玩偶装的人。
但绘梨衣知道那不是玩偶装。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此刻,它正在盯著她,眼神里带著某种她读不懂的、混杂著好奇和烦躁的情绪。
绘梨衣歪了歪头,感到有一些迷惑。
她的全世界里面,有一台终端,那个终端虽然没有联网,但里面都是审核过的资料。
按照资料里面说的,扬子鱷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更不用说站立了。
不过————
“好厉害!”
绘梨衣內心想道,她一直不敢踏出这个十字路口,但这只扬子鱷却能走到对面。
鱷鱼抬头看了看红绿灯,又左右扫视空荡荡的街道。
绿灯亮起的瞬间,它迈开了步子。
真的是迈步。
只见那只鱷鱼后肢交替前移,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保持平衡,而后踏上了斑马线。
一步,两步。
它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让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绘梨衣屏住了呼吸。
她看著那只鱷鱼穿过十米宽的马路,停在她面前三米处,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绘梨衣能感觉到,它站起来比她高了两个头。
鱷鱼开口了,声音颇为粗糲,就像个豪迈的大侠。
它恶人先告状:“喂,小妹妹,你还没回答俺的问题呢?你站在在这发什么呆啊?没见过鱷鱼会说话吗?”
绘梨衣呆呆地看著它,好几秒后,才猛地举起写字板。
板面上是她刚刚匆匆写下的字,笔画有些抖,但很工整:
[前辈好厉害]
这只鱷鱼就是许望,他用了点小手段把体型压缩到了两米左右,混进了东京。
许望看著那行字,先是习惯性地咧开了大嘴。
“俺知道俺很厉害————”
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了,笑容僵在脸上。
许望金瞳微微一凝。
他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写字板。
“不是,你叫俺什么?前辈?谁是你前辈?”
绘梨衣被他突然逼近的气势嚇得后退半步,脚后跟撞在路灯杆上。
但她没跑,只是转过写字板,快速写下一行字。
然后,绘梨衣更用力地用一只手举起写字板,而另一只手则是把小黄鸭紧紧按在胸前。
她看著许望,红色的眼瞳在路灯下清澈见底,里面写满了理所当然:
[你会走路会说话还站在外面]
[我只会站著]
[所以你是我前辈]
许望盯著那几行字,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捂住了脸。
“我他妈的————”
粗话说到一半,许望放下爪子,盯著绘梨衣:“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俺是什么?”
绘梨衣点头,快速写字:
[怪兽]
“那你呢?”
[也是怪兽]
“哪种怪兽?”
绘梨衣偏了偏头,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他们说我是会带来灾祸的怪兽]
[所以不能出门]
[但前辈你出门了]
[所以你一定是很厉害的怪兽]
在绘梨衣的心里,她一直都是一头小怪兽。
可是,那只扬子鱷比她更像怪兽一点,就好像是————她的前辈?
对了,正义的伙伴,都有他们的引路人,那她这个邪恶的小怪兽,也肯定有她自己的引路人。
许望看著那些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他环顾四周。
空荡的街道,冰冷的高楼和远处闪烁的霓虹。
这个城市表面繁华,底下却藏著不知道多少的怪物。
而这个红眼睛的小丫头,就穿著单薄的白裙,赤脚站在深夜的路口,把他当成了某种————榜样?
许望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
“听著,我不是你的前辈。我前几天刚刚烧了一座学院,杀了不少人,现在正准备去找另一个更麻烦的傢伙干架。”
他凑近些,黄金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我这种“前辈”,只会带你走进更深的火坑。”
绘梨衣安静地听著。
然后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许望前臂的鳞片。
冰冷而坚硬,还带著海水的腥气和隱约的血味。
她收回手,在写字板上写:
[但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怪兽]
[其他的都只看著我]
[不说话]
许望突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