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佯装凶神恶煞地问绘梨衣:“那你在这干嘛?是等著被俺吃掉吗?”
许望故意咧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利齿。
他这种凶神恶煞的姿態,最能嚇退寻常的路人,但他眼前的这个少女只是眨了眨眼睛。
绘梨衣低头,在写字板上慢慢书写。
笔尖划过写字板,不断发出沙沙声。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已经在外面了。”
许望用爪子点了点地面,坚硬的趾甲在路面上刮出点点火星。
绘梨衣摇摇头,浅樱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在夜风中飘动。
她再次举起写字板:
[还不够我想去看更多]
许望挠了挠后颈的鳞片:“你想去更远的地方就去唄。为啥要站在这?你的脚不冷吗?”
绘梨衣咬了下嘴唇,怯生生地在板子上写下=个字:
[怕]
“怕?”
许望的尾巴不耐烦地拍打著地面,有点不理解:“你又不是小姑娘了,二十来岁的人,有手有脚有什么不敢的?”
绘梨衣没回答,只是把写字板抱在胸前。
许望注意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那你家大人呢?”他又问。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孩赤脚站在街头,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
果然,绘梨衣写道:
[我离家出走了]
“原来是个坏孩子啊!”
许望故意让声音带上讥讽:“但你这个坏孩子,为什么啥都怕?”
绘梨衣垂下眼脸,不再写字了。
许望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哑口无语。
路灯的光在绘梨衣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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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庞上没有表情,却莫名让许望想起了水族馆里那些被囚禁在玻璃后的生物。
眼睛清澈,却望不见真正的天空。
“算了算了。”
许望最终嘆了口气,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无奈地说道:“就当俺老鱷倒霉。走,俺带你去兜兜风。”
绘梨衣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在板子上快速写道:
[怪兽先生是好人]
“我?好人?”
许望发出一声嗤笑:“小姑娘,你见过好人长我这样的吗?鱷鱼在你们人类的词典里,永远和凶残”、冷血”绑在一起。算了,你姑且就这么认为吧。”
他伸出前爪。
那是一只覆盖著鳞片的巨爪,每根趾甲都有成年人手指那么长,在路灯下泛著冷光。
许望爪心朝上,露出相对柔软的掌垫。
“走了。”
绘梨衣犹豫了三秒钟。
许望能看见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能听见她加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纤细白皙。属於人类少女的手,轻轻放在了布满鳞片的巨爪上。
温热与冰凉相触,柔软与坚硬交叠。
他们就这样走过斑马线。
白线在脚下延伸,红灯在头顶倒计时。
许望刻意放慢了步伐。
他的正常步幅可达两米,而绘梨衣需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许望能感觉到绘梨衣的手指紧紧抓著他爪侧的鳞片,力度大得似乎想要嵌进去一样。
三十秒后,他们站到了十字路口的另一侧。
绘梨衣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她看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个她花了三个小时也没敢跨越的起点,现在隔著二十米宽的马路,在她的视野中缩成了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原来,她是能走到对面的。
少女转过头,看向身旁这只狰狞的怪兽。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眨了眨眼,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句:
鱷鱼先生,是个不太坦率,却又体贴的怪兽哦。
十分钟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
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內倾泻而出,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自动门开合的机械规律声响起,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
村下一郎,三十四岁,建筑公司监理,来自北海道的乡下长子。
此刻他手里提著塑胶袋,里面装著两罐啤酒、一包花生米,还有一盒他总说不需要,但妻子还是塞给他的解酒药。
——
村下一郎脚步虚浮,衬衫领口敞开著,领带歪斜地掛在脖子上。
压力。
这个词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肩上。
东京的房租、老家父母的医疗费、妹妹的学费、工地上永远处理不完的纠纷————
这些重量最终都转化成了酒精,被村下一郎灌进胃里,麻痹著他的神经。
“嗝————”
他打了个酒嗝,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路灯从一个变成两个,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村下一郎晃了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但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跟蹌起来。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车声,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摩擦声。
像是粗糙的皮革擦过水泥地面,又像是沉重的物体在缓慢拖行。
村下一郎猛地转头。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废报纸被风吹著翻滚。
“喝、喝太多了————”
他嘟囔著,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步。
他停了下来。
从远古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危险感知,在他麻痹的大脑中拉响了警报。
村下一郎的后颈汗毛倒竖,脊椎传来一阵凉意。
他缓缓转身。
两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十米处。
高的那道,差不多有一辆小型摩托车那么大,轮廓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村下一郎只能看见一双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两盏琥珀色的灯笼,冰冷残忍,独属於掠食者。
矮的那道,则像个人形,却同样笼罩在阴影里。
“吼—!!!”
声音炸开的瞬间,村下一郎终於看清楚了。
鱷鱼!
一条体长超过三米、浑身覆盖著青黑色鳞甲的巨鱷!
它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利齿如匕首般排列,每一颗都足以轻易咬断成年人的大腿骨!
更恐怖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掠食者的气息,是食物链顶端生物特有的威压!
而在鱷鱼身侧,那个矮矮的黑影也有样学样地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稚嫩的吼叫:“啊——!”
这画面荒诞到极点,却让村下一郎的醉意被瞬间惊醒。
肾上腺素在他的血管里炸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看见鱷鱼迈出一步。
那只巨爪落地的时候,沥青路面竟然被压出细微的裂痕!
他看见鱷鱼脖颈处的肌肉如钢缆般绷紧,那双竖瞳死死锁定著自己。
那是蓄力扑击的前兆!是猎手看待猎物的眼神!
跑!
他的大脑里只有一个指令。
村下一郎的身体比意识先行动。
他向后猛退,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塑胶袋脱手飞出,啤酒罐滚落到路边的排水沟,发出叮噹的响声。
“怪、怪————怪物啊!!!”
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村下一郎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著与黑影相反的方向狂奔。
他跑在路面上,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我不能死——我是长子————父母还在等我寄钱————妹妹下学期的学费————”
这些念头在村下一郎的脑海中翻滚,像救命稻草一样拽著他向前跑。
他不敢回头。
村下一郎生怕他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已经贴近了他的后颈。
村下一郎就这样一直跑,跑了整整三条街,直到肺叶火烧般疼痛,才扶著一根电线桿停下来。
汗水浸透了他身上的衬衫,冷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村下一郎喘息了足足两分钟,才颤抖著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紧急號码。
“摩西摩西,是警察局吗?我、我在品川区这边遇见一只鱷鱼!真的!很大一只!你们快来把它抓走!”
电话那头传来疲惫的男声:“先生,您是不是喝醉了?这里是东京,怎么可能会有鱷鱼出现在街道上?”
村下一郎几乎是在吼,“误,小哥,我是喝醉了,但我没瞎,那么大一只鱷鱼在街上,我怎么可能看错吗?”
另一边的小哥无奈地回应著这个醉鬼:“好好好,我们会派人去抓那只鱷鱼的。
村下一郎继续喊道:“误,你连地址都没问我,你要去哪里抓啊?你是在敷衍我吗?我要投诉你!”
警察小哥听到他这番话,只好继续糊弄著他。
但村下一郎还是一边跑回家,一边蛮不讲理地跟他吵架。
隨著村下一郎渐渐走远,这片街道传来的吵闹声也逐渐恢復平静。
与此同时,村下一郎心中也有一个疑问。
那条鱷鱼————到底是什么来头?
便利店外。
许望等到醉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去,用爪子勾起被醉汉遗弃的塑胶袋。
“哦呦,还有酒这种好东西。”
他熟练地用趾甲撬开啤酒罐拉环。
琥珀色的液体在铝罐中晃荡,许望仰头灌下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著麦芽的苦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左侧鳞片被轻轻碰了碰。
许望转头,看见绘梨衣正用一根手指戳他的侧腹。
少女歪著头,眼睛盯著他手里的啤酒罐,脸上写满好奇。
“差点忘了,见者有份。”
许望咧嘴一笑,直接把剩下的半罐啤酒递到绘梨衣嘴边。
他的动作很粗鲁。
但毕竟他是一只三米长的鱷鱼,谁能指望他有多温柔?
绘梨衣眨了眨眼,没有躲闪。
於是许望倾斜罐身,冰凉的酒液滑入少女口中。
绘梨衣起初有些无措,下意识想咳嗽,但她很快就被新奇的感觉吸引。
酒精像是一团温火,从她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化作暖流扩散到全身上下。
绘梨衣从未尝过这样的东西。
在蛇岐八家,绘梨衣的饮食都有严格的规定。
源稚生对她管理极其严格,只提供健康的饮品,严禁饮酒。
因为她是病人,是必须保持绝对纯净、绝对可控的最终武器。
可现在,这个陌生的怪兽先生,就这样隨隨便便地把酒灌进她嘴里。
绘梨衣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视野逐渐模糊。
路灯的光晕散开成一片温暖的光海,街道的轮廓变得柔软,世界像被裹进了一层毛玻璃。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
绘梨衣身体晃了晃,本能地靠向最近的支撑物。
许望的鳞甲冰凉坚硬,却莫名地让她感觉到安心。
“喂,小妹妹?”
许望用爪子扶住绘梨衣的肩膀,轻轻摇了摇。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许望低头,借著路灯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染上两团酡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的眼睛半眯著,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了长长的阴影,呼吸间还带著淡淡的酒气。
“原来是喝醉了。”
许望鬆了口气:“第一次喝酒吗?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不过————
许望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绘梨衣的脚上。
她那双白皙小脚上面,不著寸缕,被冻得通红。
“现在都大凌晨了,居然连鞋都没有穿。”
要知道,现在可是凌晨了,还是有点冷的。
更重要的是,他看著那双脚。
比例完美,足弓优美,脚趾圆润如珍珠,即便沾著污渍,依然能看出这是双精心养护过的脚。
如果这种玉足被冻坏了,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得找双鞋。”
许望做出了决定。
他弯下腰,用一只前爪小心地托住绘梨衣的背,另一只前爪从她膝弯处穿过。
標准的公主抱!
不过对少女做出公主抱是一条鱷鱼,而不是王子。
绘梨衣很轻,大概不到五十公斤。
许望调整了一下姿势,確保她的头靠在自己颈侧,不会滑落。
然后他用尾巴捲起地上的塑胶袋,朝著街道深处走去。
许望的视力很好。
他能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分辨出店铺招牌上的字。
居酒屋、药妆店、便利店、二手书店————
而他需要找的是,鞋店。
五分钟后,一家名为足下天堂”的鞋店前。
捲帘门紧闭,玻璃橱窗里展示著几双当季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