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国极渊。
海底八千米。
亚欧板块与太平洋板块在此悍然对撞,撕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人类歷史上能抵达此处的人,不过十指之数。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黑暗本该是这里永恆的主题。
可此刻,光却照在了许望与绘梨衣身上。
许望微微眯眼,打量著这片违背常理的海域。
海水泛著晚霞一般的緋红色泽,成千上万的鱼群在光中游弋,形態怪异,似鱼非鱼,似龙非龙。
它们组成恢弘的阵列,在这片深海天空中巡游,恍若神话时代的遗民。
绘梨衣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划过水流。
几尾通体晶莹的小鱼受惊散去,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她歪了歪头,眼里映出流转的霞光。
自从许望说要带她兜风,他们便一路下沉至此。
绘梨衣说不清为什么,但越接近海底,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便越清晰。
仿佛在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著她的名字。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
那里有成群幽蓝的光点盘旋,如同海底的萤火虫,又像倒悬的星河。
许望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平静里带著一丝玩味。
“那是鬼齿龙蝰”。龙族刑具的一种。古时犯罪的贵族会被捆在青铜柱上沉海,由这些小傢伙连人带柱,啃噬殆尽。
绘梨衣转头看他,眼睛里写著好奇。
许望笑了笑,没再过多地解释。
他目光扫过那片幽蓝漩涡。
成千上万的龙蝰围著一大群怪鱼打转,蓝光映照鱼鳞,宛如星空下环绕尸骸的磷火。
这一幕本该悲壮,在此处却诡艷至极。
他们继续下沉。
海水顏色逐渐转深,从緋红变为墨黑。
下方隱约可见金红色的光脉流动。
那是地底涌出的岩浆河,温度超过二百摄氏度,寻常生物触之即死。
但许望早就展开了一道无形的领域,將高温与高压尽数隔绝在外。
权柄加持·无尘之地。
绘梨衣眨了眨眼,侧头看向许望,后者黄金瞳在深海中亮著淡漠的光,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散步时隨手撑开一把伞。
终於,他们看见了那座塔。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截塔尖,黝黑如铁,矗立在岩浆河畔的缓坡上。
隨著下沉,塔身全貌渐显。
那是一座近乎不朽的巨塔,高逾百米,表面覆盖著贝壳与沉积物,却在岩浆潮汐的映照下反射出金属冷光。
它立在那里,像是从远古跪坐到今天的沉默神祇,孤独而巍峨。
越过一道海底山脊,整座古城如褪色的画卷般铺开。
以巨塔为中心,残破的建筑群向四周蔓延。
一半城池已滑入岩浆长河,另一半化作废墟,唯独中央高塔固执矗立,撑著这座城市最后一点尊严。
而在他们正前方,一座倾斜的青黑色建筑巍然耸立。
许望轻声道:“鸟居,霓虹神道教的门扉,但这一座就像是巨人建造的一样。”
五十米高的金属鸟居,表面泛著歷经千万年海水侵蚀后的哑光。
穿过它,便能看见后方被贝类完全包裹的建筑废墟。
那是列寧號的残骸,也是今日一切异变的源头。
废墟开始震动。
数以百万计的肺螺脱落,如暴雨般砸向海床。
暴露出来的並非钢铁舰体,而是某种令人作呕的活物组织。
肉色,布满筋膜与肌腱,足有百米长,半截插在海床中,半截隨著水流微微蠕动。
许望语气平淡:“胚胎占据了沉船。把它当成了培养皿。可惜,它死了,成了唤醒这座城的祭品。”
话音未落,地裂深处传来密集的摩擦声。
一具具蛇尾人身的怪物从裂缝中爬出。
那是尸守,龙族以炼金术炮製的亡者守卫。
它们皮肤苍白如蜡,眼窝空洞,手中握著锈蚀的青铜兵器,动作却迅猛如猎食者。
数十、数百、数千————户守群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聚拢,將两人围在核心。
绘梨衣下意识往许望身边靠了半步。
许望却笑了。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抬眸黄金瞳燃烧!
磅礴如海啸的龙威轰然盪开,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捲。
那是权柄,是血脉阶位上的绝对碾压。
剎那间,所有尸守动作僵滯,紧接著如遭重击般纷纷跪伏,头颅深埋,身躯颤抖。
深海陷入死寂。
许望的目光掠过匍匐的尸守群,落在最深处那道裂缝中。
“出来。”他说。
两个字,轻如嘆息,重如山崩。
海床剧烈震动!
裂缝崩裂扩大,一只巨爪探出,扣住岩层,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最终,一尊高达三十米的巨型尸守破土而出。
它半身似龙,半身似鯨,体表覆盖著鳞甲与骨刺,腹腔內幽蓝光芒流转,那是成千上万鬼齿龙蝰的巢穴。
尸守之王。
它俯视著许望,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簇暗金色的火焰。
然后,它在所有尸守的注视中,缓缓低头,將额头抵在许望脚下的海床上。
臣服。
许望伸手,按在尸守王冰冷的鳞片上。
他低语:“不错的宠物。力量尚可,还有现成的军团。”
隨著许望心念一动,他体內两大龙王的权柄轰然运转。
海底深处,无数金属元素被强行剥离匯聚,化作液態的金属洪流涌入尸守王体內。
尸守王的鳞片上,被镀上了金属的光泽。
它的骨骼被嵌入了青铜的结构,筋膜间流淌起炼金迴路的光芒。
这是活体炼成,是篡夺造物权柄的禁忌之术。
尸守王发出无声的嘶吼,身躯在剧痛与强化中震颤,却始终不敢挪动分毫。
三分钟后,改造完成。
许望收回手,看向身侧的绘梨衣,伸出右手。
绘梨衣愣了愣,还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许望大笑。
笑声透过海水传开,竟震得四周岩壁缓缓落尘。
两大龙王的权柄在此刻彻底解放,绘梨衣体內属於白王的高浓度血脉被许望当成了一道桥樑,连结向这座无主的古城。
高天原,霓虹神话中诸神居所,实则为白王留下的尼伯龙根。
如今白王已经陨落,圣骸尚且存在於世间,赫尔佐格尚未篡位。
此刻,这座尼伯龙根便是无主之物。
而绘梨衣,这个血脉无限接近源头的混血种,便是最好的钥匙。
许望要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借钥匙开门,然后,把整座房子拆了,当养料。
炼化开始了。
深海之中,权柄无声地交锋著。
高天原的规则试图抗拒,却被绘梨衣的血脉安抚,又被许望的暴力硬生生撕碎吞噬。
巨塔震颤,废墟崩解,整座古城在权柄的碾压下发出无声的哀鸣。
十分钟后,一切归於平静。
高天原消失了,被彻底消化,融入了许望自身的尼伯龙根之中。
许望鬆开绘梨衣的手,满意地感受著体內空间的扩张。
然后他转身,打了个响指。
尸守王率领数千尸守,如退潮般沉入地裂深处,沉寂在许望体內的尼伯龙根之中,消失不见。
许望转身对绘梨衣说:“走吧。兜风结束,该去吃点东西了。”
樱花国,某港口。
夕阳將海面染成金色,货轮鸣笛声远远传来。
许望撤去无尘之地,海风裹挟著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绘梨衣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陆地的空气,混杂著机油、海藻和远处街市飘来的食物香气。
她转过头,看向许望,眼睛亮晶晶的。
许望指了指港口后方那片灯火渐起的商业街:“那里,想吃什么俺都给你买。”
他说得隨意,仿佛刚才在深海拆了一座神话古城、收编了一支亡灵军团,不过是饭后散步般的小事。
绘梨衣低头,在写字板上快速书写,然后举起:
【鱷鱼先生厉害,我要和鱷鱼先生一起走】
许望扫了一眼,笑了:“那就跟著吧。”
两人走向了商业街。
许望边走边释放著言灵,言灵·血繫结罗悄然释放,干扰著周围所有人的视觉神经与电子设备信號。
在路人眼中,他们不过是一对寻常的兄妹。
哥哥身材挺拔,眉眼懒散,妹妹穿著白色裙子,安静乖巧。
章鱼烧的摊位之前,绘梨衣停下脚步,盯著铁板上翻滚的金黄丸子。
许望买了最大份,插起一颗递给她。
绘梨衣小心咬了一口,烫得轻轻哈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慢点吃。”
许望笑了笑。
另一边,源氏大厦。
辉夜姬发出了温婉的女声:“已经收集到上杉家主的踪跡了。”
源稚生听后,直接开口:“说吧。”
辉夜姬应声道:“是,少主,上杉家主正在和一个年轻男子在港口商业街逛街。”
“就是那个混蛋,拐走了我的妹妹吗?”
源稚生生气了。
前所未有地生气。
绘梨衣作为他一直保护著的妹妹,他和绘梨衣的感情一向很好。
儘管目的不同,但多年来,源稚生和橘政宗都一直保护著绘梨衣。
可令源稚生没想到的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绘梨衣不见了,如今她重新出现,居然是和一个男子在逛街。
同时,他的內心也有著恐慌。
不,倒不如说恐慌就是他內心中最主要的情绪。
他害怕著。
源稚生害怕绘梨衣会因此失控,这样整个东京都会陷入战爭,会有无数人因此死去。
源稚生当即告知在他身旁的樱:“赶紧安排直升飞机,我要立马达到那里。”
说完,他又对著辉夜姬下令:“辉夜姬,监控那个商业街的摄像头,定位信號、封锁道路,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那里。”
樱和辉夜姬都遵从了他的意志:“是,少主。”
蛇岐八家在那条商业街附近的人,全部出动。
没过几个小时,商业街夜空中就响起了螺旋桨旋转的声音。
许望抬起头,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毕竟他已经不知道摧毁多少个了。
绘梨衣隨著许望的动作抬起头望向了夜空。
狂风掀起她的裙摆,但她却没躲,只是往许望的身边又靠了靠,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直升机的轰鸣由远及近靠近了他们,探照灯像一把白刀,劈开了港口商业街的暮色。
路人们都惊慌地四散躲开。
旋翼的狂风卷落了街边的灯笼,源稚生从天而降,黑色的风衣猎猎作响。
樱与乌鸦,夜叉,还有蛇岐八家的人瞬间合围,短刀齐齐出鞘,黄金瞳在暮色里亮起冷光,死死地锁定住护著绘梨衣的许望。
“放开她。”
源稚生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暴怒几乎要掀翻他头顶的夜空。
“你是什么东西,敢碰我的妹妹。”
愤怒和恐慌已经冲昏了源稚生的头脑。
绘梨衣立刻往许望身后缩了缩,几乎是整个人藏在他的影子里。
她握著写字板的手飞快地写,写完后,她立刻高高举起写字板,生怕源稚生看不见:
【我不回去,我要和鱷鱼先生一起走】
那一行字撞在源稚生眼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几年里,绘梨衣就算离家出走,也只会蹲在十字路口哭著等他,从来没有一次,这么坚定地说不回去”。
许望轻轻把绘梨衣往身后带了带,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可她周身无声铺开的血统威压,却如同深海的水压,轰然落下。
蛇岐八家的人瞬间腿一软,刀剑砸落在地,就连源稚生都眼睛睁大著。
要知道,源稚生已经是所谓的皇级血统了,硬要用卡塞尔学院的等级来判断,那他就是当之无愧的s加级成员。
如今,他感受到的威压,却能压制住他的血脉。
那是远高於他的血脉层级,是连次代种都会毫不犹豫跪下的恐怖,只是一瞬,就压得他连拔刀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绑匪。
他是怪物,是行走在人间的初代种。
许望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风声。
“源稚生,我不会让你们带她走的。如果你们蛇岐八家要带她走,那就要做好和我开战的准备。”
说完,许望眼中的黄金瞳更加明亮,压制了在场所有的混血种。
无论是什么血脉,都得在这股高贵面前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