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先把绘梨衣放在店门前的长椅上。
此刻,她半睡半醒,头歪向一侧,浅樱色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咚咚咚。”
许望用指节敲了敲玻璃门。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开,但门內没有任何回应o
他又试著推了推门,金纹丝不动。
再拉,同样锁得死死的。
“嘖,这么不信任別人?”
许望不满地咂嘴:“哪有人会在走后把门锁这么死的?防谁呢?”
许望环顾四周,看到街道依然空无一人之后,他才走回橱窗前面。
橱窗用的玻璃是普通的钢化玻璃,能承受一般的撞击,但————
许望后退两步,尾巴缓缓抬起而后侧扫!
“砰!!!”
玻璃如惊雷炸裂!
整片钢化玻璃瞬间化作无数细小颗粒,倾泻而下,在路灯下闪烁出千万点星光。
许望在玻璃还未完全落地时就已前冲。
他用前爪护住绘梨衣的头部,撞进店铺,玻璃渣在他的鳞片上刮出响声。
店內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萤光標誌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空气中瀰漫著皮革和胶水的混合气味。
许望把绘梨衣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开始寻找。
货架上整齐排列著各种鞋盒,墙上掛著展示样品。
许望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绘梨衣的脚。
他在丈量尺寸。
许望开始在展示区翻找。
最终,他找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帆布鞋的设计很简洁,侧面有个小小的樱花刺绣。
许望犹豫了三秒,用爪子托起绘梨衣的左足,另一只爪子捏著鞋后跟,小心翼翼地套进去。
这个过程笨拙得可笑。
一条三米长的鱷鱼,蹲在收银台前,用自己的爪子给人类少女穿鞋。
但出乎意料的是,绘梨衣在这个过程中很配合。
她甚至无意识地抬了抬脚,方便鞋子套入。
两只鞋都穿好后,许望退后两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打量。
白裙配白鞋,再加上眼前少女那一脸酡红,和她那本身就是人间绝色的小脸。
完美!
小白裙就得配小白鞋啊!
什么猪腰子鞋,全都是异端。
只有小白鞋才是永远的神!
许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用尾巴扫过货架。
哗啦啦—
十几双鞋子从架子上坠落,散落一地。
“猪腰子鞋,就该待在地上。”
许望哼了一声,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把绘梨衣抱下来,转身走出了店铺。
许望盯著绘梨衣安静的睡脸,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丫头————压根没提要不要回去。
也是,她都跑出来了,哪里还会想著回去那个牢笼里面。
许望的眼神沉了沉。
放她回去?
不可能。
许望知道,蛇岐八家那群人里,有一个噁心玩意。
他的心思,许望都懂。
那傢伙把绘梨衣视为他开启成神之门的钥匙。
要是现在他放绘梨衣回去,无异於亲手把钥匙塞进对方手里。
许望倒是不怕什么白王重生,但他嫌噁心。
尤其想到那个噁心玩意,因为得逞而露出的嘴脸,许望的胃里就一阵翻搅。
许望闭眼,施展著言灵·镰鼬。
无数镰鼬被他悄然铺开。
身为天空与风之王的许望,对於这一系的言灵掌握程度颇深。
由他施展出的镰鼬,甚至能够覆盖整个樱花国,但是他並没有全力施展这份力量。
镰鼬成了他的耳朵,收集著空气中传来的声音,摩挲过附近每一栋建筑的外墙,探听著砖石混凝土间残留的气息。
很快,他就听到了他想要的目標。
一栋灰尘味厚重的二层旧屋,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活动过。
就是那里。
许望乾净利落地背起昏迷过去的绘梨衣,跑到那间屋子附近。
然后,他爪子抠住墙壁缝隙,腰腹发力,攀越墙壁,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二楼的阳台。
隨著许望掌心轻轻一拧,阳台上的玻璃门锁便宣告报废。
他带著绘梨衣走进去,便闻到了屋內瀰漫的木头与尘蟎的气味。
许望摸黑找到了这间屋子里的臥室。
然后,他背著绘梨衣,找到了一个柜子。
那个柜子里叠放著洗净备用的被褥。
被褥还散发著淡淡的皂角香。
许望迅速铺好床,將绘梨衣轻轻放到床上。
然后,他又去厨房接了杯温水,扶起她,餵下之前那个塑胶袋里的解酒药片。
绘梨衣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嚕声,无意识地吞咽下解酒药。
而后,她脸上那不正常的配红,隨著药效缓缓褪去,恢復成瓷娃娃般的白皙。
许望这才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鬆弛。
他看了看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床垫软得恰到好处,久未使用的弹簧在他的体重压下后,发出清晰而富有弹性的嘎吱声。
总算————有个像样的地方躺了。
之前许望一直都是在水底下当鱷鱼,要么就是在蜕变和毁灭中的过程,从来没享受过这么轻鬆的时刻。
这般寻常人触手可得的安稳睡眠,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奢侈了。
许望闭上眼,耳边只有绘梨衣均匀轻缓的呼吸。
一夜无话。
同一片夜空下,源氏重工大厦顶层的气氛,却已经降至了冰点。
源稚生站在绘梨衣空荡荡的房门外,身影被走廊顶灯拉得细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双眼眸里沉积的寒意,却让跪伏在地的几名守卫都快冻僵了。
守卫们以最標准的士下座姿態跪著,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不敢抬起半分。
“人呢。”
源稚生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两个字,却像歷经杀伐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空气里,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源稚生知道他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
若非他心底的那丝不忍和纵容,绘梨衣绝无可能避开所有的监控和守卫。
但知道归知道,当发现妹妹真的不见,那种混杂著担忧、恐惧、自责的情绪,瞬间衝垮了源稚生的理智,化作焚心的怒火。
为首的守声音发颤:“属————属下失职!上杉家主她————应该是自行离开了大厦区域————”
“那为什么你们没拦住她?”
源稚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守卫们浑身一抖,不敢再说话为自己辩解。
源稚生闭了闭眼。
那双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旋即便被决绝覆盖。
他突然抬脚,重重踹在旁边的金属门框上!
“轰——!”
巨响在走廊迴荡,厚重的金属门框竟微微凹陷。
守卫们骇得魂飞魄散。
“那还跪在这里干什么?!”
源稚生低喝,声音里终於泄出一丝焦躁:“赶紧去给我找!就算是把东京给我翻过来,也要找到她!现在!立刻!马上!”
守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仓皇冲向电梯和楼梯,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源稚生独自留在空旷的走廊,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窗外东京璀璨却冰冷的夜景,那里灯海如星河,却照不亮他此刻晦暗的心绪。
我的妹妹啊————你现在哪里?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旧窗帘缝隙,吝嗇地洒进房间,在空气中照出浮尘慢舞的光路。
绘梨衣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那澄澈的双眼里,起初是一片茫然。
天花板是陌生的米黄色,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布料的味道。
但这里不是她房间那种永远明亮的无菌顶灯,没有铁门,也没有奈落层那种混合著消毒水的孤独和寂静。
这里————是哪里?
她撑著柔软的床垫坐起身,丝绸般的长髮滑落肩头。
绘梨衣歪了歪头,努力回想著。
隨后,她的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胶片,模糊而断续地冒了出来。
跑出大厦时扑面而来的风,路边连成光河的街灯,比动漫里的东京夜景更鲜活————
然后,就是鱷鱼先生递过来的那杯琥珀色的液体,甜甜的,喝下去后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脸发热,头有点晕,像踩在云上————
她记得自己最后靠著一个宽厚坚实的背脊睡著了。
那一次,她没有做噩梦,身体里那股时常蠢蠢欲动的灼痛也安静著。
很安心。
绘梨衣下意识转头寻找。
然后,就看到了她身边那个庞大的身影动了一下。
许望几乎是凭著野兽般的本能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先於大脑舒展。
许望肩背的肌肉,如弓弦般绷紧又放鬆,骨骼发出轻响,身下的大床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
“嗬————好久没睡过这么舒坦的床了。”
许望的声音里带著低哑,显然是刚刚醒过来。
这床垫的柔软度,弹簧反馈的力度,都显示它没被使用过多少次,几乎崭新,如今却便宜他这个闯入者了。
绘梨衣看著他,眨了眨眼。
她伸手摸到放在枕边的写字板,拿起笔,认真写下几个字,然后翻转板面,递到他眼前。
[鱷鱼先生舒服]
虽然上面没加標点,但许望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望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舒服!俺这辈子————咳,反正最近是没这么得劲过!”
他差点说漏嘴,然后及时剎住,笑声洪亮,震得门窗玻璃都嗡嗡轻响。
绘梨衣嘴角弯了弯,低头又写:
[我也舒服。]
写完,她抬起头,对著许望,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那是孩子得到心爱的礼物之后,最直接乾净的喜悦。
绘梨衣的脑海里,对於昨晚的事只有一个印象。
夜风是软的,灯光是暖的,甜饮是晕乎乎的快乐,而这一夜的沉睡,是无梦的安寧。
许望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脑门:“对了,光顾著舒服了————你应该想问这里是哪里吧?这里是俺隨便找的地方,很安全。”
绘梨衣却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提笔:
[只要和鱷鱼先生在一起,那我就不怕]
许望愣了下,看著女孩那双纯粹的红眸,里面映著窗口漏进来的微光,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
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羽毛搔过。
许望心中盘算著,摸了摸下巴:“你昨晚不是说要看看外面吗?老是躲著也没劲。怎么样,敢不敢再跟俺溜达几天?兜兜风,看看真傢伙。”
绘梨衣握著写字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哥哥会生气。
黑衣人们会来找。
会被关回去,回到那个亮著灯却没有温度的房间里,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早晨。
害怕,在绘梨衣的心底一闪而过。
但很快,这点寒意就被另一种更庞大、更柔软的情绪淹没了。
因为眼前的鱷鱼先生,没有用审视的眼神看她,没有递来苦涩的药片,没有说出那句她听过无数遍的不可以”。
一种暖洋洋的、轻飘飘的开心,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嘟地冒出来,像是动画片里主角打开宝箱时进发的金光,带著甜丝丝的味道。
第一次,有人带我吹真正的风。
第一次,喝到让人晕乎乎的甜水。
第一次,在外面睡著,不冷,也不怕。
她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高大的鱷鱼先生。
他正看向窗外,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戒备、怜悯或程序化的关切。
只有一种————她形容不来的隨意和强大。
他不是哥哥,不是黑衣守卫,不是穿著白大褂的医生。
他带她出来,给她喝甜甜的东西,让她睡软软的床,没有要关起她的意思。
他是————好人。
一个最单纯、最直白的念头,衝破绘梨衣內心所有的犹豫和隱忧,在她心里破土而出,迅速长成小树:
她不想回去。
她想再看一次那样的灯河。
她想再喝一次甜甜的、会让人晕乎乎的水。
她想一直一直,待在这个没有铁门和监视镜头的地方。
绘梨衣握紧了写字板的边缘,然后在空白处,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新的字句,举起给许望看:
[好,跟鱷鱼先生,一起。]
晨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抹红色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完全属於她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