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累的,是兴奋的,还有那种混杂著敬畏、庆幸以及一丝丝恐惧的复杂情绪,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看什么都觉得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著林燁挺直平静的背影。
就是这个年轻人,这个几个月前还在院里被欺负得抬不起头、病得奄奄一息的林家小子,如今却……
许大茂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开。
他想起了那些失踪的人。
棒梗、小当、三大妈、黄国民、阎解放、阎解旷、刘光福、王主任……
还有昨晚刚没的贾张氏。
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像被黑暗吞噬的泡沫。
以前他只觉得可怕,觉得林燁心狠手辣,是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煞星。
可现在,跟了林燁一段时间,见识了他的手段,再回想起那些人的所作所为。
棒梗欺负林雪时的囂张,贾张氏咒骂杨玉花时的刻毒,三大妈他们排挤林家时的嘴脸……
许大茂心里竟然隱隱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该!真他妈该!
这帮孙子,以前就没一个好东西!活该有今天!
林燁这是在替天行道?
这个念头让许大茂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甩甩头,又觉得理所当然。
不然怎么解释林燁干了这么多大事,却始终能安然无恙,连警察都抓不到把柄?
这难道不是老天爷在帮他?
当然,许大茂最震撼的,还是林燁那手神乎其神的医术。
陈为民啊!
那可是被打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了几个月,所有医生都摇头说希望渺茫,做好最坏打算的陈为民!
可现在呢?
刚刚在陈家,许大茂亲眼看见,陈为民的脸色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灰白,手指会动,眼皮下的眼珠在转,连他老母亲都说他晚上好像要说话!
这是奇蹟!
不,这是神跡!
而创造这神跡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许大茂还年轻的林燁!
几副药汤,几次针灸,就把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许大茂不懂医,但他懂人情世故,懂利害关係。
他太清楚陈为民甦醒意味著什么了,那是一把能直接捅穿易中海心臟的尖刀!
是能瞬间让那个道貌岸然的一大爷身败名裂、万劫不復的铁证!
林燁救陈为民,不仅仅是为了救人。
这是一步棋。
一步早在易中海他们上躥下跳、自以为在密谋惊天毒计的时候,林燁就已经从容布下,並且即將收穫决定性胜利的绝杀之棋!
“嘶……”
想到这里,许大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燁背影的眼神,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
太厉害了!算计得太深了!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那三个老梆子,还在为今晚那点下药栽赃的拙劣把戏患得患失、瑟瑟发抖。
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今晚的闹剧,而在陈为民那张即將睁开的眼睛,和那张即將指认的嘴里!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了陷阱。
却不知自己早就是网里的鱼,连挣扎的姿势,都在猎人的预料之中。
许大茂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当初见机得快,果断倒向了林燁。
跟著这样一位深不可测、手段通神的主儿,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
他甚至开始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欺负过林雪,也没参与过那些下作的事。
不然……许大茂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大茂。”走在前面的林燁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哎!林哥!您吩咐!”许大茂立刻从遐想中惊醒,腰板下意识挺直,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小步快走凑上前。
“回去之后,跟平时一样。”林燁脚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熟悉的胡同口。
“该吃饭吃饭,该嘮嗑嘮嗑,尤其是……”他顿了顿。
“对易中海、刘海中他们,態度照旧。”
许大茂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明白!林哥!我就装什么都不知道!“
”该打招呼打招呼,该扯淡扯淡,绝对不露半点破绽!”
他心里暗赞:看看,这就是境界!
明明胜券在握,却依旧沉得住气,连对手身边的一颗小钉子,都要物尽其用,確保计划万无一失。
“嗯。”林燁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两人前一后走进了四合院的大门。
午后惨白的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这座古老的院落显得更加空旷、死寂,了无生气。
明明是大白天,却静得可怕。
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著若有若无的烟,显示著还有活人气息。
许大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几度。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他迅速瞥了一眼中院。
易中海家的门关著。
刘海中和阎埠贵家的门也关著。
贾家的门……也关得紧紧的。
但许大茂知道,那扇门后面,秦淮茹一定正抱著懵懂的槐花,在恐惧和某种被煽动起来的勇气中煎熬,等待著夜幕降临,等待著那场註定悲惨的演出。
而傻柱呢?大概正窝在自己家里。
可笑,可悲。
许大茂心里摇了摇头,脸上却立刻换上一副略带夸张的、属於许大茂的油滑笑容,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林哥,今儿厂里那批活儿可真够劲儿!“
”我这胳膊现在还酸呢!“
”您那技术真是没得说,我看车间主任瞅您那眼神,都跟瞅宝贝似的!”
许大茂是放映员,白天没事干就去车间转悠。
有时候看见林燁忙,自己也会上去帮忙。
他这是在製造正常的动静,也是在告诉某些可能正竖著耳朵听动静的人,我们回来了,一切如常。
林燁配合地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径直朝著后院自己家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天普通的工作,回到温暖的家。
许大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那份崇拜之情又汹涌起来。
看看人家这心理素质!
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哪像易中海那几个老货,估计现在正躲在屋里,嚇得尿都快憋不住了吧?
许大茂啐了一口,转身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眼神变得精明而警惕。
他靠在门板上,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心里开始盘算:今晚,好戏就要开场了。
他得把自己这观眾兼暗桩的角色演好,绝不能给林哥拖后腿。
与此同时,易家。
易中海確实没去上班。
他请了病假,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
桌上放著冷掉的窝头和半碗稀粥,他一口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急速转动的眼珠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著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林燁回来了。
和许大茂一起,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心慌意乱!
他无数次设想林燁回来时的样子会不会是警惕的?阴沉的?甚至因为察觉到什么而直接来找他算帐?
都没有。
平静,该死的平静!
难道……林燁根本没把贾张氏的失踪当回事?
或者他根本就没发现他们今晚的计划?
不,不可能。
易中海用力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让他更加不安的念头。
林燁太精了,精得可怕。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只是……只是他太自信了?
自信到认为无论他们耍什么花样,都不过是跳樑小丑?
还是说他另有依仗?有绝对的把握能反制?
易中海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叫恐惧,在不断尖叫著放弃吧!
逃吧!林燁是不可战胜的!
另一个叫侥倖,在拼命蛊惑“再搏一把!今晚就能翻身!陈为民还没醒!还有机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桌上那个空位。
以前一大妈常坐的地方。
那个温顺沉默的女人,现在在哪儿?
是不是正躲在娘家,等著看他这个一大爷最后的下场?
一股混合著怨恨、不甘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衝上易中海的心头。
“必须成功!今晚必须成功!”他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语。
只有林燁倒了,他易中海才能活,才能重新拿回失去的一切!
才能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包括一大妈,都后悔!
他强迫自己再次幻想那幅美好的画面。
林燁被抓,被判刑,被枪毙……四合院恢復秩序,他重新端坐中堂……
只有这样想,他才能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恐惧。
刘家。
刘海中是真的病了。
他脸色蜡黄地躺在炕上,身上盖著两床厚被子,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哆嗦。
二大妈坐在炕沿,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老刘……你说……能成吗?”二大妈忽然转过头,幽幽地问,声音飘忽得像鬼。
刘海中猛地一抖,被子拉得更紧,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不、不知道……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缩起来,缩进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壳里。
他甚至有点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著易中海他们排挤林家,后悔为什么要贪图那点小便宜,默许光天光福欺负林雪……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待著今晚的审判。
阎家。
阎埠贵没躺下。
他就坐在外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具风乾的標本。
他的面前,摆著三副空碗筷。
那是三大妈、阎解放、阎解旷的。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著,看了快一整天了。
眼镜片后的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家没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做。
等著看。
看易中海的算计能不能成。
看林燁会不会倒。
如果成了,林燁倒了,那也算间接给他家人报了仇。
如果不成那也好。
大家一起完蛋。
谁也別想好过。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咧开一个无声的、扭曲的弧度。
后院,林家。
林燁推开家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著食物的香味,立刻包裹了他。
“哥!你回来啦!”林雪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小脸上洋溢著单纯的快乐。
学校里今天发了小红花,她正迫不及待地想跟哥哥分享。
杨玉花从灶台边抬起头,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燁儿回来了?累了吧?饭马上就好,今天燉了点白菜,还贴了饼子。”
“嗯,妈,不累。”林燁脸上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又对母亲笑了笑,“真香。”
这才是他的世界。
唯一的,需要他用尽一切去守护的世界。
外面那些腥风血雨,那些阴谋算计,那些恐惧疯狂都与这扇门內无关。
他洗了手,帮著母亲把饭菜端上桌。
简单的燉白菜,金黄的贴饼子,还有一小碟自家醃的咸菜。
三人围坐,灯光昏黄,却充满了寻常百姓家最珍贵的暖意。
林雪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的趣事,杨玉花温和地应和著,不时给儿女夹菜。
林燁安静地吃著,听著,偶尔点点头,回应一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院子里那几股不同的情绪波动。
易中海强撑的疯狂,刘海中被压垮的恐惧,阎埠贵死寂的怨毒,还有中院贾家那里,秦淮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傻柱那躁动不安的杀气。
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全部落位。
蠢蠢欲动的,垂死挣扎的,冷眼旁观的都在等待著那个时刻的到来。
晚饭后,林燁照例检查了门窗,又去后院小厨房看了看水缸和米缸。
一切正常。
他回到屋里,对正在铺床的杨玉花说:“妈,今晚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別开门,也別开灯。“
”带著小雪,好好睡觉。”
杨玉花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著儿子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妈知道。你……你也小心。”
“放心。”林燁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走到外屋,在炕沿坐下,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耳廓轻轻颤动,捕捉著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夜,渐渐深了。
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彻底淹没了四合院。
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而不安的光。
那是等待的眼睛。
也是恐惧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朝著那个约定的时刻,无可逆转地流逝而去。
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寧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另一头,陈为民家那盏为了节省而调到最暗的灯泡下,昏睡数日的男人,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