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间里,铁屑飞扬,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工人们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在各自的工具机前忙碌著。
林燁站在一台老式铣床前,戴著粗布手套,专注地操作著。
他的动作稳定、精准,每一个进刀、退刀都恰到好处,加工出的工件尺寸在游標卡尺下分毫不差。
他看起来和车间里任何一个认真工作的青年工人没什么两样。
勤勉,专注,甚至带著一丝这个年代工人特有的、对技术的虔诚。
易中海拄著扫帚,站在车间门口通往厕所的过道阴影里,远远地望著林燁的背影。
他是厂里的八级钳工,虽然因为四合院那些破事,在车间里威望大不如前,但技术底子还在,平时干些指导、巡查的轻省活计。
此刻本该去检查新进那批钢材的质量,可他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林燁的方向。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心头髮毛。
贾张氏昨天晚上才刚没,警察上午才刚去院里问过话,矛头隱隱指向他林燁。
可他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一丝不苟地车著零件。
那专注的神情,那平稳的呼吸,那滴水不漏的操作……
哪里像一个刚刚处理了一个大活人、又被警察盯上的凶手?
易中海觉得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一阵阵发慌,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上午九点半。
他已经迟到快一个小时了。
自从四合院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自从林燁像变了一个人,自从聋老太太倒台、自己威信扫地……
他就再也没能准时上过班。
不是起晚了,就是走在路上心神不寧,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著,总觉得下一个无声无息消失的就会是自己。
刘海中也好不到哪儿去。
易中海瞥了一眼斜对面二车间的方向。
刘海中是七级锻工,按理说这个点应该在锻打炉前挥汗如雨,可刚才易中海偷偷溜过去看了一眼,刘海中那个工位是空的,只有他的徒弟在笨手笨脚地应付著。
估计也刚来没多久,或者乾脆还没来。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已经深入了他们这些倖存者的骨髓。
易中海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林燁。
不能慌。
不能自乱阵脚。
今晚……今晚就好了。
只要傻柱和秦淮茹那边得手,只要林燁当眾吃了那药,胡言乱语,甚至说出点不该说的……
易中海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描绘那幅画面:
林燁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神情恍惚,手舞足蹈,嘴里顛三倒四地说著,棒梗是我绑架的的。
小当也是,贾张氏活该……
然后被愤怒的邻居们一拥而上按住,早已接到匿名举报赶来的警察立刻给他銬上手銬,押送带走。
林燁面如死灰。
接著是公审,是宣判。
证据確凿,民愤极大,数罪併罚,死刑,立即执行!
砰!
枪声一响,一切烟消云散。
四合院最大的祸害没了。
所有的失踪案都有了完美的凶手。
警察立功,群眾叫好。
而他易中海呢?
作为揭露罪恶、协助破案的有功之臣,自然能重新贏得尊重。
一大妈也许会回心转意,哭著求他原谅。
院子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傢伙,又会重新聚拢到他身边,一口一个一大爷叫得恭敬。
聋老太太的阴影彻底散去,他易中海,將重新成为这座四合院说一不二的主宰!
刘海中?阎埠贵?
哼,经过这次,他们只会更加敬畏自己,老老实实当他的左膀右臂。
秦淮茹?
一个死了婆婆、没了儿女的可怜寡妇,除了依靠他易中海,还能靠谁?
傻柱?一个没脑子的打手罢了。
美好的未来,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易中海乾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混合著恐惧、希冀和疯狂的笑容。
快了,就快了。
只要熬过今天白天。
他深吸一口气,拄著扫帚,慢慢朝车间办公室走去。
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心里那份对未来的渴望,暂时压倒了眼前的恐惧。
二车间里,刘海中此刻正躲在更衣室的角落,背靠著冰冷铁皮柜,大口喘著气。
他是一路小跑著衝进厂的。
他没敢直接去工位,怕被人看出异样,更怕……怕遇见林燁。
虽然林燁在一车间,他在二车间,但万一呢?
万一林燁过来借个工具,或者找谁有事呢?
他现在光是想到林燁这两个字,就觉得腿肚子转筋,膀胱发紧。
“老刘?躲这儿干嘛呢?主任刚才还找你呢!”一个相熟的老工人推门进来,看到他,诧异地问道。
“啊?没、没干嘛!肚子有点不舒服,歇会儿,歇会儿就来!”刘海中慌忙站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不自觉地捂著肚子。
老工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摇摇头走了。
刘海中鬆了口气,重新瘫软下来。
他也和易中海一样,控制不住地去幻想今晚事成之后的场景。
林燁被抓,被枪毙。
压在他刘家头上最大的阴云散了。
虽然光福失踪了,光天废了,这个家算是毁了半截……
但只要林燁这个源头没了,他和老婆至少能保住命,慢慢把日子过下去,而且光福可能还活著。
说不定,光天的伤还能再好点?
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机会……
他不敢往下想了,怕想多了,那份虚幻的希望又会破灭。
他现在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著今晚这根稻草,拼命告诉自己。
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时间在焦虑、恐惧和虚幻的期盼中,缓慢流逝。
中午下工的铃声响彻厂区。
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各个车间涌出,说笑著,打闹著,奔向食堂。
林燁不紧不慢地关了工具机,仔细清理了台面和工具,脱下油污的手套,在水槽边认真地洗了手和脸。
他抬起头,看著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
镜中的青年,眉眼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到一丝一毫昨晚在荒山上活埋贾张氏时的冷酷,也看不到对即將到来的阴谋的半分担忧。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寧静。
“林哥!林哥!”许大茂像条泥鰍一样从人群中钻了过来,脸上带著惯有的、略显諂媚的笑容。
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兴奋。
他凑到林燁身边,压低声音:“都按您说的,安排好了。“
”东西也准备好了。”
林燁点点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中午出去一趟。“
”你跟我。”
“好嘞!”许大茂连忙应道,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去……陈家?”
林燁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许大茂立刻识趣地闭嘴,左右看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隨著人流走出车间,却没有走向食堂,而是拐向了厂区侧门。
他们走得很自然,就像普通的工友结伴出去办点私事。
易中海端著饭盒,正从食堂窗口打完饭出来,一抬眼,恰好看到林燁和许大茂消失在侧门外的背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
中午休息时间,不吃饭,出去干嘛?
还是和许大茂那个滑头一起?
难道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去布置什么?
易中海心里那点刚刚构筑起来的虚幻信心,瞬间又动摇起来。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著饭盒里少得可怜的菜叶,眼睛却死死盯著侧门方向,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不见。
出了轧钢厂侧门,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
寒风卷著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著旋儿。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紧走两步跟上林燁,声音压得更低:“林哥,陈为民那边,他老娘今天一早又托人捎信来了,说陈为民昨晚眼皮动得特別厉害,嘴里好像还含糊地说了什么。“
”易……海……之类的音节,把他家里人都激动坏了!“
”医生说,照这个恢復速度,可能就在这一两天,真能醒过来!”
林燁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许大茂继续道:“还有,我按您的吩咐,让陈家人这几天格外小心,陌生人一律不让进屋子,送来的饭菜和水也都检查过。“
”另外,我找了个信得过的远房亲戚,混在医院做临时清洁工,帮忙盯著点。”
“做得不错。”林燁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许大茂得了夸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隨即又转为忧虑:“林哥,我就是担心……易中海那老小子,狗急跳墙。“
”陈为民要是真醒了,指认他,他可就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的重罪!他会不会……”
“他一定会。”林燁打断他,语气篤定。
“所以他才会这么急著对我下手。“
”陈为民的恢復,就是他的催命符。“
”他必须在陈为民彻底清醒之前,把我这个更大的凶手推出去,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许大茂恍然大悟,隨即恨恨道:“这老狐狸,真够毒的!那咱们……”
“去看看。”林燁道。
“也该给陈家人一点信心,也给易中海……再加一把火。”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了陈为民家所在的那片低矮的平房区。
陈家条件一般,陈为民出事后,家里更是雪上加霜。
但此刻,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却打扫得乾乾净净。
听到敲门声,陈为民的老母亲颤巍巍地来开了门。
看到是林燁,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语无伦次:“林……林师傅!您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屋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中药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味。
陈为民躺在里屋的炕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棉被,脸色依旧苍白消瘦,但比起几个月前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最明显的是,他的脸色不再是一种死灰,而是有了些许活人的光泽。
此刻,他闭著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在微微转动,放在被子外的手指,也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
“林师傅,您看!您看为民的手指!又动了!”陈母指著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还有他眼皮……昨晚上,真的好像在说什么……易……易什么……”
林燁走上前,站在炕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搭在陈为民的手腕上,做出诊脉的样子。
实际上,他是在利用系统强化过的感知,仔细探查陈为民的身体状况。
脉象依旧虚弱,但比之前那游丝般的状態,已经强健了不少。
体內那股因脑部重创而鬱结的淤滯之气,也在神奇井水的滋养和林燁早期针灸的疏导下,有了明显鬆动的跡象。
最关键的是,陈为民的意识波动,比许大茂描述得还要活跃一些。
就像沉睡在深海中的人,正在努力挣脱黑暗,向上浮起。
“恢復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林燁收回手,对一脸期盼的陈母说道。
“他的求生意志很强,加上用药对症,真正甦醒……真的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真的?!老天爷啊!谢谢您!谢谢您林师傅!您就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陈母激动得就要跪下。
林燁连忙扶住她:“大娘,別这样。“
”我能帮上忙,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
”如果有人知道,可能会狗急跳墙。“
”家里的防卫,一定不能鬆懈。“
”陌生人送的东西,绝对不能入口。晚上最好轮流守夜。”
陈母连连点头,抹著眼泪:“我懂!我懂!林师傅,您放心!我们全家都警醒著呢!“
”绝不让那些黑了心肝的畜生再害我儿子一次!”
从陈家出来,已是午后。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投下淡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影。
许大茂跟在林燁身后,忍不住问:“林哥,您说易中海他们……今晚真的会动手吗?”
林燁抬头,看了看四合院方向那一片低矮的屋顶,眼神深邃冰冷。
“应该会吧。”他淡淡地说。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陈为民甦醒在即,贾张氏失踪的余波未平,警方虽然暂时没证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林燁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恐惧会催生疯狂,疯狂会让人鋌而走险。“
”易中海现在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手里只剩下傻柱这张牌,他一定会打出来,而且会迫不及待。”
许大茂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林燁语气里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漠。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提前……”许大茂做了个手势。
“不用。”林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们既然搭好了台,请好了角儿,我们这些看客,怎么能扫兴呢?”
“看著就行。”他补充道,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穿透了时间和墙壁,看到了今晚即將上演的那场闹剧。
“看著他们,如何自己把自己,送进挖好的坑里。”
午后的寒风,捲起地上的尘土,掠过空旷的街道。
林燁和许大茂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所有的线,都在朝著那个既定的夜晚,缓缓收拢。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张开,静待著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