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里的净业香阵还在疯狂运转,浓稠的檀香裹挟著戒律愿力往姜怡寧体內灌。
五宝在她怀里发出细弱的呜咽,眉心暗金法则被那股愿力撞得疯狂跳动。
姜怡寧站稳身体,抬手轻轻拍了拍五宝后背,丹田里的万灵神木像一张无底的嘴,拼命吞噬空气中涌入的香火愿力,將其转化为混沌生机护住五宝的魂魄。
可那香火愿力里掺杂著戒律因果,像无数根细针扎入经脉深处,神木能转化佛光,却挡不住因果的灼伤。
她垂下的左手指尖渗出一线血丝,顺著食指滴在袖口,被深色衣料吸去了痕跡。
“娘亲,疼。”五宝揪著她的衣襟,虚幻狐尾紧缠住她的手腕。
“不疼。”姜怡寧低头亲了亲五宝的额顶,紫金眼眸里满是温柔,声音轻得像哄摇篮,“娘在呢,什么都嚇不到你。”
五宝的眉心渐安稳,暗金纹路被混沌生机压回去,小丫头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缩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梵尘心的手早已收回袖中,他站在两步之外,看著姜怡寧弯著眉眼哄孩子的侧影,又看见她藏在袖口里那只渗血的手。
他转身大步走向偏院外。
净业香阵的核心在三盏铜鼎大小的香炉上,青烟从炉口翻涌而出,佛光夹杂著刺鼻的因果气息瀰漫整片后山。
明照守在香炉旁,见梵尘心走来,合十行礼。
“佛子,首座交代,此阵需日夜不歇。”
梵尘心没看他,目光扫过三盏香炉里堆叠的香粉,脸色沉了下来。
“首座吩咐的原方是三分净业香配七分菩提木屑,谁把配比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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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照低下头。
“是首座亲自调的,说原方不够,改成了七分净业香配三分戒律沉水。”
七分净业香,三分戒律沉水。
这配比因果入脉,灼烧经脉,还会反过来刺激神域余毒。
梵尘心站在香炉前,月白僧袍被青烟燻得发黄,拨动念珠的手停在第三颗上没再动。
“熄了。”
明照抬起头,满脸为难。
“佛子,首座的法令……”
梵尘心伸手覆上第一盏香炉的炉口,一层金色佛光压下去,火焰哧地灭了,青烟断在半空。
他走向第二盏,第三盏,手掌逐一覆上,火光逐一熄灭。
三盏香炉全灭了,后山瀰漫的浓香开始消散。
明照的脸白了。
“佛子,这是违背戒令……”
“贫僧知道。”梵尘心收回手,掌心被余烬烫出一道红痕,他看也不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玄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梵尘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梵尘心停住脚步,回身面对自己的师叔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首座,香阵配比被篡改,对那孩子有害。”
“老衲亲手改的。”玄悲的声音沉如撞钟,“那女子身上业障之重前所未见,不以重香镇压,你的道心迟早被她蛀空。”
“首座是在护我,还是在伤一个孩子。”
玄悲拄著戒杖,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杖头。
这句话从梵尘心嘴里说出来,比后山钟鸣更让他震动。
一百二十年了,这孩子从未质疑过寺中任何一条清规。
“去大雄宝殿,当著满殿僧眾的面,诵《斩缘经》三遍。”玄悲闭上眼,声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自证清白,否则老衲今日便上报方丈,褫夺你佛子之位。”
梵尘心站在原地,月白僧袍被夜风吹动衣角,那张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腕上的念珠被他攥在掌心里,珠子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弟子遵命。”
他往大雄宝殿方向走去,经过偏院时脚步没停,视线却不受控地扫了一眼院內。
院门半开著,姜怡寧抱著五宝站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她没说话,只在他经过的那一瞬伸出手。
掌心里是一枚深褐色的药丸,散发著温和的灵力波动,护脉丹,品相极好。
梵尘心低头看著那枚药丸,又看著她苍白的脸和袖口隱约的血跡。
她自己经脉都在渗血,却把丹药给了他。
“大师的手被烫了。”
梵尘心伸手接过药丸,指腹碰到她掌心一片冰凉,她的手比他的还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去吧。”姜怡寧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头也没回,“別让那老和尚等急了。”
院门在他面前合上,梵尘心攥著那枚护脉丹站了很久,才將药丸送入口中。
温热的药力化开,像一只手从內里抚过他被灼伤的掌心和翻涌的气血,细致又妥帖。
他走向大雄宝殿,殿前蒲团已经铺好,满殿僧眾垂目而立。
他跪下去,开始诵《斩缘经》。
经文一字一句从唇间流出,讲的是如何斩断尘世牵绊,如何断绝因果情缘。
可他满嘴都是那枚护脉丹化开后残留的微苦回甘。
深夜,子时过半。
偏院的窗子被人从外面无声推开,一道气息锋锐的修长身影翻了进来。
顾清寒落地没有声响,霜色眼瞳在暗处泛著冷光,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榻上的姜怡寧身上。
她靠在软枕上闭著眼,呼吸浅而不稳,五宝缩在她臂弯里睡得安生。
顾清寒走到榻边蹲下,手指扣上她垂在榻沿的腕脉。
纯阳真元顺著脉络探入,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经脉被灼伤了七处,全是香火因果留下的,今天新添的,她一整晚都没处理。
“寧。”他压著声音叫她。
姜怡寧睁开眼,看见那张清冷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挑了下眉。
“你又翻墙。”
“你经脉都被烧穿了,还有心思管我怎么进来的。”顾清寒的声音压得极低,掌心的纯阳真元已经开始顺著她的经脉游走,一寸一寸修补那些被因果灼出的裂口。
姜怡寧靠著枕头没动,由著他施为。
“香阵已经被灭了。”
“我知道。”顾清寒的指腹按在她腕脉內侧,真元渗透的同时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剑息,几乎肉眼不可见地嵌入她皮肤纹理深处,“这层剑息掛在脉门上,任何外来佛光或因果之力强行侵入,都会被它反噬出去。”
姜怡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下隱能看见一丝极淡的霜白光芒,像冬天河面结的薄冰。
“你这是第二道了。”
“不够。”顾清寒盯著她的手腕,那层剑息像他的签名一样印在她脉门最脆弱的位置,“要是有人再敢伤你经脉,这道剑息就替我在你身边动手。”
姜怡寧没接这话,只偏头看了看臂弯里的五宝。
“別吵醒她。”
顾清寒收回手,在榻边又坐了片刻,指尖替她拢了拢被角,才翻窗离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翌日傍晚,功德池边。
梵尘心端著紫金钵盂走来,月白僧袍换过了新的,手腕上那串念珠也是新穿的,只是眼底的青色更深了些。
他诵了整一天的《斩缘经》,声音沙哑却仍稳得住。
走到偏院时,姜怡寧正坐在廊下餵五宝喝药,白瓷碗凑在小丫头嘴边,五宝皱著鼻子一口一口咽。
梵尘心把钵盂递过去。
“今日的池水,加持过经文。”
姜怡寧单手接过钵盂,另一只手还托著五宝的后脑。
就在她抬腕接钵盂的那一瞬,袖口微滑落,腕间那道极淡的霜白剑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梵尘心的目光落在那上面,拨珠子的动作断了。
他认得出那是纯阳剑意的气息,跟那晚闯入的男人身上一模一样。
姜怡寧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
梵尘心收回目光,蹲下身將佛光注入药碗,金色的光芒落入药液,比往常更柔和也更绵密,像是多掺了什么进去。
姜怡寧端著碗餵五宝,药液入口的时候五宝没有皱眉,反而舒服地眯了眼。
那层佛光里藏著一缕极淡的护脉愿力,不是功德池的公用加持,是梵尘心自己的。
姜怡寧没点破。
“五宝,跟大师说谢谢。”
五宝抬起小脑袋,虚幻的狐尾从毯子里探出来,懵懂懂地晃了晃,其中一条尾巴尖轻轻碰了碰梵尘心垂在膝旁的念珠串。
珠子被狐尾蹭得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梵尘心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像被那一下轻触钉住了。
五宝的声音软糯又带著点怯。
“谢谢光头叔叔。”
梵尘心低头看著被小狐尾轻轻碰过的念珠,忽然明白,原来心软也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