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二十年前那次出关时的迷茫与疲惫不同,这一次,一道凝实而沉静的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夏夜的气息已然截然不同。
二十年前,她堪堪触及金丹中期巔峰,气息虽內敛却仍难免一丝虚浮与挣扎。
而此刻,她周身灵力圆融流转,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无波,內里却蕴含著磅礴厚重的力量。
金丹后期的境界已然稳固,甚至隱隱触摸到了那层通往元婴的玄妙屏障。
更令人侧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曾经的冰冷与疏离被一种广博的、如同大地般沉静包容的目光所取代,深邃而温和,仿佛能映照出世事变迁,却又不起波澜。
这二十年的闭关,她並非单纯积累灵力。
那夜帝都街头的感悟,化为了她道心上最坚实的基石。她將所见所感,融入了自身的修行。
她在一枚玉简中,简要留下了自己的金丹后期心得:
【金丹后期,非力之盈,而在心之厚。】
【以红尘为土,植道之根;以烟火为薪,燃丹之火。】
【厚德方能载物,心广始可容天。】
【吾道不在远,即在人间烟火中。守此心灯,照破魔障,金丹自凝,后期可期。】
她不再执著於强行压制心魔,而是以那份对人间温暖的感悟为灯,照亮识海,心魔虽在,却已无法再轻易动摇她的根本。
她甚至从中领悟出了一套独特的“眾生剑术”,剑意並非追求极致的锋锐与毁灭,而是引动山川地脉、眾生愿力,剑出如大地承载,如万民同心,厚重磅礴,意在守护与镇压。
同时,基於对五行平衡,尤其是对“土”之真意的初步触摸,结合之前所得的四行残卷,她开始推演属於自己的“小五行结婴术”雏形,试图绕过传统灵根的桎梏,以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的理念,为最终结婴铺路。
刚走出静室,一道带著香风的、活泼的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伴隨著清脆悦耳的声音:
“夏姨姨!你终於出关啦!”
正是张忆眠。四十一年过去,昔日的少女已然长成明媚动人的大姑娘,修为也达到了筑基后期,显然未曾懈怠。
她拉著夏夜的手,左看右看,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喜悦,还带著点小得意,仿佛在说:看,我也很努力吧!
“夏姨姨,你可算出来了!现在距离你上次闭关,已经过去整整四十一年咯!”
张忆眠眨著大眼睛,有意无意地运转灵力,让筑基后期的气息更加明显,那小表情分明写著“快夸我,快夸我”。
夏夜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揉了揉张忆眠的脑袋,语气带著宠溺:
“嗯,我们小忆眠最厉害了,进步这么快,夏姨为你高兴。”
张忆眠满足地眯起眼,享受著夏夜的抚摸,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了几分:
“夏姨姨……你闭关这些年,外面发生了好多事……”
夏夜心中微动,顺势问道:
“对了,冰空归一他……如今怎么样了?”
她闭关时,冰空归一才十九岁,风华正茂,如今四十一年过去,他也该年届六十了。
按照凡人帝王的標准,已近暮年。
她想起自己之前阻止忆眠与他过於亲近,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提到冰空归一,张忆眠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又是气恼又是羞赧,跺了跺脚:
“他……他別提了!三十年前,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居然……居然在冰天都最繁华的广场上,当著满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面……对我……对我告白!还用上了扩音阵法!弄得人尽皆知!我……我那时候又慌又气,只好……只好藉口要闭关突破境界,躲了他三十年!”
夏夜看著张忆眠这副羞恼交加却又並非全然厌恶的模样,心中瞭然。她轻声问道:
“那……小忆眠,你自己呢?你喜欢他吗?”
张忆眠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挣扎。
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暗淡:
“我……我不知道。夏姨,我害怕。”
她抬起头,看著夏夜,眼中流露出深藏的恐惧
“我怕……我怕像娘亲那样……也怕像爹爹那样……爱上一个人,然后因为寿命……因为意外……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是皇帝,但终究是凡人,筑基期的修为,最多百年寿元……而我……”
她继承了父母优秀的修仙资质,未来寿元漫长。
夏夜默然,將张忆眠轻轻揽入怀中。她理解这份恐惧。
阿丑与寧雪眠的生离死別,是刻在忆眠心中永远的痛。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短暂的欢愉换来漫长的孤寂与痛苦。
在张忆眠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夏夜也得知了一些外界的变化。
首先,是关於“血蝴阁”的。当年绵倍宗覆灭,血蝴阁被毁,但其核心区域,那个曾经连接著未知之地的“诡异虫洞”,在漫长岁月中並未完全消失,反而稳定下来,並衍生出了一个奇特的“伴生秘境”。
秘境中灵气异常,孕育了不少罕见的天材地宝,甚至传闻有能助人突破瓶颈的机缘。
如今这秘境被冰空王国掌控,成了重要的资源点。
其次,冰空归一即將迎来他的六十寿辰。
他宣布,將在寿宴期间,举办一场面向整个大陆年轻修士的“门派比武大会”,最终的优胜者,將获得进入“血蝴秘境”探险的珍贵名额。
这显然是为了选拔人才,同时彰显国威。
而最让夏夜感到意外和深思的,是冰空归一颁布的一道詔令:
后世冰空皇帝,若非情非得已,不得纳女修为后妃,若需绵延子嗣,仅可纳凡人女子为妾,且其子嗣继承顺位靠后。
这道詔令,几乎断绝了修仙家族通过与皇室联姻攫取权力的可能,也明確表达了帝王自身对“仙凡寿命差距”的深刻认知与……畏惧。
他不想让后代重复他可能面临的痛苦,或者说,他以此向某人表明了他的態度与决心。
了解完外界情况后,夏夜决定以“夏昼”的身份,去皇宫看一看。
她很好奇,如今这位统治著庞大帝国的帝王,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她施展万相之面,化身回那位气质儒雅、眼神深邃的夏丞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久违的朝堂之外。
踏入那熟悉又陌生的大殿,一股与冰空轩辕时代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冰空轩辕在位时,朝堂虽也爭论,但总体充斥著一种开拓进取、锐意改革的勃勃生机。
而此刻,大殿內虽然依旧金碧辉煌,却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暮气与压抑。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高踞龙椅之上的身影。
只一眼,夏夜的心便微微沉了下去。
那是冰空归一吗?
记忆中那个十九岁时略显青涩却眼神锐利、充满干劲的少年帝王,此刻已然面目全非。
他穿著合身的龙袍,头戴冠冕,但身躯却显得有些句僂,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仿佛不堪重负。
他的面容苍老得惊人,皱纹深刻,两鬢已然全白,眼神不再清澈锐利,而是充满了疲惫、浑浊,以及一丝深藏的不耐与……力不从心。
他才六十岁!
对於筑基期修士,尤其是享有举国资源供养的帝王而言,这个年纪远不该如此苍老!
他的父亲冰空轩辕,六十五岁时依旧精神矍鑠,宛如壮年,修为更是达到了恐怖的元婴大圆满。
而冰空归一……夏夜神识微动,便感知到他的修为,竟然仅仅停留在筑基中期!
而且气息虚浮不稳,显然是依靠药物强行提升,根基极为薄弱,甚至可能伤了本源。
照这个状態下去,別说百年寿元,他能否活到八十岁都是个问题。
为何会如此?是资质所限?
是国事操劳过度?还是……另有隱情?
夏夜的目光扫过龙椅之旁。
那里安静地坐著一位身著凤袍、气质温婉柔顺的女子。
她容貌秀丽,但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是个纯粹的凡人。根据张忆眠之前的介绍,这位便是冰空归一唯一的皇后——房心婭。
据说是先帝冰空轩辕早已备好的秘旨中指定的皇后人选,来自一个清贵的书香门第,与任何修仙势力都无瓜葛。
此刻,房心婭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碗太医院精心熬製的、散发著浓郁药香的汤药,递到冰空归一手中,眼神中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与柔顺。
冰空归一接过药碗,看也没看,如同完成任务般一饮而尽,眉头因苦涩而紧紧皱起。
房心婭默默接过空碗,递给旁边的宫女,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如同一个精致的背景。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界限。
“原来……冰空轩辕,早就料到了吗?”
夏夜心中暗嘆。
冰空轩辕为冰空归一选择一位凡人皇后,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平衡朝局,更深层的,或许也是预见到了儿子在修行上的局限,以及那无法跨越的仙凡寿命鸿沟可能带来的痛苦与政局动盪。
他这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为帝国安排一个相对稳定的未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侍立一旁的太监拖著长音喊道。
他的话音刚落,一位身著緋袍、头髮花白的老臣便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声音洪亮却带著激动:
“陛下!老臣斗胆,再次死諫!陛下欲推行之『文化一统』之策,万不可行啊!”
夏夜认得此人,是礼部的老尚书,以顽固守旧著称,但为人刚直。
老尚书情绪激动,继续道:
“陛下!我神临大陆,疆域辽阔,民族眾多,各地风俗、语言、文字乃至信仰皆有差异,此乃千年自然形成之格局!”
“强行以冰空文化为標准,废除他地文字,禁绝地方戏曲,统一度量言语,此非教化,实乃文化灭绝!只会引来各地百姓强烈牴触,激起民变!”
“届时,官逼民反,烽烟四起,我冰空王国一统之大好局面,必將毁於一旦!陛下,三思啊!”
冰空归一坐在龙椅上,听著老臣激昂的陈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厌烦与疲惫。
他並未立刻回应,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有几位大臣出列,有的支持老尚书,认为操之过急,当以怀柔同化为主
也有的支持皇帝,认为欲彻底掌控新附之地,文化统一势在必行,长痛不如短痛。
朝堂之上,顿时爭论不休,声音嘈杂。
夏夜静静地站在文官队列的相对靠后位置,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她看得出,冰空归一推行“文化一统”,初衷或许是好的,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巩固统治,消除分裂隱患。
但他似乎太过急切,忽略了人心的承受能力与文化的韧性。
而且,从他此刻的精神状態和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厌烦来看,他恐怕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力去推行这种需要水滴石穿、细致入微的长期政策了。
他更像是在……抢时间。
他在抢什么时间?
是为了在自己精力彻底耗尽前,完成帝国的彻底整合?
还是……为了向某个人证明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龙椅上那个苍老而疲惫的身影上,又想起张忆眠提及他三十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告白,以及那道关於“后世皇帝只能纳凡人为妾”的詔令……
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这位年轻帝王处境的一丝同情,有对他激进政策的忧虑,也有对那无法跨越的寿命鸿沟所带来的无奈与悲凉的深深感触。
这盛世之下的朝堂,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
而坐在权力顶端的帝王,其內心深处的孤独、挣扎与无力,或许远比这朝堂上的任何爭端,都更加令人唏嘘。
夏夜的出关,似乎恰逢其时。
她这位“可有可无”的夏丞相,在这个微妙的时刻重返朝堂…
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