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早已战战兢兢地退去,偌大的皇宫仿佛被抽空了声响,只剩下穿廊而过的风,带著晚秋的凉意。
夏夜没有直接返回丞相府,她的脚步转向了深宫內苑。
沿著熟悉的路径,她来到冰空归一的寢殿外。值守的侍卫见到她,无声地躬身行礼,为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內灯火昏黄,与金鑾殿的辉煌截然不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药味和难以言喻的暮气。
冰空归一没有坐在那张象徵权力的龙椅上,他只是褪去了繁复的龙袍常服,穿著一件素色的便袍,背对著门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那本就有些句僂的背影,在昏暗中更显单薄,仿佛隨时会被那沉重的皇冠压垮。
夏夜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殿中央,没有立刻出声。
指尖轻轻拂过脸颊,那层由“万相之面”幻化出的、属於“夏昼”的儒雅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露出了她原本的清丽容顏,只是那眉宇间,比二十年前闭关初出时,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很轻,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在这空旷的殿內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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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空归一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属於“夏夜”的真容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恍惚,有怀念,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孺慕与……委屈。
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努力维持威严的帝王,此刻,他就像一个在外面受尽了欺负、终於见到可以依赖的长辈的孩子。
他低下头,花白的头髮在灯下格外刺眼,声音带著老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夏……姨。”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带著试探,也带著渴望。
“我可以像忆眠一样这样叫你吗?”
夏夜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相貌年长许多,却已在岁月和权术的磨礪下苍老不堪的“孩子”,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她想起冰羽笑笑临终前的託付,想起他少年时那虽青涩却充满锐气的模样。
时光啊……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种长辈的宽容:
“可以,你是陛下,想叫什么都可以……”
冰空归一闻言,肩膀微微放鬆,像是卸下了一层重担,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的,夏姨。”
他往前走了一步,烛光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袋深重的眼眶。
“这些年我苦啊……”
他开始了倾诉,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要將积攒了数十年的苦水一次性倒出来。
“冰羽问情她……她仗著是化神尊者,又是皇亲,在朝中拉拢士大夫,处处打压我,结党营私,朕的政令出了这皇宫,能有一半顺畅施行已是万幸……”
“蓝冰將军,您知道的,他是父皇留给我的肱骨,可他为了寻求突破,早已闭了死关,生死未知……”
“朕、朕在朝廷,无兵无权,空有皇帝之名,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周旋至今,也才勉强爭得一个平分秋色……”
“朕,无能啊……”
他的话语有些凌乱,却真切地描绘出一幅少帝登基、权臣当道的艰难画卷。
他反覆强调著“朕无能”,拳头紧紧握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朕没有修为,空有筑基中期的境界,还是靠丹药堆砌,根基虚浮……寿元无多,精力不济……”
他抬起头,目光哀戚地看著夏夜
“朕也知道,这样的朕,保护不了忆眠……保护不了这个父皇和您打下的江山……”
夏夜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那份深藏在帝王威严下的无力与孤独。
直到他说完,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她才轻声问道:“所以,你放弃了?放弃了对忆眠的追求?”
冰空归一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放弃?朕……我何尝想放弃?我是真的……很喜欢忆眠,从很久以前就……”
他的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但很快又恢復了清醒与现实带来的痛苦。
“但是我知道,那时的我还太年轻,不懂得分寸,惹她厌烦。而现在的我,即使坐拥天下,却连自己的朝堂都无法完全掌控”
“內忧外患,如何能护她周全?给她安稳?仙凡殊途,我……我註定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苍老的、无能的过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少帝登基,確实容易被权臣乱政,古今皆然。”
夏夜的声音平和,带著一丝理解的嘆息
“你父皇雄才大略,以力破巧,自然能压制一切。而你……成长的环境与他不同,面对的局势也更为复杂,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而温暖,看著冰空归一,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既然你叫我一声夏姨,那么,夏姨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声承诺,如同寒夜中的篝火,瞬间温暖了冰空归一早已冰凉的心。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低下头掩饰。
夏夜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带著一丝讚许,也带著一丝调侃:
“说起来,刚才在朝堂上,白脸唱得不错哦。”
她指的是他適时地咳嗽、示弱,將“过错”揽下,默许她清洗的行为。
冰空归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夏夜,忽然说道:
“夏姨,我发现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有了一丝,怎么说呢……人的味道。不再像以前那样,虽然强大,却总感觉隔著一层冰,冷冰冰的。”
夏夜微微一愣,隨即莞尔:
“最近在修行上有了些新的感触,去市井街巷走了走,看了一些人,经歷了一些事。”
“人的味道,好啊……”
冰空归一喃喃道,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欣慰
“不冷冰冰的好啊……像现在这样,会笑,会安慰人,真好。”
夏夜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她心念一动,几样东西出现在她手中。
首先是一枚造型古朴、散发著淡淡空间波动的戒指——这是冰空轩辕留给她的储物戒指之一。
“都冰天司,由你直接掌管。”
夏夜说道
“我知道你在朝堂上畏惧冰羽问情,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势力,更因为她化神期的修为。”
“你没有化神的实力,也暂时没有你父皇那般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所以处处受制。”
她从那枚戒指中,取出了三卷闪烁著金色符文、散发著强大天道气息和浓郁国运之力的捲轴。
捲轴由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製成,上面用古老的文字书写著契约,隱隱有龙气盘旋。
这正是冰空轩辕当年用文明树璽与三位投降的奈亚王朝化神尊者签下的“化神协议”。
协议的核心,是以冰空王国国运为引,约束这三位化神尊者为冰空皇室效力,某种程度上,持有协议者,便可命令他们。
“拿著这个。”
夏夜將三份沉甸甸的协议递到冰空归一面前
“你就可以直接指挥他们。他们是降將,受国运和天道契约束缚,不敢轻易反噬。至於如何运用这份力量来杀鸡儆猴,稳定朝局,不用夏姨教你吧?”
冰空归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三份捲轴,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
这不仅仅是可以调动三位化神修士的凭证,这更是冰空轩辕留给他、也是夏夜传递给他的绝对的信任和支撑!
有了这三份协议,他就不再是那个空有帝號、被冰羽问情和文官集团架空的傀儡皇帝!
他可以真正地推行自己的政令,整顿吏治,甚至……处理掉冰羽问情这个最大的毒瘤!
“夏姨……你、你就这么把这个给我了?”
冰空归一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太清楚这三份协议的价值了,夏夜完全可以凭藉自身的实力和这三份协议,做一个权倾朝野、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她为什么要將如此重要的力量交给他?
夏夜看著他眼中的震惊与不解,平静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超然:
“我不需要这个。我对权力本身,並无太大兴趣。”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
“而且,我是女子,在这个世界,女子称帝,阻力太大,我也无意於此。”
她脑海中闪过武则天这个名字,那是属於遥远故乡的记忆,她轻轻摇头,將之拋开。
“情爱之事,权力之巔,於我而言,皆是外物。我的道,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看著冰空归一,仿佛透过他苍老的容顏,看到了他母亲冰羽笑笑的影子:
“而且,你是我故友之后,是笑笑她的血脉延续。於公於私,我都会尽力帮一帮你们,护佑这冰空王国的百姓,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盛世。”
“可我父亲和大后……並无太大血缘关係。”
冰空归一低声纠正,他指的是冰空轩辕与冰羽笑笑並非直系血缘。
“不重要。”
夏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温暖
“血缘亲疏,並非关键。重要的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否心繫百姓,是否愿意为国为民。只要你初心未改,夏姨便会助你。”
她看著冰空归一那明显衰败的气色,眉头微蹙,关切地问道:
“你的身体……似乎比朝堂上看起来更差。”
冰空归一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
“修为跟不上对寿命的消耗了……强行处理政务,殫精竭虑,更是透支本源。太医院的药,也只是吊著一口气罢了。”
夏夜沉默了一下,问道:
“那……太子可曾立下?国本需固。”
冰空归一闻言,转身走向內室,片刻后,牵著一个约莫七八岁、穿著小龙袍的小男孩走了出来。
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怯生生的,紧紧抓著冰空归一的手,躲在他身后,不敢打量夏夜。
尤其是感受到夏夜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时,更是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这孩子叫冰空太平。”
冰空归一慈爱地摸了摸男孩的头,眼中充满了期望与一丝无奈
“朕希望他未来能缔造一个太平盛世,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嘆了口气
“只是这孩子性子有些怯懦,还需磨礪。”
夏夜看著那孩子,目光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
“冰空太平……名字甚好。寓意深远。”
她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转身欲走。
“先生要去做什么?”
冰空归一连忙问道,同时示意內侍將冰空太平带下去。
孩子离开后,他脸上的疲惫更重,但眼神却因为手中那三份化神协议而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终於可以放手去做一些事情了。
比如推行“车同轨、书同文”的文化统一
比如……彻底清理掉以冰羽问情为首的毒瘤。
夏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著决绝:
“我去给你把朝堂之外的毒瘤清理一下。文官集团的爪牙,盘根错节,遍布九州,非一日之寒,亦非朝堂杀戮可尽除。”
“可能需要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需要百年……你的精力,已经不足以再事无巨细地管理这庞大的帝国了。我代你巡游天下,监察四方,替你扫清这些障碍。”
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她不忍心再看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先生!”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夏夜愕然回头,只见冰空归一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一如四十多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向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夏先生”求助时一样。
“先生对冰空王国的回护,对归一的教导与扶持,朕……我感激不尽!”
冰空归一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决绝,他跪行几步,来到夏夜身前,仰著头,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
“我求您!求您再护佑冰空王国百年吧!至少……至少让太平长大成人,让他能够平稳地接手这个国家!没有您在,我……我放心不下啊!”
夏夜彻底愣住了。
她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拋弃了所有帝王尊严、只是一个担忧孩子的父亲的老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冰空归一见她没有反应,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空白的詔书,塞到夏夜手中,语气急促而恳切:
“这是盖好了玉璽的空白詔书!若是……若是將来太平不成器,昏聵无能,祸乱江山,夏先生您也可凭藉此詔,自立为王!”
“或者……选择您认为正確的、能带领冰空王国走下去的人!我只求……这江山社稷,这父皇和您的心血,不要毁在我这一代!拜託了,先生!”
夏夜看著手中这卷沉甸甸的、几乎等同於將整个帝国未来託付给她的空白詔书,再低头看著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冰空归一,一时间百感交集。
权力、责任、信任、託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冰羽笑笑在病榻前,握著她的手,眼神中带著同样的恳求与信任:
“后人,就拜託你了,挚友……”
千言万语,在夏夜心中翻滚,最终,只凝结成了一个沉重而坚定的字:
“好。”
她弯下腰,用力將冰空归一扶了起来。
冰空归一借力站起,身体还有些摇晃,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混合著泪水,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更显心酸。
“嘿嘿……”
他像个孩子般擦了擦眼泪
“今日一別,关山万里,先生巡游天下,铲奸除恶,或许……或许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带著浓浓的不舍与诀別之意
“但朕相信先生!相信先生是为了冰空王国好!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好!”
夏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这位故人之后的模样刻在心里。
然后,她不再多言,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宫灯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粉色官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决绝而坚定。
九州大地,还有无数的污秽需要清洗,还有无数的“冰羽问情”需要剷除。
她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恭送……夏恩师!”
身后,传来冰空归一带著哭腔,却又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声音,紧接著,是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夏夜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殿外的风更冷了,吹动她的髮丝和衣袂。
她知道,这一別,或许,真的就是永诀了。
她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如同滴入墨中的水,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荡的宫殿,和一个跪伏在地、久久没有起身的苍老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