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殿中,韦谅终於抬头道:“回圣人,兴海地处关键,南面唐蕃商道之上,有吐蕃人的数道关卡隨时窥伺,西边又有吐蕃人的骑兵不时的越过防线渗透而来。”
皇帝微微頷首。
韦谅沉吟著继续说道:“兴海位置险要,一旦失守,整个龙羊峡草原全部都会丟失,甚至还会危及到北岸,那样的话,整个河西陇右,还有朝中支持高原的三年战事的付出,就都会白费。”
“你继续!”李隆基面无表情,眼神微微冷了起来。
韦谅神色凝重,道:“若是臣为兴海军使,臣可能忍受不了这种威胁,臣可能会想办法,先摧毁唐蕃商道上方的关卡,然后从上往下,摧毁大非川的吐蕃人————”
说到这里,韦谅直接摇头,苦笑道:“因为有高原瘴的影响,所以臣如果真的这么做,可能只有失败的下场。
最后反而会危及兴海,所以捫心自问,臣觉得臣不適合镇守兴海。
辜负陛下所期,请陛下降罪!”
说完,韦谅沉沉躬身,脸色有些难受。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神色平静,他不在意的说道:“你才十九岁,能够保持心中那股一往无前的衝劲便足够了,其他的你不用多想。”
“多谢陛下宽容!”韦谅这才起身,神色之间依旧有些不好受。
“那么现在,是谁在守兴海?”李隆基神色严肃起来。
“是安节帅。”韦谅拱手,平静下来道:“兴海一下,龙羊峡虽然重要,但威胁已经没有那么大了,所以很多陛下可以调入黄河以东,充斥军前的同时,调养土地,儘可能减轻朝中的供给压力,为以后做准备。”
“那么將来呢,安思顺是河西节度副使,他不可能老留在兴海?”李隆基不由得皱了皱眉。
“是定戎城守將李诚。”韦谅拱手,道:“他是从巴蜀调过去的,虽然不是宗室,但却是先秦李冰的后人,曾经在松州任职,后来又到了姚州任职,调定戎城后,稳健守卫,心思沉定,不会冒进,又能稳守,比臣適合。”
李隆基缓缓点头,从资歷背景来看,的確让人放心。
“好了,说一说高原如今的情况吧,还有以后的大致方向。”李隆基神色严肃起来。
“是。”韦谅拱手,说道:“自从兴海被下之后,吐蕃人几次动手意图夺回,但都被军前有准备的击退。
他们隨后又对黄河西岸营寨动手,试图拔掉营寨,然后直攻龙羊峡。”
“你刚才不是说,龙羊峡已经没那么危险了吗?”
“是!”韦谅笑著拱手,说道:“龙羊峡西有曲沟,北有日月山峡谷,东有黄河谷地,南又有桥樑和南岸草原相接,甚至还有兴海为辅,多方支援,所以不过是曲沟和兴海联手动兵,加上营寨的兵力,吐蕃人便被击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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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拿下了兴海,大唐的多条线路就能全部都联合起来,共同发力。
“不过后来发现,吐蕃人实际上也只是骚扰,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试图让我们被骚扰得不胜其烦,然后去大非川追击。”韦谅拱手,道:“所以,大帅便开始让人將各处的营寨,沿著河流,逐步联繫,前突,一有吐蕃人来袭,立刻彼此出兵夹击,同时缓慢深入草原。”
“不要將功劳推给忠嗣。”李隆基笑著看著韦谅道:“朕知道,这是你最初的谋划。”
“那也是圣人和大帅肯採纳的功劳。”韦谅抬头,认真的说道:“任何的谋略都有失败的可能,所以必须慎之又慎,臣心中感念万分。”
“你啊!”李隆基放鬆了下来,笑著说道:“继续吧!”
“是!”韦谅拱手,道:“吐蕃人几番试探,最后无功而返,便安静了下来,不过臣估计,他们冬日还会有动作,不过冬日里,臣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冬犬,够他们吃一壶了。”
“不错,还有呢?”
“还有便是从回紇和西突厥大量调兵的事情了。”韦谅神色严肃起来,拱手道:“军中密探有报,回紇和拔悉蜜多有衝突,得想办法控制,所以,臣建议抓紧从回紇调兵。”
“这件事情,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警有所稟奏,朕让他和忠嗣商量。”李隆基微微摆手,说道:“高原的事情安定下来,朕再问你一件事,你对你阿耶辞任户部尚书的事情怎么看?”
“什么,户部尚书?”韦谅猛然抬头,说道:“户部不是裴尚书在任吗?”
李隆基一愣:“你不知道?”
韦谅忍不住的甩甩头,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陛下是说,陛下曾经任阿耶为户部尚书,但是阿耶辞任了?”
“对!”李隆基点头,说道:“这是上个月的事情了,你不知道?”
“臣没有听过。”韦谅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隨即就平和下来,认真拱手道:“陛下的意思,可是想让臣调任兴海,然后让阿耶回任户部吗?”
“不是!”李隆基嘴角微微抿起,说道:“朕想的,是你和你阿耶同时在朝中任职。”
韦谅愣住了,隨即他赶紧拱手道:“多谢陛下厚爱,委臣父子以重任,臣等感激不尽,然而臣父子身份著实敏感,若是同在朝中,恐怕————恐怕是祸乱之源啊!”
韦谅最后一个字,说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
就是祸乱之源。
太子妃的兄长任六部尚书,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他们没有什么別的野心,但也要小心君王猜忌,朝臣构陷。
这里面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章怀太子李贤!
李贤的岳父是时任左金吾卫大將军的房先忠,他虽然没有参与李贤谋乱,时常也避开政事,但很难说李贤的谋反就没有想要藉助他权位的想法。
所以李贤谋反后,房先忠被贬。
还有一个例子,是孝敬皇帝李弘。
李弘的岳父是时任做金吾卫將军的裴居道,虽然李弘没有谋反,但李弘的死依旧存在无数谜团。
韦坚虽然只是太子妃的兄长,但在皇帝活著的时候,太子妃的兄长能做到六部尚书的,整个大唐也没有第二个。
李隆基突然笑了,摆摆手道:“你父子都是贤才,朕这里唯才是举,唯功是举,让你父子二人同朝效力,放眼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请陛下千万不要这么想。”韦谅噗通一下,直接跪了下来,然后沉沉叩首道:“人心难测,臣和家父,自然是无比忠於圣人,但难免有小人从各个角度意图利用,从而让天下动盪。
圣人若是想用臣和家父,天下之大,广阔疆域,以圣人之智,必然能想出既为圣人效力,又能避免有丝毫不安的办法。
若不如此,臣亦请外出就任,请陛下恩准。”
“你看你,又胡说到哪里去了。”李隆基冷哼一声,道:“起来吧,你这个职方司郎中,朕还要用很多年呢。”
“多谢圣人恩典!”韦谅沉沉叩首,起身的时候,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一身重汗。
“好了。”李隆基平静下来,说道:“你既然回来了,那么稍微歇一歇,职方司的事情要继续抓起来,天下四方的军情之事,真要出了问题,朕唯你是问。”
“喏!”韦谅沉沉躬身。
“另外!”李隆基嘆息一声,说道:“还有贺八,自从陆卿病逝以来,他的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你去看看他,劝劝他解开心怀,太子那边,朕还需要他呢!”
“臣领旨。”韦谅再度躬身,然后肃穆拱手道:“臣告退。”
“嗯!
”
丹陛之上,李隆基看著韦谅的背影消失,有些好笑,然后侧身看向高力士道:“你说,朕有没有嚇到他?”
“应当是有的。”高力士拱手,说道:“韦城县子辞任户部尚书,駙马就算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了,更別说他向来敏锐。”
李隆基平静下来,点点头道:“他们父子,向来都是最聪明的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很清楚。”
“是!”高力士平静的躬身。
李隆基嘆息一声,说道:“倒是八郎,他是最不容易的。”
“是!”高力士微微躬身。
李隆基抬头道:“多看著点。”
“喏!”
宣平坊。
四明县伯府。
当韦谅被司农丞贺循引入到內室,看到披头散髮,满目枯槁,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贺知章的时候,他惊了!
“贺监!”韦谅赶紧上前,来到床榻前,半跪下来,看著眼前的八旬老者,他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哽咽的说道:“贺监,何至於此啊!”
贺知章神色恍惚,听到韦谅的声音,他终於有些恢復了过来。
艰难的侧过身,贺知章缓缓伸出手,同时声音沙哑的开口道:“韦郎!”
“贺监!”韦谅赶紧握住贺知章的手,他侧身看向一侧的贺循问道:“太医怎么说的?”
贺循的眼泪早已经流了下来,说道:“太医说,是心伤所致————”
户部尚书陆景融之死。
陆景融是陆象先的弟弟。
实际上也是贺知章的表弟,他的突然那病逝,让贺知章难受无比。
能看的出来,他在床榻上躺了很久,吃喝都很少。
似乎就等著自己也迈入最后一步。
但好在,他还是认得韦谅的。
韦谅抬头看向贺循道:“倒些酒来吧,某亲自餵贺监。”
“啊!”贺循一愣。
“去吧,只有酒才能让贺监好过些。”韦谅低头看向贺知章,道:“某虽然不是医者,但也明白,有些药需要特殊的药引,贺监情况正是如此。”
贺循惊喜的看了贺知章一眼,然后拱手,快步转身离开,韦谅凑近贺知章,將他搀扶了起来。
然后坐在床榻上,让贺知章靠在自己身上,贺知章的身体很轻。
轻的可怕。
这个时候,贺循已经回来,端了一碗温酒过来。
韦谅將酒放在贺知章嘴边,然后看著他有些艰难的喝了下去。
他整个人一下子长出了一口气。
韦谅和贺循同时放鬆了下来。
韦谅侧身看向贺循,问道:“太子来过了吗?”
“来过一次。”贺循拱手,说道:“不过太子出入不便————”
“嗯!”韦谅点点头,说道:“去准备些米汤和菜糊,再带些酒,今日过去了,一切就无恙了。”
“是!”贺循立刻转身去安排。
韦谅低头,看向贺知章。
贺知章脸上已经带起了一丝红晕。
韦谅稍微鬆了口气,这才低声说道:“贺师,西北一切顺利,诸般之事也在有序进行,只是之前面圣,才知道圣人曾经想用阿耶为户部尚书,阿耶拒绝了,学生觉得,阿耶拒绝得对。
有些事情,不能不敏感,寧肯失去些什么,也不能贪图太多了。
不然容易引起小人,容易遭祸。”
微微停顿,韦谅用最轻的声音在贺知章耳边说道:“尤其,某觉得,圣人可能从来没想过要让阿耶做户部尚书。
一旦阿耶做了,恐怕面临的,就是圣人雷霆一样的手段。”
贺知章猛然抬头,惊愕的看著韦谅,隨即,他眼底深处恍然了过来。
“所以,太子还需要你。”韦谅看著进门的贺循,认真的说道:“为了太子,贺师,你要振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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