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风冷,大寧坊的太清宫依旧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韦谅跟在步輦上一侧,隨著上面一身黑裘的贺知章一起,缓缓从大殿中而出。
后方的太清宫真人站在殿门前,目送韦谅和贺知章离开。
韦谅的目光落在步輦上。
如今他看透了一切,也终於明白,皇帝为什么让他任尚輦奉御,但尚輦奉御的职司,皇帝却一天也没有让他接手过。
因为皇帝不信任他。
御輦可不仅仅是御輦。
皇帝身边的整个护卫体系,都是以御輦为中心构建的。
韦谅如果履职尚輦奉御,他就能够將皇帝身边的护卫体系,全部都看透彻。
这是皇帝所不允许的。
步輦从前院,转入到了太清宫后院。
苍天松末,鬱鬱葱葱。
前方,一条小河从假山上流下,然后流入太清宫中,如丝带一样环绕。
石亭之中,韦谅亲手安置贺知章坐好,然后才在他的对面坐下,转身看向眼前开阔的后院,心胸不由得宽阔起来。
贺知章看了一眼站在十丈之外,严禁閒杂人靠近的护卫,然后才看向韦谅,苦笑道:“老夫一辈子了,都没有这么的耍过威风。”
“贺师身体不好,自然要避免被閒杂人等干扰。”韦谅倒了一杯清茶放在一侧。
贺知章抬手,轻轻地摩挲著茶杯,然后轻声问道:“那日你说圣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阿耶做户部尚书,会不会你想错了,毕竟圣人当时连圣旨都下来了。
“大唐开国至今,有哪个太子妃的兄长,在皇帝还活著的时候,担任六部尚书的,更別说还是地官尚书。”韦谅轻轻抬头,说道:“便是算上前隋,两汉,贺师,哪里有?”
贺知章不是不相信韦谅,而是如果相信了韦谅,他就没法去相信李隆基。
那是他信了一辈子的皇帝啊!
“这件事情如果这么明显,那圣人为什么要同意呢,还有李林甫,这么明显,他为什么要算计?”贺知章依旧有些不死心。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朝中有两位宗室做宰相,而且还是左右相,而兵部尚书,也是皇帝的假子,所以大家才会觉得,有一个太子的內兄做六部尚书没有什么的,尤其是以阿耶的功,足够如此。”韦谅抬头,说道:“太子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当初,李林甫先让裴宽做了御史大夫兼工部尚书,所以当户部尚书出现空缺的时候,太子府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韦坚,然后支持他做户部尚书。
太子府一样没有意识到危险。
在前世的时候,韦坚做的可是御史大夫兼任刑部尚书,最正儿八经的亚相。
亚相都做到了。
一个户部尚书,自然就更合理了。
贺知章轻轻闭上眼睛,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问:“你想怎么做?”
韦谅稍微低头,道:“贺师,学生很早就思量过这里面种种事情的根本,这里面唯一的原因,是因为现在距离上一次的三庶人”案已经快十年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太子,还有相关的力量成长起来了。”
“所以你从去年开始,就劝太子要沉下心来关注百姓民生一类的事情,要的就是避免刺激到圣人。”贺知章轻轻点头。
韦谅这两年和太子说的话,建议太子做的事情,很多都是他贺知章直接转化。
“是!”韦谅苦笑著摇头,说道:“但是,即便是如此,动作依旧还是晚了些,在圣人的眼里,太子府如今的力量,已经超过了那条不应该超越的界限,尤其如今陆尚书病逝,贺师你的身体也不好。”
是的,在韦谅眼中,真正开启这一次风暴的,是陆景融的病逝。
陆景融牵连到了贺知章。
在歷史上,贺知章更是直接辞官。
然后巨大的风暴就开始了。
“但是信安郡王和萧嵩都还在。”贺知章侧身看向韦谅。
“贺师觉得,信安郡王的身体,比你又能好到哪里去?”韦谅轻轻抬头,说道:“冬天马上就要来了,这个冬天依旧很冷,不知道多少人会因此而亡,一旦信安郡王和贺师都出事,陛下不会放过太子的。”
“为什么?”贺知章忍不住的抬头,皱眉道:“我们这些老傢伙死了,太子府的势力得到了极大的削弱,圣人为什么还要动手呢?”
“兵法上,这叫以强凛弱,也叫痛打落水狗。”韦谅嘆息一声,说道:“太子府的確是遭到了极大的削弱,但是太子府还不够弱,太子府在圣人眼里还不够弱,他要打到太子府足够弱的时候才会停手。”
这才是根本原因。
不是因为你弱了,別人就不打你了。
恰恰正是因为你弱了,所以別人才会对你展开穷追不捨的猛打。
这就是原因。
贺知章突然一声苦笑,说道:“老夫都八十多岁了,看问题竟然还不如你一个毛头小子透彻。”
韦谅摇头道:“如果真的能有选择,谁愿意站在圣人的对面,去谋划算计。”
“你错了,这个天下,没有人敢站在圣人的对面。”贺知章轻轻摇头,说道:“我们都是躲在圣人的羽翼之下,只是成长是人的天性,我们控制不住,才会触犯圣人。”
“是!”韦谅点头,很是赞同的说道:“贺师说的对。”
贺知章摆摆手,说道:“说吧,你想要做什么,你需要老夫我做什么?”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学生不敢要求贺师做什么,贺师身体不好,要求归乡,这是人之常情,甚至於贺师可以提前开始写致仕奏本,只是不要轻易的送上去。”
贺知章稍微侧身,看向韦谅道:“你在爭取这段时间?”
贺知章如果开始写致仕走本,那么消息很难瞒得住皇帝。
“是!”韦谅点头,说道:“学生以为,圣人或许可以平淡的看待一切,但是右相,右相他一定会忍不住动手的,我们需要的,就是在右相不注意的地方动手,將他们出手的手段全部打断,將他要打碎的人,保下来。”
“李适之,还是裴宽?”贺知章深深的看著韦谅。
韦谅摇头,说道:“右相的手段,谁也想不到会来自哪里,甚至可能都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只需要在圣人面前说一句话,可能,一个人的生死,上百人的前途,可能就都会被决定。”
“那的確是他。”贺知章轻轻苦笑。
“但他一定会想在最后勾连到太子的。”韦谅对著贺知章沉沉拱手,说道:“学生需要贺师在最后关头站出来,以提交致仕奏本的方向,敲醒圣人,拯救太子。”
贺知章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我致仕,以我和他四五十年的交情,他不会对我怎样的,哪怕我说的重些,以此为代价,来换取解除太子的危机,值当了。”
“多谢贺师。”韦谅沉沉拱手,贺知章抬头,说道:“说吧,还有什么?”
“学生知道,贺师和很多太子府的臣子有著联络,甚至关係很深。”韦谅嘆息一声,说道:“他们中,有一些人,行事不拘小节,容易露出破绽,甚至可能已经露出破绽被右相盯上,学生需要贺师妥当的安排好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
贺知章神色一愣,面色阴沉的说道:“会到那个地步吗?”
“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韦谅平静的摇头,说道:“兵法之势,一旦开始了,就不要停,因为一停,首先被伤害到的就是自己,学生相信,右相的权术之能,不下於兵法大家。”
贺知章拳头忍不住的问道:“那他们这些人呢?”
“先说其他人,没有破绽的人,和贺师有所联繫,尤其是那些没有什么背景的人,儘可能的送到地方。”韦谅看著整个清静的道观,平静的说道:“让他们儘可能的在地方宣言太子忠孝,圣人慈爱的事情,就比如太白先生。”
李白因为诗才而被皇帝赏识,但隨著时间过去,他的性情也逐渐的暴露出来。
任意豪侠,恃才傲物,看不得不平之事,容不下世事浑浊。
如果不是有贺知章在上面保著,恐怕李白早就在官场上被人算计死了。
贺知章这一走,李白在长安必然留不下。
他不是想做官嘛,提前给他安排好去处,至於將来怎样,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还是之前的办法。”贺知章深沉呼吸,然后问道:“剩下的人就不能这么做吗?”
“某不知道。”韦谅很认真的摇头,说道:“右相什么性格,贺师比谁都知道,他会因为这些人调任地方,就放过他们的破绽不去攻击吗?”
贺知章沉默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才问道:“难道这些人就不管了吗?”
“先活下来吧!”韦谅轻轻摇头,说道:“能被右相抓住,视作把柄的东西,贺师觉得会是什么不痛不痒的牢骚话吗?”
贺知章抬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左相是个好人,而且左相好酒,可偏偏他不如贺师,性情豪放,不拘小节,而偏偏很多事情,一个细节,就会要了他的命。”韦谅微微摇头,说道:“这也是某在私下,从来不出现在左相身边的原因。”
李适之也是个猪队友,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
“至於其他人,能做的,就是提醒他们谨言慎行,家里一些敏感的东西,该烧的烧,该毁的毁。”稍微停顿,韦谅说道:“最重要的,是防备身边的人,哪怕是亲属,三木之下,也会背刺的。”
“先活下来。”贺知章点头,说道:“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最关键的,其实还是太子!”韦谅抬头,说道:“右相他为什么非要將我父子也搅和进去,无非我们是太子妃的亲眷,是最正儿八经的外戚,一旦我们出事,必然牵连太子妃,牵连太子,所以右相的目標从来就是太子,太子不能出错。”
“太子为人谨慎,不会出错的。”贺知章轻轻摇头。
韦谅嘴角闪起一丝冷嘲,问道:“贺师,万一太子身边有右相的人呢?”
“你说什么?”贺知章猛然抬头。
“有的,必然有的。”韦谅轻嘆一声,道:“右相做宰相十年了,千牛卫,东宫,国子监,刑部,礼部,户部,兵部,吏部,门下省他哪里没有任职过,而且从太子为太子开始,他就一直试图在废掉太子,多年暗线布置,谁知道谁是谁的人。”
草蛇灰线。
图谋长远。
这种事情,任何一个有长远目光的人都在做。
韦谅也在做,他做了不仅一件事,只要时间过去,有一件事能到他需要的位置。
他就可以掀翻最强大的敌人。
广撒网,多捕鱼。
李林甫这么多年宰相,这些手段,他用的比韦谅要熟。
“还有什么?”贺知章不由得嘆息一声。
韦谅神色微微严肃,说道:“刚才说的是京中,另外,还有天下四方的官员,尤其是郡守一级的,这两年能不回京就別回京了,找个理由这种事,诸位郡守知道该怎么做,但如果他们回京了————”
“便不管了。”贺知章无奈的点头,他明白韦谅的意思,又问道:“还有什么?”
“太子。”韦谅起身,將贺知章杯中冷掉的清茶倒掉,然后说道:“一切都绕不过太子,太子需要加强和圣人的沟通,平日行事多请教,多稟奏,儘可能將自己的一切,全部都展示在圣人面前,以此告诉圣人,自己没有秘密!”
太子没有秘密,那么任何诬告,皇帝一眼就能看透。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护太子。
贺知章將桌案上的茶水一口喝尽,许久,他才问道:“我们只能这样吗?”
韦谅面无表情的点头:“在圣人没有打消打压太子的想法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当然,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做,只要太子安全,那么右相就失败了,剩下,就是该是我们对右相合理反击的时候了。”
李林甫想废太子,而皇帝打压太子的想法已经没了,那么一些朝臣以此找李林甫的麻烦,皇帝也不能说什么!
“只要合乎朝制,不是诬告构陷,到时候,圣人只会觉得右相不成器。”韦谅轻轻抬头,说道:“到了那一步,就可以著手罢相了。”
“好!”贺知章咬牙点头。
韦谅侧身,看向贺知章道:“现在,就麻烦贺师,多在长安四周的道观佛寺走走,同时准备致仕奏本,然后到了年前,去和太子谈致仕的事情,说好大年初一,请命致仕,但大年初一那日,还请贺师病一日。”
贺知章忍不住的笑了。
当皇帝和李林甫都在等著他提交致仕奏本的时候,他就是不提交。
他能想到两个人有多急。
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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