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第一,关於比赛时间。今天全天进行所有预赛、和复赛。
明天上午进行全部决赛,下午颁奖、闭幕。请各代表队掌握好时间。”
“第二,关於裁判。本次运动会所有裁判,都是从各车间抽调的有经验的老师傅、从体校请来的专业老师。
我要求,也必须做到,公平、公正、公开!有任何异议,可以按程序申诉,但必须服从最终裁决!”
“第三,关於安全。”李怀德的表情严肃起来,“保卫处李科长就在台下。我再次强调,所有人员必须服从保卫处指挥!投掷项目区,严禁跨越警戒线!带孩子来的家属,一定要看好孩子!安全出了问题,一切都等於零!”
“第四,关於奖品。”李怀德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这次厂里下了本钱!具体是什么,我相信大家都听说了。
但我保证,只会比大家听说的更好,不会差!”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最后,”李怀德收起纸条,“我代表运动会组委会宣布:除了既定奖品,本次运动会破厂纪录者,额外奖励二十元!破区工人运动会纪录者,额外奖励三十元!破市工人运动会纪录者……”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大声道:“奖励五十元,並且,厂里单独向市里为其申报!”
“哗——!”
全场炸开了锅。五十元!那几乎是一个三级工一个半个月的工资!更重要的是“向市里申报”,那是多大的荣誉!
工人们激动地议论著,摩拳擦掌。原本一些觉得“隨便玩玩”的人,此刻眼神都变了。
李怀德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抬手示意安静,最后说道:“现在,请各代表队按预定顺序入场!运动员进行曲,奏响!”
音乐声骤然加大。
在激昂的旋律中,各车间、科室的代表队,举著红旗,排著不算整齐但气势十足的队伍,从入口进入主场地。
红旗招展,脚步鏗鏘。
主席台上,三位领导站起来,向入场的队伍挥手致意。
杨厂长的表情依然严肃,但眼角有了细微的笑纹。
段书记笑呵呵的,不时对熟悉的队伍点头。
李怀德则频频挥手,显得最为热情。
而台下,几千多颗心,隨著音乐的节奏,激烈地跳动著。一场属於工人的盛宴,就此拉开大幕。
鼓乐队先出来,二十几个人排成方阵,敲著鼓、吹著號,咚咚鏘鏘地从跑道那头走过来。
鼓声震天,號声嘹亮,看台上的喧譁一下子被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跑道上。
接著是各车间的代表队。
锻工车间打头,三十来个汉子穿著清一色的背心短裤,胸前的號码布用別针別得整整齐齐,走在最前面的是车间主任,手里举著“锻工车间”的牌子,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他们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喊了一声“向右看”,三十几个人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主席台,步子不乱,气势不弱。
钳工车间紧隨其后,人不如锻工多,可精神头不差。
他们举的牌子是自己做的,木板上糊了红纸,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机修车间、动力车间、后勤部门……一个接一个地从主席台前走过。
每个代表队经过的时候,看台上都会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各车间的拉拉队较上了劲,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保卫处代表队最后一个入场。
他们不是走方阵,是跑进来的。
四十来號人,清一色的白色运动背心、蓝色运动短裤,脚上蹬著运动鞋,步子整齐,节奏一致,跑起来像一阵风。
领队的是赵海岳,他举著“保卫处”的牌子,步子迈得最大,跑在最前面。
孩子们在绳子圈里也跟著喊,小妹喊得最响,嗓子都快喊哑了。
远处,广播里传来播报员的声音:“第一个项目——拔河!请锻工车间、机修车间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看台上又是一阵欢呼。
锻工车间的汉子们从候场区走出来,刘海忠走在最前面,腰上缠著麻绳,两只手攥得死紧。
他媳妇在看台上看见了,使劲拍巴掌,
拔河的绳子已经铺好了,粗麻绳有小臂那么粗,中间繫著一条红布,地上画了三道白线。两边的队员各就各位,双手攥紧绳子,身体后仰,脚蹬著地。
裁判举起哨子,全场安静下来。
“预备——嗶!”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
机修车间那边也不弱,可跟锻工一比,明显小了一號。
裁判哨子一吹,两边同时发力,麻绳瞬间绷紧,红布条在中间线上晃了两下,然后一点一点往锻工这边移。
刘海忠咬著牙,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嘴里喊著號子:“一二!一二!一二!”
锻工的汉子们跟著他的节奏,身体后仰,脚蹬著地,一步一步往后挪。
机修那边撑了不到半分钟,就被拽过了线。第一局,锻工贏。
交换场地,第二局更快。机修那边士气已经没了,锻工这边越战越勇,哨子一响,麻绳就嗖地往这边滑,裁判还没反应过来,红布条已经过了线。
二比零,锻工车间贏了第一轮。
刘海忠鬆开绳子,弯著腰大口大口喘气。他直起腰,朝家属区看了一眼,正看见他媳妇在那边使劲鼓掌,嘴角咧得合不拢。
他心里头美滋滋的。贏了,在厂领导面前露脸了。
拔河一轮一轮地拔,锻工车间一路过关斩將,最后跟保卫处决赛。
决赛明天进行。
所有的大项都只剩下决赛了。
第二天才是重头戏,是各项的决赛和长跑。赛完直接颁奖。
夕阳西下,轧钢厂职工运动会的喧囂渐渐散去。
各家各户就把饭桌搬到了院里。槐树底下、墙根边上、自家门口,到处都是端著碗吃饭的人。
今天运动会第一天,看了一天热闹,谁都不想闷在屋里吃,得凑在一块儿聊聊,把这股子兴奋劲儿散一散。
刘海忠坐在自家门口,端著那个印著“优秀先进工作者”的大茶缸子,没吃饭。
他脸上红扑扑的,锻工车间拔河队一路过关斩將,明天决赛对保卫处。保卫处那帮人,个顶个的结实,不好对付。
但別看保卫处都是当兵的身体壮。但我们锻工车间的都是大块头。每个都有180斤以上。往地上一坐我看你们怎么拔。
傻柱也回来了,可他不像別人那么兴奋。
他端著碗蹲在门口,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今天铁饼比赛,半决赛被淘汰了。他练了好几天,手腕都练肿了,可还是没进决赛。
二虎回来得比谁都晚。
他推著自行车进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后座上绑著他的运动背包,里面装著那双磨了底的球鞋。
小妹倒是嘴快,追著二虎进了屋:“二哥,你们输了吗?输给谁了?”
二虎把背包往炕上一扔,坐在炕沿上,搓了搓脸:“输给厂办了。”
明天厂办和保卫处爭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