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行李拎出来,递给门童,与范德彪握了握手,“范总,房间订好了,1806。你先歇著,晚上我过来。”
范德彪点点头,笑道:“多谢周总亲自接我,我们晚上见。”
晚上六点半,周明远来了。
“范总,走,阿英饭店,我订了位子,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尝一尝我们寧波的红膏熗蟹。”
范德彪站起来,从拉杆箱里掏出个布袋递过去。
“来的匆忙,给你带了点东西。东北特產,鹿茸、人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明远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范总,你这……太客气了。”
“收著吧。我这大老远背来的,可別让我再背回去!”
两人下楼,周明远开车,三分钟到了阿英饭店,二楼有个小包间,临街。服务员进来倒上茶,周明远点了几个菜,门关上了。
周明远把酒倒上,端起杯。
“范总,先走一个。给你接风。”
两人碰杯,干了。
周明远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
“我不明白……范总,开原那个销量,县级市里全省第二,返修率最低,回款最快——这些数据我都报上去了。”他顿了顿,“但总部看的是政策,不是人情。”
范德彪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直供那个事,我上个月就跟东北大区提过。”周明远说,“大区说可以报,但总部那边有人说话——县级市不够直供资格,得掛省代。”
他看著范德彪。
“掛省代是什么政策?进货价比直供贵3%到5%,畅销机型配货比例低15%。范总,这个帐你比我清楚。”
范德彪把筷子放下。
“周总,”他说,“海城去年多少台?”
“两千三。”
“比开原高两百。海城是直供吗?”
周明远摇头。
“那直供的標准到底是什么?销量?回款?还是地级市商铺?”
周明远苦笑。
“范总,你要这么问……我只能说,只要有量,一切都可以谈。”
范德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总,你帮我跑了这么久,我心里有数。”他把酒杯放下,“今天我给你交个底。”
他从內兜里掏出两份文件,推到周明远面前。
“tcl的主合同。还有补充协议。”
周明远低头看。看了几行,他抬起头。
“锁价6个月?返利8.5%?前两季度70%提货?”
范德彪没说话。
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秦总的签字和红章。他沉默了很久。
“他们给你签这个,”他抬起头,“你全年订了多少?”
“主合同3600,补充协议3780。”
周明远把文件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范总,你这是压上半年,衝下半年。”
范德彪没否认。
“我的条件一样。”他说,“你给我直供,我保证全年总量不低於去年的150%。前两季度按去年月均60%提货。”
周明远听完,苦笑。
“范总,你这是拿著tcl的合同,让我去跟总部叫板。”
范德彪又从兜里掏出张纸。
“还有这个。”
周明远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v10?”
“对。你们下半年要上的那款,v10。”
周明远盯著那张纸,上头写著“波导v10订货意向书”几个字,下面是手写的数字——按地级市標准签,具体数量空白。
“范总,v10还没上市……”
“我知道。”范德彪说,“但我信你们波导做机器的本事。彩屏,和弦,能拍照——这机器要是下半年推出来,肯定火。”
他看著周明远。
“我现在就跟你们签。s8288、s1500我都签,新上市的s1200我也签。v10有多少我要多少,按地级市的任务量走。”
周明远没说话,盯著那张纸看了半天。
“范总,”他抬起头,“你这个砝码,够我去叫板了。”
他把几份文件小心地收进公文包,端起酒杯。
“等我消息。”
正月十一,一整天没信儿。
范德彪在酒店待著,没出门。中午下楼吃了碗面,回来接著等。下午三点,周明远发来一条简讯:“还在沟通,东北大区那边在研究。”
他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周明远来电话了。
“范总,明天上午九点半,东北大区的崔总要跟你通个电话。你准备一下。”
范德彪说:“行。”
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寧波的夜景极其美丽,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手机响了。阿薇的简讯:“今天咋样?”
他回:“明天有信儿。”
阿薇:“那今晚好好睡。”
正月十二上午九点半,电话准时响了。
“范总吧?我是东北大区的崔永年。”
“崔总好。”
“范总,周明远把你的材料递上来了。tcl的合同我看了,你的条件我也看了。”电话那头顿了顿,“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个,你为什么压上半年的量?”
“崔总,”他说,“不瞒你说,我准备在开春后搞一个辽北地区最大的“通讯商城”,说实在的这么大的工程资金肯定是有压力的,所以我才会压缩上半年的订货量。”
“通讯商城?”电话那头迟疑了五秒钟,隨即笑道:“好啊,范总大手笔!”
“第二个问题,”崔总接著说道,“tcl给你8.5%返利,你拿到波导想要多少?”
“一样的数。”
“第三个问题,”崔总说,“你签v10,按地级市任务量走——你知道地级市任务量是多少吗?”
“不知道。”范德彪说,“但崔总你定个数,我敢签,就有把握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第四个问题,”崔总的声音低下来,“范总,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崔总,我要是听到风声,就不用来寧波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范德彪以为电话断了,那边才传来一声轻笑。
“范总,”崔总说,“你是第一个主动要求压量的经销商。”
范德彪没接话。
“你的条件我看了。直供可以给,前两季度60%提货也可以给。”崔总顿了顿,“但全年总量,不能低於去年的150%。”
范德彪说:“成交。”
“v10那个,你签多少?”
“你们定任务量,我签。不够再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范总,”崔总说,“周明远跟我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今天这一聊,確实有点意思。”
下午两点,周明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喜悦之色。走到写字檯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范德彪面前。
“批了。”
范德彪低头看。
波导总部的批覆函,红头,盖章。上头写著:开原市德兴通讯列为直供试点观察城市,季度考核標准与地级市一致。订货量调节方案:第一季度、第二季度按2002年月均销量60%提货,第三、四季度补足差额,全年总量不低於2002年实际销量的150%。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v10订货意向,按地级市標准执行,具体数量待上市前另行確认。
范德彪抬起头,看著周明远。
周明远咧嘴笑了。
“范总,”他说,“你这仗打贏了。”
范德彪把批覆函收起来,站起来。
“周总,”他说,“晚上我请你喝酒。”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范总,你来寧波三天,头一回主动说喝酒。”
晚上七点,阿英饭店,还是那个包间。
菜上齐了,酒倒满了。周明远端起杯。
“范总,这杯敬你。开原直供试点,东北三省县级市头一份。”
两人碰杯,干了。
周明远放下杯子,看著他。
“范总,崔总最后跟我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压量压得理直气壮,签v10签得跟玩似的。”
范德彪哈哈大笑。
“他还说,这样的人不批,批谁?”
范德彪端起酒杯。
“周总,”他说,“这杯敬你。没有你上下跑,这事儿成不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端起杯。
“范总,你这杯我喝了。”
两人碰杯,干了。
酒过三巡,周明远的话密起来。
“范总,我跟你说,”他放下筷子,“我干了十一年,见过能签的经销商,没见过你这么签的。压上半年量,衝下半年,还顺带把v10给签了——你这一趟,把两年的活儿都干了。”
范德彪把酒杯放下。
“周总,”他说,“v10那个事,你帮我盯著点。上市前给我信儿,我提前做准备。”
周明远点头。
“放心。第一个通知你。”
散席时快十点。
周明远叫了代驾,范德彪站在饭店门口,看著他上车。
“范总,”周明远从车里探出头,“回开原好好干。v10的事,有我呢。”
范德彪点点头。
目送周总车走后,他点了根烟,边走边回阿薇的简讯,“签下来了,明天往回走!”
阿薇回得很快:“太好了!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瀋阳桃仙。”
阿薇:“好。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