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总,秦总请你过来一趟,花园酒店1808房。”
范德彪掛了电话,把烟掐灭,下楼。
1808是套房,外间摆了套办公桌椅,秦总坐在桌后,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旁边保温杯里泡著茶。
周经理站在一旁,桌上摊著下午那几页手写的条款。
秦总没抬头,手指点著第五条那行字。
“第一季度、第二季度,订货量按去年月均销量的60%执行。”
他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著范德彪。
“小范,”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范德彪在他对面坐下。
“秦总,”他说,“我要是听到风声,就不用来广州了。”
秦总盯著他看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压上半年的量?”
范德彪沉默了一会儿。
“秦总,”他说,“我做生意年头不长,但我有个习惯——不爱凑热闹。”
秦总没说话。
“去年断货,別人抢不到货,我抢到了,我赚了。”范德彪说,“今年不断货,別人都抢著订货,我不抢。”
他顿了顿:“我等著接盘。”
秦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接盘?”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你接谁的盘?”
“接那些撑不住的盘的盘。”范德彪说,“总有人订了三千台,卖不出去,资金炼断了,急著甩货。那时候我手里有现金流,他就是平价我也能接。”
他看著秦总:“秦总,这个逻辑,对不对?”
“小范,你跟我交个底,这一条是不是你真正的条件?”秦总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眼镜布慢慢擦著。
“小范,我干了二十七年。”他说,“从座机干到手机,从业务员干到渠道部副总,见过能谈的经销商,没见过你这么谈的。”
他把眼镜布放下。
“你前面那四条,锁价要6个月,返利要到8%,提货要分6批,换货要到15%——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跟总部政策对著干。”
他看著范德彪。
“但你真正要的,是第五条。”
范德彪没否认。
秦总点点头。
“前四条是烟幕弹,第五条是杀手鐧。”他把老花镜戴上,“对不对?”
范德彪沉默了几秒。
“秦总,”他说,“我要是不先把前四条摆出来,你连第五条都不会让我说。”
秦总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周经理,笔给我。”
周经理赶紧递上钢笔。
秦总把补充协议拖过来,在第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锁价期限6个月,若半年內厂家调价幅度超过8%,超出部分双方另行协商。”
他抬眼:“8%封顶,再高我也批不了。”
范德彪点头。
秦总翻到第二条,在“季度返利8%”后面加了“超额追加返利2.5%”。
“你原来要2%,我给你加0.5。”他说,“按月结算,次月5號到帐。这个数在东北三省是头一份,別往外说。”
范德彪点头。
第三条、第四条秦总扫了一眼,没动。
翻到第五条,他停了一下。
“60%……”他沉吟了几秒,“改成70%。”
范德彪看著他。
“60%太低了。”秦总说,“万一其他经销商知道了,都要压量,我压不住。”
他把笔放下:“70%,月均210台。上半年总量1260台,下半年2340台,全年3600台。”
范德彪没说话。
“3600台是主合同数。”秦总顿了顿,“你要是能衝到3780台——上浮5%——周边县市的代理权,我可以考虑给你。”
范德彪抬眼,“考虑?”
秦总没正面回答。
“开原是县级市,你辐射周边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铁岭、昌图、西丰、调兵山——这几个地方tcl的渠道一直没做透。你有本事把量衝上去,我就可以说服总部,把这几块划给你。”
他把保温杯放下。
“当然,不是白给。每个县有最低任务量,完不成照扣返利。”
范德彪沉默了几秒。
“3780台。”他说,“秦总,你这是给我戴笼头。”
秦总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摘下老花镜。
“小范,”他说,“生意场上,我给你你想要的,你也得给我我想要的。”
他看著范德彪。
“你要压上半年的量,我给了。你要锁价、返利、灵活提货、滯销保障,我都给了。”他顿了顿,“我要3780台,不过分。”
范德彪没说话。
秦总把补充协议推过来。
“签不签,你自己定。”
范德彪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秦总接过去看了看,递给周经理:“盖章,归档。主合同按3600台报总部,补充协议走专项通道,存档级限a2。”
周经理双手接过去:“明白。”
秦总站起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第一次跟范德彪面对面站著。
他伸出手。
“范总,”他说,“合作愉快。”
范德彪握住。
“合作愉快。”
晚八点半,广州酒家。
李主任张罗著点菜,直接让服务员上招牌。周经理坐在范德彪右手边,话比白天多了不少,酒也喝得下去。
“秦总晚上还有会,”周经理把酒杯满上,“他让我带句话。”
范德彪看著他。
“他说,你是他见过第一个用『怕』字谈政策的经销商。”周经理端起酒杯,“別人都是『我有能力冲多少』,你是『我怕市场往下走』。”
他把酒干了。
“范总,这杯我敬你。”
范德彪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半斤酒下肚,李主任在旁边已经喝得上了脸,舌头开始不利索。
“范总,我跟你说……”他凑过来,“铁岭那边下午有跟我谈了一盘,问政策定没定。我说定了,开原范总已经签了。那边愣了半天,说明天就要跟我来签……”
他嘿嘿笑了两声。
“还有鞍山那个老贺,上午还说减量,下午就改口了,说再考虑考虑……”
范德彪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李主任还在絮叨,周经理已经有点坐不住了,频频看表。
散席时快十点,范德彪谢绝了周经理送自己回去好意,此刻站在骑楼下点了根烟,醒醒酒,掏出手机给阿薇发去简讯,“睡了吗?”
简讯秒回,“没有,正等著你消息呢!”
范德彪对著手机傻乐一声,“报告个好消息,tcl拿下!”
阿薇回到:“祝明天波导一切顺利!还有在外面少喝酒,別参加不健康的活动,別说我回来收拾你!”
“哦了!”
正月初十,早上七点。
范德彪站在白云机场出发大厅,登机牌压在手机下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阿薇的简讯:“登机了吗?”
他回:“快了。”
顿了顿,又打一行。
“给你带了点东西。”
发出去,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登机牌上。
广播响了,“前往寧波的旅客请注意……”
上午十点半,寧波櫟社机场。
范德彪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周明远。
周明远穿著件灰夹克,头髮比年前见时长了些,没来得及打理。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看见范德彪出来,紧走几步。
“范总。”
范德彪跟他握了一下手。
周明远亲自开车,出了机场大道,两边是寧波常见的厂房和农田,二月初的江南,地里的油菜还没开花,灰绿一片。
周明远一直没说话。
范德彪也没问。
车上了高速,开出去二十分钟,周明远才开口。
“范总,”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波导今年也要跟牌了。”
范德彪没接话。
“进货价上调,终端限价,订货门槛提五成。”周明远顿了顿,“政策比tcl还严。”
范德彪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周明远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还有,”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上次跟你说的直供的事,有人提出县级市不够直供资格,只能掛靠在省代下面拿二级政策——进货价比直供贵3%到5%,畅销机型配货比例低15%。”
范德彪抽菸的手顿了一下,“二月春风似剪刀,周总,你这剪刀第一剪就剪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