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峨眉派分开后,队伍的气氛反而鬆快了些。
张江龙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张无忌,他神情憨厚,似乎还在回味不久前的那场廝杀。
小昭亦步亦趋的跟在张江龙侧后方,不远不近,保持著固定的距离。
队伍最后面,是赵敏。
她低著头,双手被一根麻绳反绑著,隨著队伍机械的挪动。那张俏丽的面孔上,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她见识了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绿柳山庄的算计被人弹指间碾碎,武当山上,连张三丰那样的前辈高人,都在那个青衫白髮的男人面前执弟子礼。更让她胆寒的,是峡谷里那场屠杀,以及万安寺外,一人镇压一寺的场景。
她想通了。
或者说,她认命了。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她的智慧、身份和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显得毫无意义。能活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这么快就学乖了。”
张江龙心里闪过一丝念头。
他本准备了几种专门对付这种女人的手段,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驯服的过程一旦结束,剩下的便索然无味。
他背著手,脚步不快不慢,带著这几个人,一路向南。
目標,东南沿海。
这一路,出奇的平静。
或许是京郊那一夜杀得太狠,汝阳王府没有再派来追兵。又或者,王保保清楚,再派多少人过来,也只是徒增伤亡。
半个月后,一行人抵达了淮安府地界。
连续赶路,人总是会疲惫。张江龙找了个路边的茶馆,隨手丟了块碎银子在桌上。
“一壶好茶,几盘点心,捡你们这好的上。”
“好嘞,客官您稍等!”
店小二看到那分量不小的银子,眼睛发亮,脚步轻快的跑去准备。
张无忌有些坐立不安,觉得恩公花钱太大手大脚,这都够寻常人家过上一年了。但他不敢开口。
小昭安静的给张江龙倒了杯白水,然后又给张无忌满上。至於赵敏,只能站著,没有坐的资格。
茶馆里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都有,各路消息在这里匯集、流传。
张江龙闭著眼睛假寐,方圆百米內所有人的对话,都清晰传进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最近海上可不平静。”一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却藏不住。
“怎么了?又有海寇了?”
“比海寇厉害多了!据说,是二十年前那个金毛狮王谢逊,现身了!”
“什么?!”
此话一出,邻桌的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张无忌本来还在心疼那锭银子,听到“金毛狮王”四个字,浑身猛的一震,手里的茶杯几乎被捏碎。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住那个说话的汉子。
那汉子被他看得一哆嗦,但还是吹嘘道:“千真万確!我表哥的儿子的邻居,是专门跑海的船老大,亲眼看到的。说是在东南边一座不知名的荒岛上,电闪雷鸣,有人看见一个金毛一样的野人,拿著一把宝刀,在那吼呢!”
“宝刀?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屠龙刀?”
“除了屠龙刀,还有什么刀能有那样的威势?”
“我的天,金毛狮王谢逊,屠龙刀————这要是真的,江湖上又是一场大乱啊i
”
“可不是嘛,现在泉州港那边,已经有不少江湖好汉在集结,准备出海寻宝了!”
“砰!”
张无忌再也忍不住,猛的站了起来,几步衝到那桌人面前。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我义父————金毛狮王他,真的还活著?”
他情绪有些失控,抓著那汉子的肩膀,力气用得大了些。
“哎哟!你谁啊你!放手,放手!骨头要断了!”那汉子疼的齜牙咧嘴。
张无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鬆开手,连声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只是太过激动。还请兄台告知,此事当真?”
那几人看张无忌虽然穿著普通,但气势不凡,也不敢发作,只是嘟囔了几句。
“谁知道真的假的,我们也是道听途说。”
张无忌还要再问,张江龙淡漠的声音飘了过来。
“无忌,回来。”
张无忌身体一僵,不敢违逆,只能回到桌边,满眼期盼的看著张江龙。
“恩公————”
“想去?”张江龙睁开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张无忌重重的点头,声音带上了哭腔:“恩公,那是我义父!我找了他十年了!求您,求您带我去找他!”
说著,他便要跪下。
张江龙抬了抬眼皮:“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別动不动就下跪。坐下。”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张无忌,让他跪不下去。
“这等捕风捉影的消息,你也信?”张江龙淡淡道。
“可是————可是万一是真的呢?”张无忌急道,“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想去试试!”
张江龙看著他焦急的样子,並未理会。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好,那就去看看。”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张无忌又惊又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一个冷笑声,从旁边传来。
是赵敏。
她一直低著头,没人注意她,此刻却抬起了脸,嘴角掛著一丝讥讽。
“呵,真是可笑。”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堂堂明教,號称百万之眾,连自己本教的法王都找不到,还要靠这些市井流言来打探消息。一群乌合之眾,说的就是你们吧?”
经歷了这么多打击,她的傲气又冒了出来。或许是看到张无忌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又占了上风。
张无忌脸上一红,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找死!”
小昭柳眉倒竖,眼中寒光一闪。她本就看这个郡主不顺眼,此刻听她嘲讽明教,还捎带上了自家公子,当即按捺不住。
她身形一晃,眨眼间就到了赵敏面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茶馆。
赵敏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她捂著脸,看著小昭,眼神里满是错愕。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丫鬟,动手竟如此乾脆利落!
“你————你敢打我?”赵敏的声音在发抖。
“打你又如何?”小昭冷冷的盯著她,“再敢对公子不敬,我就划烂你的脸!”
小昭的眼神很冷,带著一丝杀气。这股杀气,是跟在张江龙身边久了,自然而然学来的。杀人,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好了,小昭。”
张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昭立刻收敛了所有气势,乖巧的退回张江龙身后,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她。
张江龙的目光,落在赵敏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看著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让她说。”
他慢悠悠的开口。
“反正,她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道:“她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奴婢。主子们说话,奴婢,听著就好。”
这句话,比那一耳光更伤人。
它击碎了赵敏刚刚鼓起的所有勇气和自尊,將她打回原形。
是啊。
奴婢。
不管她心里怎么想,怎么不甘,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赵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神采再次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麻木的囚徒。
张江龙收回目光,心里摇了摇头。
“还是太嫩了。真正的强者,是在任何处境下都能保持自己的內核。你这点心性,只配在顺境里逞能。”
他对店小二招了招手:“结帐。”
一行人再次上路,直奔泉州港。
泉州港口桅杆林立,商船与货船来往不绝,码头上人声鼎沸。
张江龙对这些景象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港口一家规模颇大的船行,隨手一锭金元宝丟在柜檯上。
“我要一艘船,要大的,足够坚固,能出远海。再给我找一个最有经验的老水手。价钱不是问题。”
金子总能让人办事效率变得很高。
船行老板看到那锭金子,满脸堆笑,当即把张江龙奉为上宾,领著他去看船。
很快,一艘足以容纳百人的福船被定了下来。这种船专为远洋航行设计,船身坚固,抗风浪能力很强。
张江龙又亲自挑选了一位年过六旬,满脸风霜,据说曾隨船到过波斯的老水手,让他担任船长。
一切敲定,接下来就是採买物资。
淡水、粮食、肉乾、蔬菜、药材————张江龙列出一张长长的单子,让船行的人去办。
而搬运这些物资上船的苦力,多了一个。
就是赵敏。
“你,去把那些货都搬到船上去。”张江龙指著码头上一箱箱的货物,对赵敏吩咐道,语气平淡。
赵敏的身体僵住了。
她,敏敏特穆尔,大元朝的绍敏郡主,何曾干过这种粗活?
张无忌有些於心不忍,想要求情:“恩公,她一个女儿家————”
“闭嘴。”
张江龙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由你来搬。”
张无忌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是怕干活,是怕惹恩公不高兴。
赵敏咬著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江龙,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知道,反抗的下场只会更糟。
她默默的低下头,走到一箱货物前,弯下腰,用尽力气才勉强將沉重的木箱抱起来,一步步摇摇晃晃的走向栈桥。
她的动作很笨拙,也很吃力。
纤细的双手,很快就被粗糙的木箱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粘在身上,又痒又难受。
她摔倒了好几次,又自己默默的爬起来,继续搬。
张无忌看得直皱眉头,好几次想上去帮忙,都被张江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昭则是一脸解气。在她看来,这个坏女人就该受点教训。
张江龙靠在船舷上,冷眼旁观。
他要做的,是彻底摧垮一个人的意志,再按照自己的想法重塑。首先,就必须把那些与生俱来的身份感和优越感全都敲碎,一点不留。
他看著赵敏那倔强又狼狈的背影,心里想道。
“等你什么时候,能心平气和的干完这些活,不再带著屈辱和怨恨,才算有了些可塑的价值。”
整整一个下午,赵敏在码头和船舱之间来回奔走。
等到所有物资都搬完,她已经累得瘫倒在甲板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双手更是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
没有人给她上药,也没有人递给她一杯水。
她蜷缩在角落里,无声的流著眼泪,却不敢哭出声,怕那个男人听见。
夕阳西下,海风渐起。
船,启航了。
巨大的福船缓缓的驶离喧闹的港口,驶向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
张江龙站在船头,任由带著咸腥味的海风吹动他的白髮和衣衫。
他的目光,穿过落日的余暉,望向遥远的海平线。
他此行的目標就在那里。
金毛狮王,屠龙刀————这些在江湖人眼中能引起纷爭的东西,在他看来,只是用来验证自身武道、寻求更高境界的途径。
先天功第四层五气朝元的修炼,需要感悟五行生剋。他已在峒五老身上体验了拳劲中的五行,在万安寺地底,更用乾坤大挪移引导玄冥二老的寒冰掌力和汝阳王府高手的烈火掌力对冲,体悟了水火既济的奥妙。
如今,他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冰火岛,究竟藏著怎样的天地之力。
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金行与木行的真意。
“海外的秘密,也该去亲自探寻一番了。波斯明教————总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件带著淡淡清香的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身上。
是小昭。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仰著脸,一双眼睛里满是专注和倾慕。
“公子,海上风大,夜里凉。”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