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离港,航行了三日。
头两日风平浪静,海天一色,碧蓝波涛规律的起伏,延展开去,是一块望不到头的绸缎。除了偶尔蹦出水面的海鱼跟追著船尾的海鸟,再没什么东西。
这份单调,让张江龙觉得有些乏味。
他多数时间都盘坐在船头甲板上,闭目养神。说是静坐,其实方圆数里內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先天境界的感知。他能听到海水深处鱼群游动的轨跡,能看到数里外一只海鸟振翅的频率。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远比欣赏海景有趣。
张无忌是头回见到大海,满心新奇,天天扒在船舷上,看不够那壮阔景象。
小昭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公子在哪她就在哪,隨时准备添茶递水。
至於赵敏,在经歷了第一天的搬运之苦后,第二天就被勒令清洗整个甲板。
她那双本是弹琴握笔的手,如今布满了血痕跟污垢。她不再哭,也不再流露怨恨,只是麻木的做著手里的活,成了一具抽掉魂的木偶。
“驯化的过程,总是这么枯燥。不过,內核还没被彻底敲碎,眼神深处藏著的刺,依旧扎手。”张江龙心里闪过一丝冷漠的念头。
他並不急。时间,他有的是。
到了第三日下午,天色骤变。
刚才还是晴空,倏忽间,西天就滚来了大片墨云,沉甸甸的压住海面。海风不再是轻柔的吹拂,变得尖锐又狂躁,捲起白色的浪花,狠狠拍打著船身。
空气里有股压抑的潮湿。
“要变天了!所有人,收帆!快!”
年迈的船老大扯著嗓子,惊恐的嘶吼出声。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恐惧。
水手们乱作一团,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奔走,试图降下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的船帆。
“轰隆!”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紧跟著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整个世界登时被灰色的雨幕罩住。
海浪起来了。
不再是之前温顺的起伏,而是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夹著摧毁一切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这艘大福船在狂涛里就跟片破叶子,被高高掀起来又重重砸下去。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听著隨时都会散架。
“完了————是龙王爷发怒了————”一名年轻水手抱著杆,面如死灰,哭喊出声。
张无忌內力深厚,下盘稳固,倒是没有摔倒,但脸色也有些发白。他紧紧抓住船舷,看著这末日一样的景象,心神剧震。他从未想过,天地之威,竟能恐怖至斯!
张江龙这才睁开眼睛。
他的髮丝衣衫早已被暴雨淋透,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深不见底,不起波澜。他感受著脚下船体的每一次剧烈震动,听著主龙骨在巨浪衝击下发出的哀鸣。
“凡人的造物,终究是脆弱不堪。不过,用来体验一下这水行之力的狂暴,倒也勉强够用。”
他心中想著,人已从甲板上站起。狂风暴雨之中,他的身形钉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他不急不徐的走到主桅杆下,那里是整艘船的中心龙骨所在。他伸出右手,轻轻的按在湿滑的木头上。
“吱嘎——”
又是一波巨浪袭来,船体向一侧发生恐怖的倾斜,船舱內传来赵敏夹杂著呕吐声的惊叫。船老大被浪头打翻在地,绝望的闭上了眼。
眼看船体就要翻了,一股浑厚平和的先天真气,从张江龙的掌心渡了出去。
这股真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化作一张坚韧大网,一下子罩住了整艘船最重要的龙骨结构。它渗入到每一处即將断裂的卯榫,黏合住每一道髮丝样的裂缝。
原本已经发出断裂悲鸣的巨船,猛的一震,竟硬生生抗住了那小山般的巨浪。虽然依旧摇晃不止,但那快要散架的感觉,奇蹟般的消失了。
张江龙的眉心拧了一下。
维持著这种输出,对他的內力消耗极大。先天真气虽能生生不息,但补充的速度,暂时还跟不上这种程度的消耗。
“终究不是自己的力量。这片天地,才是最强的对手。”
他一边稳住船身,一边分神观察著周围。
小昭不知何时,竟找来一根粗麻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死死系在枪桿底部。她娇小的身躯在狂风中飘摇,却顶著滔天风浪,一步步挪向那几个被嚇傻了的水手,试图帮他们一同收起已经半疯的主帆。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让她看上去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的出奇,满是倔强跟勇气。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胆色,不枉我一番调教。”张江龙心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的目光又隨意的扫过船舱的方向。透过被风吹开的门帘,他能看到蜷缩在角落里,吐得一塌糊涂,抖个不停的赵敏。
“凤凰拔了毛,落水不如鸡。这就是凡俗权势的本来面目。”他心中冷哼,便不再理会。
风暴没有半点减弱的跡象。雷电在头顶交织成网,巨浪一次次衝击著这艘靠著非人力量才得以倖存的孤舟。
也就在这时,张江龙眼神一厉。
在他的感知中,东侧的雨幕深处,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个庞然黑影,正借著风浪的掩护,用一种快到离谱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那是一艘船。
一艘比他们的福船还大一圈的船,通体漆黑,船头尖的像刀,明显是战船的构造。
“麻烦自己找上门了。也好,省得我以后再去寻你们。”
张江龙嘴角一勾,露出个冷笑,按在桅杆上的手,加大了几分力道,让福船在下一个浪涌中稳定下来。
很快,那艘黑船撞开雨幕,现出身形,庞然如深海巨兽,在风暴中竟是四平八稳。船头上一面火焰图腾旗在狂风里猎猎作响。
是波斯明教的圣火旗!
“是————是海寇!”船老大惊恐的大叫起来。
可那船没立刻动手。战舰上一个身穿波斯服饰的高大男子,站在船头,用生硬的中原话,运足內力高声喊道:“船上的人听著!交出我教圣女韩昭,可饶你们不死!否则,立时击沉此船,让尔等葬身鱼腹!”
声音穿透风雨雷电,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圣女————韩昭?
张无忌一愣,扭头就看向旁边的小昭。
小昭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她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眼神里全是慌张跟害怕。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给公子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张江龙面前,声音颤抖:“公子————奴婢————奴婢该死!”
张江龙收回按在桅杆上的手,转身看著她,眼神平静无波。
他当然知道小昭的身份。从在光明顶秘道相遇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觉得有趣,一个背负著沉重使命的圣女,偽装成丑陋的婢女,最后却心甘情愿的成了他的侍女。这种人性的转变,远比什么神功秘籍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小昭,也没有看那艘虎视眈眈的波斯战舰。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无忌身上。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还有一丝玩味。
“正好练练手。”
他淡淡的开口,对著一脸茫然的张无忌吩咐道。
—“你去,把那艘船凿沉。”
凿沉?
张无忌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可是一艘比他们这艘大上好几圈的巨舰,上面高手如云,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
但他对上张江龙那不许他反驳的眼神,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恩公说出的话,就是命令,他要做的只有执行。
“是龙是虫,就看今天了。別让我失望。”张江龙心中想道。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眼里透出一股决绝。他走到船舷边,看著在巨浪中若隱若现的敌船,体內的九阳神功催谷到了极致。
灼热的真气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海上的所有寒意。
“吼!”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腿猛的发力,整个人炮弹一样射了出去,凌空越过数丈的距离,迎著狂风暴雨,扑向那艘黑色的巨舰。
风雨之中,他的身影,真箇是一条挣脱束缚,冲向九霄的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