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下令將粮食储藏在深处,就是为了防范宵小之辈一把火烧个乾净,另一个原因就是怕火羽箭。
守卫分两班倒。
上半夜由城防军负责,到了人最睏乏鬆懈的下半夜,则换上更精锐的城堡护卫,毕竟城堡护卫还有一堆工作要做,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现在正好是换班的时候,除了守住各个入口的护卫,內部只有最低限度的护卫。
亨利抱著长剑,靠在粮仓后门的墙上,有些百无聊赖。
与他一同看守的鲍勃拉屎去了。
这几日,他总感觉那股刚刚燃起的热血,有渐渐冷却的趋势。
他渴望变强。
子爵大人亲自训练的这几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时刻在变强。
只是最简单的跑步、站军姿、对著稻草人练习刺击,队伍却站得越来越整齐,挥剑的手臂也越来越有力。
不是吃的问题。
虽然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终归是黑麵包,黑麦粥,没多少油水。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他只是认为自己受到了至高真神的眷顾。
子爵大人派人说过,年底魔族將至,城里人心惶惶。
三年前的惨案,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噩梦。
可子爵大人却下令,让城外的农奴全部进城避难。
子爵大人这是真把农奴们当人了!
那一刻,亨利觉得,为这位大人效死的机会来了,他要立下战功,成为大人麾下最忠诚的骑士!
然而现实是,他抽到了黑签,被派来看守粮仓的后门。
一个连耗子都懒得光顾的地方。
报效大人的机会,难道就是在这里数著星星熬到天亮?
他怕万一魔族兵临城下时,自己还在这里守著一堆麦子,那自己岂不是上不了战场、当不成骑士?
但转念一想,大人说了,粮食是守住城池的根本,只要撑到开春,魔族自然会退去。
他又挺直了腰杆。
这也是光荣的任务!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两辆盖著苫布的马车,借著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到了后门前。
“站住!”
亨利眉头一皱,立刻上前制止,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押车的有五个人,领头的那个他认识。
“嘿,亨利老兄。”
领头那人跳下马车,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抱歉,来晚了,给兄弟开个门?”
来人叫卡尔,是亨利的童年玩伴,他父亲是庄园护卫,家族中有位长辈还是骑士。
当年自己被抓了壮丁,家里快揭不开锅时,还是卡尔时常接济。
因此,亨利的態度缓和了不少。
亨利皱眉道:“卡尔?这么晚了还送粮?”
“上面规定了,入夜之后粮仓大门不许开启,子爵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你们把粮食卸在这儿就行,我替你们看著,丟不了。”
“哎,还是放进去吧,亨利老兄。”卡尔凑了上来,脸上的笑有点僵硬。
亨利瞬间警觉起来,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油味。
“不用了,卡尔。”
亨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放在这里绝对没问题。”
卡尔眼见亨利油盐不进,一把揽住亨利的脖子,將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亨利老兄,別犯傻,我这有个册封骑士的大好机会,你可別错过了。”
“你知道巴罗大人吧?”
“他老人家搭上了帝都大贵人的线,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可那位大贵人,跟咱们这位新来的子爵大人有点小矛盾……”
亨利后背一紧:“你们……想刺杀子爵?”
亨利的右手看似放鬆地垂在身侧,实则已蓄势待发。
但他眼角余光瞥见,另外四名『押粮工』已经围了过来,腰间的长剑蓄势待发。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稍有异动,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刺杀?”
卡尔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他可是帝都来的贵族,动了他,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想干什么?”
卡尔满意地笑了,凑得更近了些:“粮食,我们只要烧了这批粮,子爵就会败於魔族之手,就能替那位大人物出口恶气。”
“事成之后,巴罗大人会亲自为我们举行骑士册封仪式,那位大人还会在帝都赐予我们庄园,亨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只要高抬贵手,用钥匙打开门,你再帮我们在这个迷宫里带个路,完事之后,跟我们去地下溶洞,哪里有人接应。”
“不用上战场搏命,贵族身份就到手了。”
卡尔的声音压得更低:“想想你的母亲和弟妹,你想让他们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
“你母亲身体不好,北境的冬天有多难熬,你比我清楚……”
亨利的拳头攥紧了。
“你疯了!”
“大人说了,这次魔族来势汹汹,很可能要围城到开春,城破了,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
卡尔冷哼一声:“管我们屁事。”
“办完这事,我们就去帝都享福了,当我们的骑士老爷,这城里的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骑士……
骑士的剑,不是为自己拔的。
为了贵族间的私怨,將全城人的性命置於死地,那算什么狗屁骑士?
他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自己梦寐以求的,为子爵大人尽忠的机会,到了!
敢说一个不字,脑袋立刻搬家。
但就算自己死了,他们拿了钥匙,慢慢找,也有可能烧掉粮食。
必须示警。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亨利的脸上,愤怒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帝都的庄园,是真的?”
卡尔大喜过望:“当然。”
“好,我干。”
“这才对嘛,亨利,”卡尔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还是识时务的。”
亨利面无表情地掏出钥匙,走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咔噠』一声,沉重的门锁被打开。
这是一道双层门,两扇门之间,有一个约两米宽的甬道,是旧时要塞的防御结构。
亨利推开第一扇门,率先走了进去。
卡尔和另外四人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踏入甬道的瞬间,亨利动了。
他猛地转身,扑向墙边一根粗大的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拉!
鐺!鐺!鐺!
刺耳而急促的警钟声,瞬间划破了落日城的夜空。
卡尔等人脸色剧变!
“你找死!”
谁也没想到,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城防军,竟然有这种胆识。
亨利在拉响警钟的同一时间,已经拔出了长剑,怒吼著朝卡尔劈了过去。
他要趁乱,为了子爵大人,为了全城居民,先宰了这个叛徒!
眼看剑锋就要劈中卡尔的脖子,一道风弹猛地从侧面袭来!
砰!
亨利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壁上,滑落在地。
一名始终沉默的『押粮工』缓缓收回了手掌,他的眼底泛著微光。
超凡者!
“噗……”
亨利喷出一口鲜血,他靠著墙,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这人脑子不好使……不识时务。”
“你们的计谋……不会得逞的……人……马上就来了……”
隨后便晕了过去。
“大人,怎么办?”卡尔惊慌地看向那名超凡者。
超凡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了一眼甬道那扇同样紧锁的內门,远处已经传来密集的呼喊声。
“没有护卫带路,在其他地方的守卫赶来之前,我们根本找不到粮食。”
这次机会错过了,那个子爵必然会警觉,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撤!”
几人刚转身,拐角处晃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边走还一边繫著裤腰带:“亨利?大半夜的……敲什么钟啊……”
听到钟声连屁股都没来得及擦的鲍勃,提著剑,茫然地看著甬道內躺在地上的亨利,又看了看围著他的几张陌生面孔。
“这是…怎么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