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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学时,天边掛著火烧云。
    路边不时有溪水流淌,中间是一亩亩山田,间杂在丘陵之间。
    山风掠过,林涛响动,陈砚之顿觉神清气爽。
    他沿途看见几个儒童都是边走边捡柴火。
    古人將这般称作蕘竖。
    这也是孩童为数不多能干的活,要么就学李密那般当牧童,边放牛边读书。
    陈砚之心念一动,也学著他们这般捡起柴火。
    陈砚之边走边捡,用荆条捆好后从村塾回老宅。
    將柴火放在三叔门边后,陈砚之先回了屋子。
    陈砚之现在有了些气力,先是在屋里支了帐,这帐不是用来挡蚊子的,而是晚上睡觉时这屋顶老掉灰,所以支帐挡一阵。
    屋子里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尘土味。
    不过老房子有点好,挑高高,不似后世那般手都能碰到天花板。
    陈砚之隨即推开窗透气,映入眼帘的则是翠绿的青山,心道这哪里回老家读书,简直就是发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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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爹也真狠。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三叔扛著锄头回来了,进门问道:“砚囝,这柴火是你捡的?”
    陈砚之点点头道:“是啊。”
    三叔道:“砚囝,你便安心读书,这些事不用你做,三叔虽然穷,但还是养得起你,供得起你读书。”
    陈砚之听了心道,好么,连生活费都不给,都算在三叔的管理费里。
    陈砚之道:“三叔,古代不少官员负薪读书几十年,最后出仕。”
    “我想学一学他们,当然三叔我也不是单为了砍柴。”
    “这里贼寇多不多?”
    三叔道:“时不时闹些倭寇!”
    陈砚之心道,没错,现在是嘉靖年,正是明朝倭寇闹得最严重的时候。
    而且福建是重灾区。
    其中还以假倭为主,地方官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往倭寇身上一推。
    陈砚之道:“三叔你想我爹是举人,若有贼人知道……”
    三叔点头道:“说得对,不过知情的人不多,我之前便说你是我城里的亲戚。”
    陈砚之道:“那社学那边……”
    三叔道:“邱夫子不会说,陈先生那我交代一声。”
    说罢三叔便要匆匆离去,出门又道了一句:“饭菜在碗橱里。”
    三叔到了门前,脚步一顿自言自语道:“砚囝这孩子,思虑倒是周全!”
    ……
    陈砚之目送三叔离开,回屋打开碗橱取出饭菜。
    一大碗盖菜粥及一小碗糟蜆。蜆子是闽江的特產,福州话叫作纽囝,意思是和纽扣那么大。
    闽地保留大量古汉语。
    子叫囝,筷子叫箸。
    陈砚之就著盖菜粥吃糟蜆,一口蜆子,一口粥下肚。
    陈砚之年轻时过过苦日子,茶饭粗简对他不在话下。只是量不多,只有一大碗且没什么油水。
    大约只有五成饱的陈砚之走到天井的水缸舀了水洗碗,再將碗放进碗橱中。
    碗橱边还有灶台,是小灶那种。灶旁还有个缸子,可以用煮饭的余热在里面烧一壶热水。
    吃完饭后陈砚之起身消食。老宅就住著陈砚之和三叔两户人家。三叔的浑家身子不好一直臥床,所以他操持家里,又是煮饭,又是下田,所以院落里很冷清。
    陈砚之走到祖屋左右厢院,那里住著几户人家,都是很疏远的亲戚。
    到了夜幕降临后,左近响起读书声,陈砚之走到院子里看到了陈光,正在灶前背诵。陈砚之大奇,陈光道:“你不知规矩吗?塾中每日背书要在灶边,背给灶公听的。”
    陈砚之恍然。
    “你不怕明日要受先生责罚吗?”
    陈光旋即笑道:“不过晚上我要餵鸭子,估摸著明日不用上学了。”
    “餵鸭?”
    陈光笑道:“咱社学三馆,便是春满堂,夏一半,秋零落,冬自散,咱们称作涝水学。”
    “涝水学!这名字好。”
    听到这里陈砚之也不由拍手笑了,不知不觉也回到了少年的心性。
    次日,乡里的鸡鸣声响起。
    陈砚之吃过早饭动身入学。
    到了书斋外一林子里,就看到丁大叉腰站著,围著几名儒童。
    没错,一个人围著几名儒童。
    他们都不敢跑。
    丁大走了几步揪起其中一名儒童衣领,將对方逼在大树下道:“钱呢?”
    这儒童一面哭泣,一面从兜里取了几个钱放在了对方手里。
    “扣扣索索的,好不痛快!”
    对方喘著气,一面留著眼泪,一面不服气抬著头,
    丁大本欲回头,旋又转过头一巴掌扇过去,口里骂道:“你瞪什么瞪?”
    对方嘟囔道:“没瞪!”
    啪!
    丁大当面一个巴掌扇去!
    “还说没瞪!”
    这儒童脸都摔红了,又欲抬起头,丁大再是一个大耳光甩过去:“他娘的还瞪!”
    转而又对其他儒童道:“你们都给我记住!每月这时候交钱!”
    其他儒童纷纷点头答允。
    丁大朝路边陈砚之看来,便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透著孩童那股不掩饰的戾气和蛮横霸道。
    眼神中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你敢將这事说出去,要你好看。
    此人真乃社学学『霸』。
    陈砚之看了看那个再被打耳光也不敢抬头的儒童,径直走到了书斋里,將包裹里的书本纸砚摊开。
    陈砚之看了一眼陈光的桌位,对方果真没来,坐了另外两个儒童。在三馆里,几个学生坐一张桌子也是常事。
    先生进来教课,教的是『调』『阳』。结合昨日教的『吕』和『律』,陈砚之不由想到,嘉靖、万历年间有个名臣叫吕调阳。
    对方七岁时还没起名,老师教他《千字文》。
    对方读到这律吕调阳这句话时,目视其师道:“兹吾名也。”
    课堂上,儒童们偷偷交头接耳地说话。陈砚之坐在最末,倒很难听清先生在说什么。
    偶尔听清,也容易因几个儒童打闹而差点分神。
    孩童注意力本就不集中,身处这般环境下,实在难以读得进书。
    陈砚之见台上的先生也没有管教,仿佛也是默认了。
    陈砚之也有些明白三馆为何这般,一来是管不过来。
    二来科举比高考还残酷,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难。
    若连学习自觉性都没有,还是趁早回去,免得浪费家里的钱粮。
    陈砚之又回到心无旁騖的学习状態。
    见陈砚之专注於知识,將自己所讲的每一句都不放过,陈先生隱隱看在眼底,露出几不可察觉的微笑。
    若陈先生知道陈砚之已是早懂了他所教仍如此用心,这评价还要高三成。
    教授完字后,陈先生又一一將学生叫上去考察课业,对於没有完成的学生则加以责备。如果有特別懒散的,先生便会请出戒尺,在孔子像前惩戒。
    但听儒童自己念道:“一片无情竹,不打你不读。父母要纵容,莫要送来读。”
    念毕之后,先生拿著戒尺便打了手心数下。
    但这里儒童多是顽劣,被打之后在先生面前是嚎啕大哭,罚下之后面对同窗则是挤鼻弄眼的。还有数名儒童因读书时不专心,被先生在鼻子上贴纸条。一旦纸条晃动,就要责罚。
    “陈砚之!”
    听先生点到自己,陈砚之当即起身离椅捧书上前。
    先生看了一眼字后便让他背书。
    陈砚之仰起头道:“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陈砚之背完后,先生点头道:“三句话虽不多,但足见你用功了。”
    “每日早起到井边,晚前到灶前诵之,一日两次,积少成多。”
    “是先生,学生谨记。”
    先生颇为嘉许,陈砚之心知自己没交束脩,但对方有这个態度,真不错了。
    先生当即拿起孝经让陈砚之跟读,一字一句地教导句读和发音,今日又教了三句。
    陈砚之拿起书本,突然发问道:“先生今日可否多教两句?”
    先生稍喜道:“为何?”
    陈砚之道:“我馆里最少者每日才教三句,中者每日多教五句!”
    “善!”
    此子心细……先生又多教了两句。
    陈砚之回到课桌旁,一个儒童凑过来道:“城里的,玩不玩拽石子?”
    陈砚之埋头写字道:“不玩!”
    “好生没趣!你玩什么,我陪你一起玩。我叫赵墩!”
    陈砚之笔下一划不停。
    “喂!喂!”
    “妈的,仗著城里来的,看不起人。”赵墩骂道。
    他骂了一句,其他儒童听到后也对陈砚之露出了不太友好的神情。
    赵墩等儒童见了陈砚之没搭理,哄闹著去玩了。
    ……
    次日。
    陈砚之来到三馆。
    早间的三馆里依旧乱鬨鬨的,一个真正想读书的儒童正捂著耳朵学习,却被后方掷来的书本砸中脑袋,隨即受影响也跟著加入了打闹的队伍。
    还有两人在后排下棋。
    几人居然蹲在课桌下玩不知是便便还是泥巴的东西。
    课堂上乱鬨鬨的,呈现出一番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景象。
    神人,神人,通通都是神人,仙人之兮列如麻!
    身处於放牛班中,陈砚之好一番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福寿螺。
    摇了摇头,陈砚之回到课桌前。
    陈先生打完一套五禽戏后,发了会汗这才缓缓抵至三馆。
    他远远瞧了一眼,眾儒童都在堂上打闹。三馆日常这般,他早已习以为常。
    若家里稍稍有些根底的,会直入二馆,而不是放在三馆中被带坏了。
    勉强学,勉强教。
    大多人只是为识几个字或索性家里没人带,丟在学堂上。
    科举这条路太窄了,不用太多人。
    陈先生正欲入馆,却停下脚步,只见堂上唯独……唯独新入馆的陈砚之一人坐著独学。
    陈先生心道,闹场能篤学,方为心地上功夫!
    此子能屏弃眾人独学,难能可贵。可提前入二馆,看在本家份上著意栽培,说不定是个好苗子。
    旋即陈先生咳了一声入馆,打闹声方停下。
    不久陈砚之面对先生的抽查课业。
    他胸有成竹地將昨日五句孝经都背下了,不仅背得字正腔圆,而且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先生听完后点头,陈砚之继续道:“先生能否再赐几句?”
    先生笑道:“勿要贪多嚼不烂。五句百余字,这三馆里的儒童最多一日教八句!”
    陈砚之道:“学生省得,但学生今日想学十句!”
    先生脸微沉,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当即又教了五句,凑成整整十句。
    陈砚之这才捧书退下。
    ……
    这一幕被后排的丁大看到。
    丁大一腿踩板凳上,左右各站著两个平日廝混在一处的儒童。丁大年纪最大又最能打,所以是斋中一霸,其余二人也是不肯下地干活营生,以读书上进的名义骗著爹娘来书斋混日子。
    邱塾师看在他们束脩给得多份上,对这几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丁大看著陈砚之这般,对左右道了一句:“这小子譁眾取宠,我看这身衣裳便是扎眼。”
    一名儒童道:“他身上八成有钱。”
    这儒童就是昨日央陈砚之玩拽石子被拒绝的儒童赵墩。
    “你看他有无来路?”
    赵墩道:“昨日没摸得他的底细……”
    丁大骂道:“要你探探,也没弄个明白。”
    赵墩涨红了脸道:“我看此人多半是城里混不下去了,方躲乡下来的。”
    “真要正经读书,在城里不胜过这里。这些年因为懒散,討不到工,没落到乡间的城里人少吗?”
    丁大骂道:“我就看不惯这些装正经读书上进的。”
    “搁这装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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