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一两。”
三叔道:“七囝,原打算两箱一两即是,你卖得也忒贵了。”
陈砚之笑道:“三叔,两箱一两是家里卖的,咱们走一趟总要算上工钱,还有僱船的船钱都在其中。”
“是了,状元境在哪?”
经指引,陈砚之与三叔一併重新坐船沿著琼河北上。
这段河道盐鱼船舶少了许多,景色更佳。陈砚之所见河道左右遍种绿植,河水流淌,左右都是亭台楼阁,高大的荔枝树枝伸出园墙直掛河道上。
两侧岸上,密密麻麻荫如冠盖的榕树,横臥於河道间。
河房上的露台,数名缓鬢鹅颈的女子穿著轻纱,头上簪了茉莉花凭栏而坐,手持团扇与人笑语。
隨著继续深入,河道愈窄,屋桥前几十丈处停船,这座屋桥上盖著路亭,单檐悬山顶的屋顶可供游人避雨。
船再往前走就到了省城的水部门,进城去了。
二人在此下船,寻路人打听陈宅。这才得知走过头了都到了燕桥了。
二人经指引到了陈宅,藏在一座小桥后,沿途但见榕荫匝地,舟楫楼连。
叩门后,一名司客迎了出来。
似省城大商贾都有专门司客,负责拜客见客之事。
入內后,陈砚之发现这庭院门户开得虽小,但內里却大。
到了敞厅入內后,看到一幅对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入座这名知客旁敲侧击地与二人閒聊,陈砚之有一搭没一搭地隨口应著。
他之前与三叔言『相物,相屋,相人』,倒不是乱说。他虽没做过生意,但打交道多了也明白些许。
相屋,办公地点哪里?写字楼?商住楼?居民区?自家办公?
住哪里?豪宅?cbd?郊区?开发区?住公司里?
相人,看外貌。
有句话是为官三品不看相书。你就算不做官不做生意,但见得人多了,基本心里都有点数。
最后就是相物。为啥很多老板油钱都出不起,出门还要开个奔驰。
当然古人相物口诀『物古不狼』。意思是看人物件,要老的但又不狼藉破败。
三者中,相屋排第一,不动產这个造假成本最高。下面依次是相人,相物。
陈砚之看了屋舍,再看看这敞厅里的器物,心底大概有个数。
有时候你摸人家的底,人家也摸你的底。
“敢问小兄弟是祖传下来营生吗?铺子在哪里?他日好去拜会。”
三叔道:“没有铺子,自家种的茶叶,摘了往市集里卖。”
对方身为知客,绝不会让你尷尬,立即兜起来:“俗话说得好,坐贾行商,谁家做买卖不是从担货郎而起。”
片刻后陈由亲自接待了二人,身旁还跟著一人。
陈砚之得知此人姓郑,名叫郑禄。
四人入座后,郑禄也是从上到下將陈砚之打量了一番,觉得是个孩童,当即不以为意。
数人东拉西扯閒聊,三叔便接不上话了,只好由陈砚之应对。
除了相物、相屋、相人,正式言谈还分『言直、言公、言诈』。看你说话是不是坦诚,言语公道不偏激,是否有欺瞒之处。
郑禄略显怠慢地问道:“小兄弟,怎小小年纪也隨长辈进城卖茶?”
陈砚之道:“长长见识,也是换换运气。”
郑禄失笑道:“我听说一命二运三风水,若连命运都可易,小兄弟真可谓高人了。”
陈砚之道:“怎不可?”
“我爹与我道,人要换运可三易。”
“哪三易?”
陈砚之道:“一者多出门走走,不可固步自封,若恰好遇到贵人或听人一句不经意点拨或指点,都胜过寒窗苦读良多。”
陈由夸道:“这是读书万卷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时运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还有两等呢?”
陈砚之道:“爹爹道,二者遇到人前,当显本事则要显本事,被人说是显摆也罢,卖弄也罢,不可作谦谦君子。”
陈由讚许道:“这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多少寒门便从中得人赏识,不要怕面子薄,还有最后一点呢?”
“最后也最要紧的,什么事你拿手或办得顺手,切记不要停!”
“不知值此三法,可换命换运否?”
郑禄收起轻视之意,笑道:“寧思一时进,莫思一时停。”
“小兄弟爹爹真乃大有见识!令尊想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吧,不知可否一见?”
陈砚之道:“我爹爹是举人!如今入京赶考,怕是与两位无缘了。”
闻言二人都是脸色有了变化。
陈砚之心道,举人的招牌就是好用。
但看二人神色,陈砚之也猜到二人心中怀疑,举人之子入城卖茶?
“爹爹也曾困顿多年,他常道宋时宰相吕蒙正曾言人有冲天之志,然非运不能自通。”
郑禄问道:“令尊不知是哪一科的举人?不知房师何人?”
陈砚之道:“家父是嘉靖元年举人。至於其他倒是不知了。”
郑禄还要追问,陈由却笑著岔开话题道:“你们方才在渡口定是疑惑,为何我父在琉球为官,而兄长又是大明进士,我到底是哪边人?”
“此间说来话长,洪武时太祖皇帝方便琉球贡使往来,让闽地舟工三十六姓入琉球。这三十六姓多河口舟工,家父乃其中三十六姓之一后人,官至左尚使。”
“在琉球居住年久,我们父子终是思乡心切,由国主向大明皇帝进言,於正德年间获准重新迁回故乡居住。”
陈砚之听了恍然。
琉球三十六姓的事,他自也听过。
明朝开国后,琉球主动入贡,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太祖皇帝朱元璋派中国人教琉球造船等工艺,並定居琉球,这也就是后来的琉球三十六姓。
这也是变夷为夏的初衷。而这琉球三十六姓多是河口附近操舟匠人。
但见陈由颇有一见如故之意,讲得非常具体。
“我兄长喜爱中华风物,在河口居住,还考中了进士,我刚从中山归国时,已学了四书,后在南监入监肄业!而郑兄则为勤学生。”
郑禄笑著解释道:“大明天子允我中山人士在大明就学,凡入南监称官生,在民间就学则称勤学生。”
陈砚之道:“陈兄,郑兄仰慕王化,万里归根,实在令我敬佩。”
陈由又道:“我今日在河口閒逛,与陈兄也是一见如故了。”
“你今日怎会想到河口卖茶?是特意想卖到琉球么?”
陈砚之心道,这人说话比郑禄高明多了,明明是盘自己底细,对方好似警察审问般,他倒好似聊天中侃侃而谈。
陈砚之见对方透露了这么多信息,便开口道:“我想太祖有禁令片板不许下海,但福州港却是例外。成化十年时市舶司从泉州迁至福州,专司对琉球贸易。特別是寧波倭乱后,只余下琉球国一家。”
“如此琉球可为万国津梁,能为大明与番洋各国之间作居间贸易,方才从兄台手中的番银便可知绝非中国之物,如此河口必有琉球识货之人。”
“就算没有,这里也有不少浙江、湖广、江西的商人,卖出方山露芽绝对不难!”
陈由听了瞠目结舌,这是十岁少年的见识吗?將朝廷局势和外交贸易说得如此清晰透彻。
哪怕省城里的官员恐怕也难像他说得这么清楚。
此少年要么是神童?要么就是师友长辈了得。
三叔倒觉得陈砚之是城中生活过,所以见多识广。
陈由感慨道:“我大明风华人物远胜过中山啊!”
陈砚之道:“小子隨便说说,侥倖言中罢了。”
“隨便说说都如此厉害,认真言之又当如何?”陈由言此道,“我们中山国行商出入四海,虽海途艰险,但所得颇丰。”
“俗话说,生子可作商,不羡七品空堂皇。小兄弟若愿来我这里做事,保你强甚七品知县!”
陈砚之心道,出海经商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不过海商太危险了,特別是嘉靖年。
“多谢。不过我听说十年寒窗考状元,十年学商倍加难。行商此路未必容易过读书科考。在下眼下並无这打算。”
陈由笑道:“小兄弟不经商,依你的才华科举做官也不在话下。”
“过誉了。我看陈兄事商贾却以儒道行之,与儒者又有何异呢。”
陈由闻言笑道:“陈兄可知我们这为何叫状元境?”
陈砚之问道:“莫非出过状元?”
陈由点头道:“正是北宋状元许將居住在河口附近,故后人因他名此地为状元境。”
陈砚之恍然。
陈由悠然道:“咱们福州府有句名谚,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状元,后出宰相。”
三叔道:“这话我也听过,不知有无其事?”
陈由道:“当然有,此言出自两汉风水大家郭璞之口。是晋安郡太守严高在营建福州城时询问郭璞。”
“那么南台沙合,河口路通有何道理?”
“这南台沙合说的是,北宋闽籍宰相章得象,在仁宗时官至中书平章政事,为咱们闽人第一位宰相。”
“而河口路通说的便是许將,他在仁宗嘉祐八年状元及第,最后官至尚书左丞,也是闽人第一位状元。”
陈砚之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初到此地,便觉得是人物殷盛、车马駢闐。”
陈由欲留饭款待,陈砚之则言不敢打扰离去。
陈由也不强留,临行前又赠了十两银子作別。
陈砚之离开后,一直不说话的郑禄向陈由道:“可惜,没得招揽此人。”
“白买了二十五箱茶叶。”
陈由道:“我看这方山露芽可行。寻著卖就是,都是趁手货。”
“再说此子不一定非要从商,日后若是为官……先结纳了再说。”
郑禄道:“说得对,交朋友就如买卖般,要买在低处卖在高时。若是等日后发跡了,你要费多大钱来结交?”
陈由道:“这是个道理。我之前听此子提到其父是陈行台,我就想起兄长同榜的举人也叫这个名字,还是同一个房师取中的。”
“故邀他至家里,一问便是了。”
郑禄道:“原来是分属同年,还是你心细。”
陈由道:“看在这份上,照拂一二也不为过!”
……
卖得茶叶后,陈砚之和三叔就要坐船离开回古灵村。
陈砚之道:“三叔慢著,我看方才路边有间书铺!我先去逛逛!”
三叔不明所以。
陈砚之进了书肆后问道:“敢问可有介绍本城官宦的书卖?”
掌柜见陈砚之是个孩童,也不答话,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给陈砚之。
陈砚之见书皮上书著《搢绅》二字,当即知道没错。
他在书上翻了翻后道:“难怪如此。”
三叔疑问,陈砚之將书指给三叔道:“你看书上嘉靖元年壬午丘愈榜、府学、陈京、易,第二人。”
“嘉靖丙戌科进士。”
三叔道:“这是何意?”
陈砚之微微笑道:“爹爹也是嘉靖元年的举人!”
三叔恍然道:“同是嘉靖元年举人,所以才照拂你我?”
陈砚之心道,陈京是爹爹中举那年乡试第二名,我记得爹爹本经也是易,这么说他们不仅是同一位座师,还很可能是同一个房师,而且还是怀安县同籍。
陈京再翻书籍,又得出更震惊的结论。
对方还是嘉靖五年进士啊。
他所在的怀安县就出了五个进士,其中就有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龚用卿,而陈京也是五个进士之一。
等等,龚用卿也是嘉靖元年举人。
秀才举人最值钱是什么?
不是其他,是他的圈子。
陈砚之道:“三叔,这在官场上称作同年,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砚之將书还给掌柜,掌柜见对方翻了好一阵又不买本欲开骂,但知陈砚之父亲是举人后反是笑著收了。
陈砚之问道:“三叔,此番赚了多少?”
三叔笑道:“原先只指望最多卖个十二三两即是,没料到结了船钱后,还盈余了十五两银子。”
“还不算他赠你的十两银子。”
陈砚之笑道:“这十两银子是看我爹面上。”
旋即三叔道:“不过这银子暂不能给你,先存在三叔我这。以后邱夫子那边用钱,我给你贴补上。”
陈砚之心道,有种压岁钱替你先收著的感觉。
“三叔,我要读四书了,你得先支我三两银子。”
三叔点点头道:“好!”
陈砚之道:“三叔,其余钱算我先借你的……”
“借我?”
陈砚之道:“先拿去给三婶治病,请个好些的大夫来。”
三叔闻言,他还以为陈砚之为了继续在邱夫子门下攻读科举,所以这才去省城赚一笔银子来。
原来是给三婶治病。
“还有三叔,把家里典当的地赎回来!为了我读书的事不值当。”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本想瞒著……三叔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