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室內,陆文名恭恭敬敬地將茶给邱夫子奉上。
邱夫子点点头,陆文名仔细观察著邱夫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茶泡得比上一次更好了。”
陆文名笑道:“夫子满意就好。”
“夫子我听说咱们一馆要来人了。”
邱夫子点点头道:“是的,二馆升上来的。你入馆不过一年余,正好指点一下他。”
陆文名称是,隨后离开。
陆文名回到馆內坐好,前案的人回过头来与他道:“陆兄,你听说了吗?这新来的不是善茬。”
“怎地?”
对方压低声音道:“听说此人是在二馆被全馆排挤,惹了什么眾怒的。”
“那他怎来的一馆?”
“还能有什么,寒家子弟,就知一意读书討得夫子高兴,故目中无人。听说徐明是总甲之子,也奈何不了他。”
陆文名笑道:“这泥堆里出来,肯定是善斗,否则早被按回去了。”
二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都是一副见多识广,早就看透人性的样子。
“咱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去招惹他便是。”
“就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別说话,人来了。”
陈砚之穿过二馆厢房走到正堂肃穆的至圣先师像前,最终停在了社学最为幽静的一处轩室门前。
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上书二字:“进德”,门联左书『正身以俟时』,右书『守己以律物』。
陈砚之推门而入。
室內轩敞明亮,仅设八张书案,一字竖列。
已有七名少年端坐其中,年龄既有十二三岁,也有二十多岁的,个个神情专注。听到门响,数道目光齐齐扫来,有审视,有好奇,亦有几分锐利。
陈砚之一眼看去,虽未仔细打量,但单论气质便胜过三馆和二馆的儒童。
去重点学校门口坐坐,看看出入的学生,就明白诗书满腹气自华,这话有点道理。
陈砚之听说以往有二馆初入一馆的人,本也觉得自己是人尖子,但到这里与人一较顿时没了信心,还没半年就从一馆退学了,再也不问科举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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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便是古灵社学的塔尖。
真正为科举的渺茫前路,做最初衝刺的地方。
陈砚之心道,想来这一馆,自己也不会停留太久。
念罢,陈砚之迎著那些目光,稳步踏入。
他的社学生涯,从三馆到二馆,如今站到了这“进德”之室的门槛內。
邱夫子介绍了陈砚之后,便命斋夫將馆门关上,对所有弟子道:“过去都说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老夫看不见得,本朝是万般皆下品,唯有功名高。你哪怕更有钱,哪怕更有德,但没有功名二字便没有分量。”
“就算捐来的监生,见到了正儿八经考上来的秀才,也是抬不起头来。好生用功,若进了学,挣一顶头巾,被人称一声相公,就算为爹娘,为自己爭光了。”
“日后富有余力,回报乡里便是。”
陈砚之看了一眼邱夫子头戴的桶子样抹眉梁头巾,这是秀才方有的,同时心道邱夫子这话真有些赤裸裸了,与之前在二馆讲得冠冕堂皇的话,以及在一馆讲『进德』时的另一番说辞完全不同,难怪要关起门来说。
或许说二馆,三馆,除了筛人,还有育人。
而一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有筛人。
天赋决定你是否需要努力,而努力决定你能否成功。
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既入一馆,当与师兄们和睦相处。”
“弟子谨记。”
邱夫子往最末了一张案几指了指,陈砚之依言坐下,与眾同窗温书。
陈砚之静静地看著窗外,这里没有三馆的喧闹嘈杂,也没有二馆的西晒,窗明几净,实在是个用功学习的好地方。
片刻后眾人歇息。
坐在陈砚之前桌的同窗转过身问道:“这位兄台看得有些眼生,不是住在此处的吧,不知如何称呼?”
陈砚之道:“在下陈砚之。”
对方问道:“陈氏?莫非是台屿陈氏?大义陈氏?”
陈砚之笑了笑道:“兄台对本城各家谱系如此熟稔,必是书香门第,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人物典故。”
对方笑道:“好说,好说,陈兄定是有什么官宦的亲戚?”
“我不过是家里有几本旧书,爹娘逼著读罢了。”
对方笑了笑道:“在下陆文名,陈兄看似比我还小两岁能入一馆,以后学问上多切磋。”
陈砚之道:“岂敢,日后向陆兄討教。”
陆文名问了几句,见对方不愿说话的样子,心道,此子身上没有穷味,不似之前所传闻,不过看似也没什么跟脚就是。
之后眾人便各自就学,邱夫子走到陈砚之的桌案前,当即给他讲解文章制举。
陈砚之也从陈先生口中大概知道了一馆所学,就是后世以应试为目的的辅导班和衝刺班,除了考前除猜题、押题外,平日反覆进行八股文与试帖诗的模擬训练。
而邱夫子拿著陈砚之新作的试帖诗点评了一番,又讲了些许心得,正如三叔所言只要给足了束脩邱夫子教得还是挺认真的。
最后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在二馆四书还未背得纯熟,而徐明已摩挲制义之道了。故你入了一馆就学还早了些,故二馆的根底不可有荒废之意。”
“你左右都是师兄,他们的文章见识都远高於你,正所谓一人学为独学,眾人学为共学。我不在馆內时,你要多向师兄们请教。”
“切记不可疏忽课业,不要以为入了一馆便只学制艺,误了根基。求学之事,病在速达责效,要如登山般,初始不要与人比快慢,重在踏实,就算有十分气力也不要使足,要留三分在身上。二十岁的秀才不足称道,但五十岁的举人却大有人在,甚至七十岁考取进士,显贵也不显晚。”
陈砚之道:“学生受教了。”
邱夫子这番言语后,前案的陆文名听得一清二楚,邱夫子看来对他颇为用心。
散学后,陆文名从包裹中取了一盒云片糕,对几个同窗道:“我家中店铺又进些许云片糕,各位同窗赏脸尝些。”
陆文名当即从坐在首案的同窗一路分到了前案,唯独他到了案后的陈砚之面前,只是道:“今日不知有新同学进来,多有抱歉。料想陈兄也不喜爱甜食吧。”
陈砚之看得出云片糕一人数块,但匀一匀还是可以的。不过自己新来,没分也说得通。
陈砚之笑道:“陆兄真是有心,这云片糕在咱们本地做得地道的可不多。”
“我虽不好甜食,但看著这糕点的成色,就知道陆兄家铺子生意一定兴隆。改日若路过,陆兄可別嫌我叨扰。”
陆文名笑著道:“多谢,看来陈兄真见多识广,不知府上何处?我改日命人送到尊府上?”
陈砚之道:“蜗居陋巷,实在不敢劳陆兄车马。”
陆文名心道此人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家铺子在方十里,改日请陈兄赏光。”
“好说,好说。”
……
陈砚之入一馆后,开始正式系统学习四书。
按照朱子读四书的顺序,是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处。
而社学严格按照程端礼作《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修学。
陈砚之將《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背诵下来,这是启蒙到小学的內容。
之后读本经,后再读朱子注释,最后扩展《通鑑》,读韩愈文章,读《楚辞》,到了这一步可以准备科举文字应试了。
当然最正统的读书方法,按以上四书顺序,要背烂后,才能读朱子注释。
按照循序渐进及分年规划,儒童差不多八岁发蒙小学,十五岁读大学,用七到八年学习制艺,二十二岁时便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
当然实际执行中,大多社学书院为了效率,都是边读四书,边背朱子的四书注释。
真都按照上面规划来,如何有十二岁中举的杨廷和以及那些十二岁中举的神童们?陈砚之已在入二馆时便初背了四书,而今入一馆可以对照四书注释再將四书读过一遍。
但方法都是一样,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將每个儒童庞大的功课量进行拆解,从每年每月要学多少功课,一直精確每日要学什么。
什么叫正规化,系统化地学习科举,这便是了。
……
陈砚之打开书袋,抬起头,见一馆的水牌上標註著每个儒童每日的课业,一事一毕,完成后擦掉再添新內容。
衔接四书的《性理字训》以及四书中的《大学》已背完,现在水牌上写著的是他读《论语》的课业。
每个初入一馆的儒童都要从邱夫子那领取一本《日程空眼簿》,当然这是另行收费。
《日程空眼簿》每页都印有朱丝栏的长摺子,每日卯时去斋夫加盖“某月某日讫”的朱印,然后儒童需亲手填写进度,之后夫子用硃笔圈点核验。
陈砚之刚坐下,便翻开《日程空眼簿》,与水牌上对照抄录。
《日程空眼簿》有四块內容,分別是背四书、背注释、学诗赋、习作文。
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论语》被拆分为五十日的课程,一日三百字,具体到每日或多或少,都在三百字上下浮动。
譬如《学而》篇一日学毕,《为政》篇两日学毕。
今日《日程空眼簿》上是《为政》篇下以及注释要背诵,当然学习之前,要將昨日所学《为政》篇上向邱夫子背诵。
陈砚之入了一馆后,將昨日所学温了一遍,等候同窗逐一向邱夫子背诵。
背书也有分別,分为背带书(背前几日考过的)、背理书(背之前已复习过的)、背年书(年终总复习)。
陈砚之看其他一馆的同窗背书。
背完昨日的內容后,邱夫子又隨手挑书,手指其中任意一句,让儒童背诵上下文。
这背诵不是背段落,而是大篇大篇的篇幅,而且不许有任何停顿及旁人提醒。
二馆三馆背书几时有这般容易,严格程度厉害了不止十倍。
不过陈砚之看几个儒童在邱夫子面前,都是如流水般將背诵內容倾泻而出,舒畅至极。
对一馆而言,令二三馆儒童们最头疼的背诵问题,反而是最简单的。
这让陈砚之不由明白,为何二馆,三馆的儒童在一馆很难继续,因为这难度简直天差地別。
这几名儒童背得流畅,一直到邱夫子喊停为止方算是罢了。连坐在陈砚之前案的陆文名,他入一馆时间不长,但论背诵也是片刻不停,没有半点生涩之处。
“陈砚之!”
陈砚之捧书上前。
邱夫子拿起戒尺,接过陈砚之手中的书。
陈砚之將昨日所学的《为政》背出,邱夫子一面听著陈砚之所诵,一面微微点头,手指仿佛打著节拍般,仿佛闭目听著音乐会演奏般。
等陈砚之將昨日一字不错背出后,邱夫子道:“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
陈砚之知道邱夫子是抽考之前自己所背的《大学》,这就是背带书。
陈砚之当即脱口背出『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於上,毋以使下,所恶於下,毋以事上』
“学而时习之,朱子注……”邱夫子睁眼打断陈砚之的背诵。
“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陈砚之知邱夫子是考自己论语上的朱子注释。
见陈砚之背至自己满意,邱夫子方点头,提笔在陈砚之手上的《日程空眼簿》进行勾销,表示功课已过了。
……
背诵过后,这才进入正课。
今是《为政》篇下,以朱子注释。
在邱先生与自己开讲前,陈砚之要將今日所讲看读百遍,过后再倍读百遍。
然后每个儒童再上前,邱夫子会对逐字逐句又讲解了一遍文义。
对此邱夫子用心更多,每个人都一一指点过去,甚至有的儒童还要讲背半个时辰之久。
轮到陈砚之时,邱夫子又更郑重其事。
因为其他儒童都已读过四书,而陈砚之是新读。
邱夫子每讲解《四书》新章前,让陈砚之先坐在案前。
师生二人先对案端坐,然后一起闭目静默数息,最后邱夫子才正式开讲。
这个仪式感,令陈砚之不由肃然起敬,生起居敬之心。
这股由內而发的对知识、对老师的敬畏,令陈砚之大受触动。
甚至让他觉得,科举这件事,是不能仅只从功利的角度来衡量,读书並不是只为了出人头地。
邱夫子教毕陈砚之后,方才回三月斋歇息。
陈砚之回到座位上,哪怕邱夫子此刻並不在堂,但一馆中每个儒童都在全神贯注的学习。
无论儒童各自性情如何,但在读书时,无不郑重其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窗外雀鸟扑腾掠过檐角,斋夫在廊下添茶水,铜壶与粗陶碗传来细碎声响,室內书页的翻动声,每个人嘴唇里背书时轻轻的嗡动声。
陈砚之摊开书页,手指著书页上的字,轻声念道:“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
数日后,陈砚之背著书袋,走著田埂小路入学。
昨夜温书至清晨,他照例是第一个步入进德堂的,先在堂中面对“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牌位上香行礼,而后才到自己的桌案读书。
邱夫子入室后,没有进行例行的背书,而是先对所有人道:“大宗师案临本县,主持岁试和院试,我与徐周且去省城数日,尔等安心於功课。”
陈砚之闻言看向坐在一馆首案的二十八九岁男子。
这徐周听说是徐总甲的亲戚,也是社学里唯一一位童生,也就是通过县试府试,取得了院试资格的儒童。
如果一个儒童县试过了,府试没过,那么对不住,你要回来第二年重新考一轮,从县试而始。
以前看小说时,总觉得童生很惨。四五十岁的老童生,一大把年纪了,还没有考上秀才,受人奚落。
童生与儒童的区別,在於童生是过了府试。
县试已是不易,府试更因极难,被称作府关。
儒童通过府试后,府衙会造册递送至提学道永久备案。
童生虽没有任何待遇,但拥有可以隨时参加院试的身份,不必从县试府试一关关考起。当然你觉得之前对县试府试的排名不满意,愿意重走科举路再重考一遍,也没人拦著。
这徐周在一馆,唯一童生,也是整个古灵社学中,仅有两位童生之一,另一人则是身为助教的陈先生。
所以徐周是邱夫子真正的高足!
平日言语时,很明显邱夫子对徐周也是多一份客气和尊重,有时候邱夫子事忙,徐周替邱夫子抽背其他儒童课文,儼然是半个老师。
今日邱夫子说完后,但见社学里一阵波动。
连陈砚之也不由多看了徐周几眼,但徐周的身子却没有丝毫晃动。
陈砚之见此气势心道,这哪里是一馆首案,简直是社学首辅啊!
对於科举而言,自己只是刚开了个头,而这一馆八个学生的学问参差不齐。
除了徐周考过府试,还有两个已是参加过童试,其余大多也可参加明年县试,只有自己和陆文名刚入门不久,还要潜心学习。
邱夫子当即拿出了几个卷子道:“从省城带回的近科墨卷!尔等仔细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