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周要赴院试,而社学其他儒童要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以及四月的府试,不仅匆忙且一个个压力巨大。
陈砚之看著他们,就像高一学生看高三毕业班的即视感。
痛苦与压力煎熬下的儒童们,所有人都不轻鬆。
“可否借墨卷给我一览!”
陈砚之向一名同窗言道,此人名叫江国采,今年参加过县试,只是头场便出圈,明年將再战。
对方看著陈砚之笑道:“云举,你四书尚未读熟,还不到看墨卷的时候。”
陈砚之笑道:“在下也知,不过好奇一睹,看看程墨到底写得如何?”
“在下不耽误江兄功夫,晚上容我借回去看便是。”
“这般对你没有好处。”江国采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一旁陆文名道:“江兄,云举要借,你便借了吧。”
“或许陈兄天资过人,才华出眾呢?毕竟云举是不出一年便从三馆升入一馆的人物。”
江国采道:“也罢。”
陈砚之笑了笑:“多谢江兄,陆兄。”
当日江国采將墨卷借给了陈砚之,言明明日还他。
陈砚之回家之后,当即拿起墨卷抄了起来。
陈砚之一面抄,一面揣摩墨卷。
这几张墨捲纸页洁净,字跡工整,每一卷都足见是用心之作。
陈砚之如今刚开始读四书,对於这些八股学问尚且浅薄。
但仔细看这些八股文章,觉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间透著股老辣。但通篇看完,陈砚之却也觉出几分迂腐——大抵是迎合考官的稳妥之作,少见真性情。
而且套路都比较陈旧,是成化甚至景泰年间的取士墨卷。
八股之难,不在词藻,而在“代圣贤立言”的那份气度与契合。他看了墨卷,尝试著第一次作八股破题、承题,写了几行,觉得有些门路。
他初读四书,目前离制艺还是太远。
那么是否有速成的办法?有,那就是专攻制艺一科。他也看过一些明人笔记,印象中记得似有这条出路。
不过他现在根基太浅了,所以先抄录下来,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而且邱夫子每日功课是按照一馆普通学子布置,对他陈砚之而言,实是富有余力。
再过一日邱夫子和徐周就要动身前往省城。
次日,陈砚之至三月斋向邱夫子问道:“夫子,学生可否专攻制艺,如此日后可儘快参与童试?”
邱夫子闻言眉头皱起。
陈砚之听了道:“学生听说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隨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
邱夫子大怒道:“你从哪听得这些?这方是野狐禪,邪魔外道。”
陈砚之则道:“是想前两日夫子所言制艺囊括一切於其中,故有所思罢了。”
说到这里,陈砚之道:“弟子羡慕如徐师兄那般参加院试,故想早一日习毕,报答师恩。”
邱夫子见陈砚之有此想法,面上露出欣慰之色,言道:“你至少习文二三年后,再考虑县试之事。”
“欲速则不达,学问之道当循序渐进。”
“不可专攻制艺之术,日后诗赋都不知,徒然惹人笑话。”
陈砚之心道,二三年怕是等不了。
邱夫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日我不在社学,自己多问你师兄们。”
陈砚之听邱夫子所言,有点失望。
而站在斋室旁,准备向邱夫子奉茶的陆文名觉得好笑。
课后,陆文名对江国采道:“不知从哪里学来譁眾取宠的物件,未学走便想跑。”
江国采听了经过道:“早与你说了,不要將墨卷借他,惹出他心事,日后夫子怪罪到你我身上。”
陆文名道:“我听说陈砚之每日回家,沿途都是捡柴火。”
“看来是十足十的寒门子弟。”
……
次日邱夫子与徐周一起出发。
邱夫子入了省城,先带著徐周拜见了侯官县学的郭教諭。
怀安县是小县,教諭之职已被朝廷撤去,侯官县教諭郭教諭也兼著怀安县县学教諭之职。
明朝学官官卑,县学教諭不入流,只有府学教授方才授从九品。但郭教諭管著两个科举强县的县学,生员有三百多人,邱夫子只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附生,这般院试前的拜会轻易见不著。
邱夫子准备了丰厚的贄礼奉上。没多久门子引邱夫子和徐周入內。
为了见郭教諭,邱夫子今日特意换上一身玉色襴衫,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
邱夫子对郭教諭的敬畏,一来是对方正好管著自己,二来对方是副榜举人。
科举兴起,以功名定尊卑。
这是对学霸的尊重。
副榜举人是指会试之后会列一正榜,正榜是贡士榜,就是日后的进士,副榜则专录会试下第,但又在会试中名列前茅的举人。而郭教諭便是名列副榜,堪称半步进士。
徐周留在台阶下。
邱夫子入內拜见:“学生见过老师。”
寒暄几句,郭教諭问:“入城后可曾拜会同窗?”
邱夫子闻言心底一紧道:“学生入城后,哪也不曾去就到老师这来了,下面就安心备考。”
郭教諭点点头道:“生员风气一贯是学台著紧,近来地方官员称生员为蓝衣大王,不敢招惹。这些人便横行过市。”
邱夫子毕恭毕敬地答道:“学生素居乡间教书,孤陋寡闻,也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郭教諭笑著安抚道:“都是些年轻新进的生员闹得事,与你无关。这次岁考学台势必整治一二,考得好尚罢了,若不好怕是要剥去衣冠。”
“学生谨记。”
郭教諭敲打之后道:“此番院试有变,怀安、侯官二县並署,共要考五棚考生。”
“大宗师不问其余,只讲制艺之道,故首场定去留,也定高下。”
邱夫子吃了一惊道:“不是说,也考校诗赋么?”
郭教諭摇摇头道:“这是闽县的事,一名秀才也是自负平日诗赋全才,科试时便早早交卷,要在大宗师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故请大宗师考校诗赋。”
“哪知大宗师却命门斗给轰了出去。”
邱夫子闻言一惊,迅即道:“可惜了,前府台在时喜诗,其诗流利轻快、流丽清逸,有中唐之风。我这弟子因诗词受知,点为本案十七名!”
邱夫子所言的前府台,是前知府朱豹。
郭教諭道:“此一时彼一时,前府台丁忧后,新任府台並不喜诗词,他一意要疏通西湖,看文章不论章法,只凭心意。合则留,不合则黜!如此文风大变。”
“如此不是只讲制艺了吗?本府读书人从此眼界岂不浅了?”
郭教諭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大宗师也是苦攻制艺而登科,其余皆是不通。听说大宗师与一老儒吃酒。老儒醉道,当今考风如此,若苏軾为茂才,岁试也只能得第六等。”
“哪知大宗师道,我巡按各地一年有余,从未见过有个考生名唤作苏軾。不知是何地的大才?”
说罢二人都是作笑。
旋即郭教諭肃然道:“那么多卷子,一次科考都是数千考生,看个头场便罢了,谁有耐心將二场三场的诗赋卷子也发来一併看过。如此考风这些年来各省都是这般,你难道不知?”
“学生久在乡里,孤陋寡闻。”
邱夫子闻言神色有些惨澹,想是自己用功一辈子的东西突然变得无用。
他旋即行礼道:“多谢教諭点拨,差点误了大事。”
郭教諭淡淡地道:“县里不愿拨给社田,这些年你教导社学也著实苦了。以你才学此番岁试入第三等不难,我在大宗师面前给你言语几句,早日补廩。”
邱夫子心道,自己这么多年在社学辛苦操劳,兼之在郭教諭这勤加走动,终於有了著落。
不然只有岁试考入一二等才能补廩为增生,而郭教諭让他考三等即入,便是放宽了。
邱夫子垂泪道:“学生多谢教諭!”
郭教諭笑道:“社学之设,意在三代小学之意。太祖爷曾言,惟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
“故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共识,治理天下以衣食为所急,以教化为所重。”
“而这教化地方,化民成俗,乃巡按、学台、司里都看重的事。你若再进学一名弟子,我便向县里问一问,能否將社田给你拨下来。”
邱夫子精神一阵,与增生比起来,社学社田才是更要紧的。
邱夫子说罢向郭教諭指著台阶下的徐周道:“这是在下学生徐周,此番参加院试!”
“走近前来看看。”
徐周上前拜见,郭教諭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是个正经人家的子弟。”
邱夫子让他將今日所作的卷子奉上给郭教諭看。
郭教諭粗看了几卷便放下,对邱夫子道:“国初时县学教諭要九年內取中三名举人方可升迁。但是很多县教諭都无能为力,朝廷不得已放宽允许贡生也作数。”
“但那时举额不过四十,而今举额九十,怀安又是科举大县,便宽泛了许多。”
邱夫子道:“那学生要恭喜老师早日升任府学教授,甚至入国子监任博士、助教也不在话下。”
郭教諭道:“年岁大了,升迁之事早看淡了。”
“你学生的文章尚好,但又谈不上多好,放在县里要出头,不易!”
邱夫子明白郭教諭是暗示,徐周若要院试合格,需要通关节。
但徐周的家境他是知道的,邱夫子闻言道:“徐周是社学最出眾的弟子,还望老师看在学生的薄面上,点拨则个。”
郭教諭知道此事没有下文,便道:“这几日疲乏,改日吧!”
邱夫子露出苦涩之色,起身对徐周道:“还不谢过司训指点。”
邱夫子告退出门,徐周向邱夫子问道:“夫子,是否郭教諭对我不喜?”
邱夫子道:“莫要想得太多。”
旋即邱夫子道:“此番考风突然大变,但未必以后也是这般。若遇上喜欢诗赋的考官,则先人一步。”
“你回去先莫要与同窗们言。”
徐周闻言微怔,然后道:“弟子记下了。”
数日后岁试和院试发案,徐周落榜,至於邱夫子倒是岁试得了三等,虽不算是出类拔萃,但总算是从附生补作了增生。
考完后,邱夫子心道:虽说附生与增生一般都没有廩米可拿,但总算离廩生近了一步。
秀才都有免徭赋二丁,见官不拜的待遇,但秀才中也有三六九等。
作为廩生的好处,除了有月给廩米六斗,同时廩生还有“认保“资格,可以应考的童生具结保证无身家不清及冒名顶替等弊,这般为童生考生做担保后,就可以收取一定费用,一般是一人一两或二两。
当然还有岁贡,进入南北国子监就学,毕业后就可以做官。
但是廩生名额有限,府学有四十人,县学只有二十人。其余秀才只好作增生(增广生员)和附生(附学生员)。
初进学都是附生,然后通过学道主持的岁试和科试,依次升格成为增生,最后成为廩生。
但他此番补廩为增生,反而觉得意气消沉,以自己的岁数就算有朝一日补作廩生,怕也没有多少好处可得。何况没有背景,议价能力弱,到处觉得不划算,还被嫌弃给少了,故每走一步都是入不敷出。
但该打点还是打点,有时候不是为了通关节,而是怕你坏事图个安心。
当然增生说出去也比附生好听,这般也有更有力的学生上门求学。
邱夫子看向徐周心道,可怜,看来他这辈子只能作个老童生了。
之后邱夫子在省城约了几位县学同窗吃酒。儘管刚被郭教諭敲打过,但生员们私下不抱团结社是不可能的。朝廷也想开了,横竖你们都要抱团,把持地方,倒不如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著,於是有了官学的兴起。
与郭教諭相聚都是老生员,早已不廩生,便是增生。此番向邱夫子恭贺一番,大家彼此通通消息,宴间不免感嘆谁谁没到,聚一次少一次。
邱夫子想起以往与宴的旧识来,但要么早早病故,要么作了贡监,要么考上举人,便少了往来。
这一次宴饮,郭教諭主动会钞。以往都是別人相请,这次总算稍稍爭回了些顏面。
下面就是与徐周赴考。
……
徐周还未回到古灵村,此番院试的消息社学里一馆的同窗们也都在等候消息。
这时有人去问徐总甲消息。
徐总甲则立即答,徐周从不是他什么亲戚,此乃村中之人误传,他之前也懒得澄清。
听徐总甲这么一说,眾人都知道徐周此番断然是没考中。
这时候正好隔壁方山社学一人取中了秀才,趁著邱夫子没回来,社学里的眾学生们都赶著去看新进学的相公长什么样子。
陈砚之没去而是在塾中温书,不过散学的时候,陈光去绘声绘色地与他说了。
陈光道:“这新秀才头戴著方巾,身上披著大红绸,骑著高头大马大吹大打地走在道中央。”
“前面是县学的门斗,手捧著报帖。”
“捷报贵府相公潘讳宾,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怀安县第五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听说他家里还要在方山放戏三日,约我们古灵社学也一併去看,那等风光不用多提。你可知这相公我也是相熟的。”
看著陈光神采飞扬的样子,陈砚之笑了笑。
陈光又道:“两年前我去市集里卖鸭子时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对方极是有礼,一看便知是天上星宿下凡。”
“话说回来,你为何不去见见,就算不去他家里道贺,也是本乡人物,认一认日后也好攀一二缘份。”
陈砚之则道:“此不急切,他日在县学见了再序齿不迟。”
陈光闻言大笑,旋即道:“此番徐周坏了,此去社学上下都对他寄以厚望。这一年下来,夫子和先生是何等栽培他的。”
“此番真可谓登高必跌重。没个一年半载都缓不过气来。”
陈砚之则道:“这徐周的时文在一馆公推第一,看来要挣一顶方巾,真不容易。”
次日邱夫子和徐周返回社学。
邱夫子神色不佳,而徐周更差,听说他在院试的初覆时出圈了!
邱夫子这次从省城回来,又弄了些王守溪的墨卷。
这王守溪乃名臣王鏊,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探花,官至內阁大学士,被唐寅称作『海內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正是他在任宰相时不断倡导,使文风渐变,制艺(八股文)也被提到一个新的高度。
邱夫子则道:“人称王守溪时文工而古文亦工,颇有唐宋遗风。”
邱夫子虽这么说,但陈砚之则暗笑,邱夫子显然还是不肯承认错误,选了王守溪来折中。
这王守溪卷子早已是其他社学揣摩得不爱揣摩了。
不过邱夫子又道:“时文之事终究有些俗气,诗赋才是典雅之道,不要因贪图功名,而误了汉唐词句。不但要復其意,也要復其词。”
邱夫子说罢,下面一馆的儒童们不解其意。
而端坐在前的徐周心道,我十五岁入一馆,二十岁成童生,而今考了七八年仍是童生。
不说家中钱財费了不知多少,父母吃糠举债让我读书。仅是邱夫子这边也是费去无数心血,邱夫子却如此顢頇,题都押不中,误我功名,毁我一生。
若现在著恼离开社学,又无一技在身,有何面目去见爹娘。
想到当初考上童生,爹娘的笑容,徐周不由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