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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房中,稀稀落落的暮光透过窗格落下。
    邱夫子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他扫过一馆的眾儒童,八张案几摆在室內各处,儒童们都坐在蒲团上,案几上摆著诗词作文。
    虽说没言不许练习时文,但眼下是命个人作诗赋一首,陈砚之看时文是什么意思。
    陆文名添油加醋地道:“夫子,你时常道,许多人为了科举,一心只读时文。这样的人就算侥倖凭著时文做了官,不仅不会为民兴利除害,反为利益所驱,误了圣贤书的本意!”
    邱夫子听了微微点点头,看著陈砚之。
    陈砚之起身,先道了句:“夫子!”
    “学生知错!”
    听了陈砚之这话,邱夫子心底不满顿减了不少,仍是道:“砚之,今日学诗赋。”
    “你为何不学诗赋?眼里只盯著时文么?”
    他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却不卑微,待邱夫子语气稍缓,才开口回应。
    陈砚之方道:“夫子教训得是。”
    “学生琢磨夫子的题目半晌未得,想起此言,故拿出时文参详,希冀触类旁通。只是方才被陆兄一声大喝打断了思路。”
    邱夫子听闻神色更缓道:“话是如此,不过……”
    邱夫子道:“学业还是要力求自身精进。”
    陈砚之道:“夫子说得是,但学生对於诗赋也是用心——说来惭愧,陆兄方才那一喝,倒把学生的诗思给『喝』出来了。学生腹中已成一首,不知可否当堂呈上,请夫子斧正?”
    此言一出,满馆皆静。
    陆文名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临时凑句?拼诗?也配在我面前现眼?
    陆文名当堂讥讽道:“你以为你是曹植不成,七步成诗?”
    邱夫子看了陆文名一眼,虽说这学生殷勤,会来事,三节两寿所送都比其他同窗多两倍,但功课上差了些。
    邱夫子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念来听听。”
    陈砚之整了整衣袖,目光跃过陆文名落在窗外树上,吟道:
    “蕉下藏鹿梦偏真,砚底磨人墨亦新。”
    “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吟到末句,他將“惊四邻”三个字念得极轻极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满堂又是一静。
    同窗之中贺仲燾原本是漫不经心,他本就是目无余子的性子,这古灵社学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不过听到“蕉下鹿”三字时,他突是一顿:此子竟把方才所言的“蕉下鹿”典故,这么快便化用进去了。
    这是天赋使然吗?
    听到最后一句时,贺仲燾不免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陈砚之一眼。
    邱夫子捋了捋鬍鬚,眼中已是意外与满意。
    “砚底磨人墨亦新……此句有骨力。首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梦偏真】三字翻出新意。末句虽自矜,却不狂妄。不错,不错。”
    邱夫子感嘆,求学还是要將学问摆在第一位。
    他心底虽喜欢陆文名,可是在结果上还是要站在陈砚之一边。
    邱夫子道:“砚之能在被责问之际,顷刻成诗,且用典贴切、对仗工稳——此乃他並未因时文而偏废诗赋。”
    “你且坐下。”
    陈砚之看了陆文名一眼心道,这便算了?
    心胸狭隘妒忌同窗?就这么算了。
    而陆文名则有些不服气,脸上涨得通红。特別邱夫子那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
    这蕉下鹿的典故明明自己还未化用进诗词里,竟被陈砚之给先窃取用去了,以后自己再用时大打折扣,抄自己还抄得这么公然,实在是无耻。
    还有最后一句『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这分明是当堂打自己的脸。
    陆文名道:“先生,学生……学生也是一心为学规。”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陆兄?””陈砚之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陆兄,方才不好好作自己的诗赋,却盯著学生的案头看——这是陆兄的诗思已枯竭到无事可做了,还是说,陆兄的诗思本就不在诗上,而在区区在下身上?”
    “我……我……”
    陆文名还来不及解释,陈砚之继续道:“陆兄一心为公,学生佩服。只是陆兄日后若再有发现,不妨先轻声提点同窗,以免惊了满堂诗思——我这诗,若不是被陆兄那一喝惊出来的,恐怕还写不出呢。”
    这话说得极客气,可“惊出来”三个字却说得颇重。
    几个同窗见陆文名顏面扫地当即劝。
    “云举算了,都是同窗,不要计较!”
    “陆兄也是一心为了规矩。”
    “云举,不要太苛刻。”
    陈砚之见此心道,有人针对你时,这些人保持中立。
    他反击討回公道时,这些人则作和事佬,一味劝自己大度。
    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
    哪知陆文名有人撑腰心道,我在馆內人缘比你好十倍,同窗们都偏帮我,夫子也更喜欢我,我还怕你陈砚之不成。
    他此刻突然脑子一闷,开口道。
    “云举,这蕉下鹿之典,你……你听了一耳朵,便拿作自己用了!”
    陈砚之心道,本要放过你,自己却蠢得送上门来。
    陈砚之道:“陆兄之前的事你不与我道歉也罢了,但这蕉下鹿的典故,是何人所创?”
    “別说你未曾写在诗文里,就算你写在诗文里又如何?”
    “如果別人用过的诗文,后人难道便不许再用?有此道理?”
    “蕉下鹿难道不是出自《列子》?”
    “敢问陆兄一句,这典故是陆兄所作?是陆兄所创?还是陆兄家的先祖所传?”
    陈砚之质问一声比一声严厉!
    几位同窗继续和稀泥般道:“云举,此事算了吧!”
    陆文名在同窗们人缘確实不错。
    陈砚之目光则扫过眾人,一点情面都不留地道:“名节之事不可算了,若是不辩,诸位还道我是抄了他陆文名的文章!”
    “今日之事,原是小事。陆兄为学规,我为清白,都是为学。只是诸位方才劝我『算了』时,可曾有人劝陆兄一句『慎言』?
    “污名加之之时,诸位沉默;清白得证之后,诸位却劝大度。”
    陈砚之盛气之下,这般凌厉的话道出,方才几个帮陆文名说话的人一併熄声。
    邱夫子也觉得陆文名犯傻,陈砚之在理,但他保持了沉默。
    “陆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这蕉下鹿的典故可是你作的?若是你作得,我便向你赔罪!”
    “若不是陆兄的私產,天下读书人皆可用之。陆兄在贺兄面前拿此典故作炫耀之资,我听了一耳朵便能化入诗中——这能叫『窃』?”
    邱夫子道:“罢了。罢了。”
    他打算给陆文名一个台阶下。
    但陈砚之道:“夫子,学生不在意陆兄说什么。学生在意的,是社学之內,是否允人凭空污人清白!否则这个窃字,我可当不起!”
    邱夫子心道,陈砚之此话好凌厉,是要逼著自己表態。
    邱夫子不好捲入二人的爭论,没有出声。
    陆文名见所有人都沉默,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云举,对不住,是我方才说错了。”
    邱夫子心道,此子倒是气盛了些。
    见陆文名道歉后,他立即清了清嗓子,对所有人说:“诗虽好,时文也不可偏废,二者要並举。”
    “好了,坐下吧。”
    陈砚之顺势道:“是。夫子。”
    说罢落座,陈砚之提起笔,然后低声对前案的陆文名道:
    “陆兄若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我可以在此向陆兄道歉。”
    陆文名道:“此事已有计较,砚之,还是作题。”
    陈砚之道:“陆兄既不掛怀,那我再赠一诗予你,灵峰三月春未老,山寺桃花半掩门。”
    “多少红尘名利客,不如童子读书声。”
    陆文名大怒,心知陈砚之这诗的意思,是讽刺自己许举人洗头巾、送点心巴结贺仲燾,你与其这般费尽心力,倒不如安安静静多读些书。
    陈砚之道:
    “陆兄,回去多读书。”
    “下次再想踩人,记得先把自己的诗写完了再说!”
    陆文名都要气炸了,陈砚之的诗作好了,还作了两首,但他还一首没写。
    现在要他写诗,他一个字都写不出。
    ……
    一场小风波后,次日再见,陈砚之看到陆文名与同窗见了自己,反是有些不一样。
    陈砚之也没有半点芥蒂般,如以往那般与陆文名见礼。
    社学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砚之划清界限后,反是大家想著將这事赶紧过去。
    很快光斋节迎来尾声。
    同窗们散心游山半日,然后在山间凉亭宴饮。
    作为光斋节最后的活动,学生们自然要凑一笔钱作为宴饮之用,而余钱则作为答谢老师教导之礼。
    光斋节的菜餚倒也丰盛,有切面,豆腐,芋头,鱼丸、素酒等等。
    同窗们都是拿起碗筷大夹,吃不完可以打包。
    这就有春游之意在其中了。
    关了社学苦读一年,儒童们也难得有此机会娱乐一番。
    而宴饮后便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那就是摇魁星。
    就是准备一套土偶,依次是魁星、文昌帝君、朱子、状元、榜眼、探花、春祈、秋报等。
    状元虽是科举第一,但朱子在闽人心目中地位极高,故排在状元之上,而魁星主文章排在第一,文昌帝君则主功名。
    此乃崇儒,尊贤之意。
    眾人玩骰子定输贏,最高者得魁星。
    日日诗云兼子曰,今朝最喜是光斋。饱餐酒食来摇彩,夺得魁星放炮归。
    陈砚之本不喜赌戏,但与几位同窗耍得也颇有兴致。
    看著同窗们都玩得非常开心,陈砚之心道,数年之后,科场困顿,生活受挫,还有几人有今日笑容。
    且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了。
    最后邱夫子给每名同窗都送了一柄直扇。
    直扇谐音直上,取青云直上之意,其中期待之意不用多说。
    兴尽之后,眾同窗各自辞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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