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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之时,便是社学里的光斋礼了。
    光斋二字起源自宋朝。
    北宋太学分斋教学,一斋三十人。
    等太学生进士及第或做官归省,要回到斋舍进行团拜,向教导过自己的老师递门状致谢。
    同时依官位高低送礼,並將姓名书写在每斋的光斋牌上。
    这光斋牌就相当於明朝科举的登科录,每块牌上都用硃笔竖写本斋及第者姓名,下题某某年登科,或甲科,或释褐,然后掛於各斋的炉亭上。
    而到了明清的福建,光斋就演变为类似於教师节般的活动了。
    本地话又称作扛斋。
    这一日社学的一馆上下都要沐春出行。
    但见邱夫子和同窗们尽数换上凉快的苧麻布衫,一路上沿溪而行,洗濯尘垢,吹著春风,漫步而歌。
    “三月三,掏扇换纃衫!”
    光斋节的安排是这般:师生们一起换上苧麻布衫,前往灵峰寺谈论诗词,然后在禪院吃斋饭住上数日,修心养性,精进学业。
    这一路行来看著春光山色,这就是孔子所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意境。
    难怪孔子就是中小学春游的最早倡导者,而光斋节就可以理解作春游,研学加教师节了。
    一馆真会玩,他在二馆三馆时便没有这样外出研学的待遇。
    师生们到了灵峰寺,僧人前来接待。
    寺周绿意盎然,山花盛开,端是读书修禪的好去处。
    师生们抵达目的地,要在禪寺內先习文作诗三日。
    邱夫子也延请了许举人到禪寺里给眾人讲解诗赋,作文之道。
    陈砚之本以为许举人单纯地推崇讲解诗赋,但最后话题一拐,讲到了,本朝大佬宋濂所作的《送东阳马生序》。
    对此文陈砚之自不陌生,作为一名小镇做题家,也很难不对此文感同身受。
    无论什么时候读,无论读几次,每当乍一念起『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的时候,都那么令人感动。
    宋濂大佬的曾经,何尝不是人的来时路。
    许举人也脱了文章,以宋濂的例子勉励在场学子。
    陈砚之深以为然。
    从古至今,不管任何一位儒家大佬平日在说什么、做什么,你们一定要相信,他们在劝你读书用功的那一刻,绝对是发自內心的真诚。
    就像邱夫子儘管有些缺点,但教导每个学生读书向学之心都是发自內心的,无论对这学生是否喜欢。
    许举人这一番话,也令眾生洗涤了一番心灵,顿时痛下苦读之志。
    眾人也作了诗词文章给许举人批改。
    ……
    禪房里。
    邱夫子与许举人正在閒聊。
    灵峰寺外僧人正作晚课,梵唱与木鱼声起伏,洗涤人心。
    “先生,孝廉公,这是寺里新采的茶!弟子给你们端来了。”
    许举人看著门外端著托盘的陆文明,点了点头。
    之前许举人的头巾不慎掉落沾了些许泥土。
    陆文名见了立即从地上捡起,清洗一番后,再放在炉边烤火烘乾后,连夜给许举人送来。
    今日又端茶递水。
    邱夫子笑道:“这些寺里知客僧人都可以做,你不必费心,好生揣摩诗句。”
    “弟子明白了!”
    说罢,陆文名退下。
    许举人大是满意,邱夫子也很高兴有这么个有眼力见的弟子。
    之前许举人將陆文名文章诗词特意过目一遍,没有说什么,搁在一旁。
    邱夫子笑道:“这孩子习文尚短,但端茶送水还是可以的。”
    许举人笑了笑,反而拿起另一篇文章道:“老友,你这社学中……我看这陈砚之所作诗词尚可,不过中人之资,但其文却很是老练,实不像十一二孩童所作!你还未教他制艺吧?”
    邱夫子听了许举人夸讚,双眼微微眯起,然后道:“他不过十一二岁四书都没完,学制艺尚早。”
    许举人道:“就算天赋异稟也难以成就,应是家学渊源所致,怕不是山间农家子弟所出。”
    邱夫子这才道:“他爹是陈行台!”
    许举人闻言脸上一垮,当即道:“是他。”
    邱夫子点点头,他知道许举人与陈行台当年有些过节,无非是读书人爭名的事。
    许举人心道,此子目光文章如剑气珠光般,不可逼视,他日若习得制艺,岂非……
    许举人心底难以平衡,负气道:“不过文章咄咄逼人,气焰太盛,怕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或与他爹一般都是心胸狭隘之辈,难成大器。”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文章好坏可慢慢栽培嘛。”
    当即许举人给陈砚之的三篇文章和诗词都批了中下。
    邱夫子道:“许兄这……”
    许举人道:“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儒童,一开始文章作得如文曲星下凡一般,而后……你社学里的贺仲燾不正是如此吗?”
    “那陈砚之还不如当年的贺仲燾呢!”
    ……
    良师的指点,浓厚的学习氛围,令陈砚之更加沉浸在学习中。
    陈砚之见过有的学霸,那是高考已经结束了,还在读书学习那种,那是真的热爱。
    努力勤奋自律,会让人自带光环,略微不快的就是山间蚊虫滋扰。
    不久许举人文章批改下来,陈砚之一看卷子竟是三个中下,这成绩在社学中也是垫底了。
    若说诗词这般也罢了,但作文也是这般,却不落半字评语,看来是有些偏见。
    陈砚之將卷子叠好,压在书下。
    窗外山寺钟声传来,他合眼片刻,再睁开时,心態已恢復了平静。
    而许举人公布了以后参与他诗会的三名儒童,陈砚之赫然没有入选,倒是陆文名躋身其中。
    陈砚之自然也看到陆文名给许举人洗头巾的事。
    而今陆文名神采飞扬,与同窗谈论颇有指点江山的意思。
    之后许举人就提前离开了灵峰寺。
    眾儒童在寺前相送。
    邱夫子对陆文名道:“你文章尚欠火候,但许孝廉却道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赞你人品敦厚。”
    “去诗会一趟也算见识,结交一番本县俊杰。”
    陆文名欣然道:“学生必不辱师命,给学生这个陪於末座的机会。”
    邱夫子看陆文名很识趣,捏须微笑。
    许举人也满是笑容。
    陆文名退下后,陈砚之对陆文名道:“陆兄,恭喜!”
    “许孝廉赞你『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这是极高的期许啊!”
    陆文名心底得意,面上矜持地点点头道:“多谢云举。”
    一旁许举人听到这里,目光一冷。
    陈砚之旋即向许举人施礼道:
    “孝廉一路慢行。此番受教了。”
    许举人闻言心底老大的不舒服,快步下山。
    邱夫子则將这一切都看在眼底,此子比当初在家里时长进太多了。
    ……
    许举人走后,寺內的学习热情更浓。
    “蕉下鹿疑真,藏舟夜壑沦。浮生同一梦,何必问前因。”
    “贺兄此诗真是了得,不愧是六岁时便能作诗的神童!”
    在隔壁蒲团上,陆文名对著一名比陈砚之大两三岁的同窗恭维道。
    对方颇为矜持地点点头,此人正是新转入社学的贺仲燾。
    早年也是十里八乡的神童。
    贺仲燾还未说什么,陆文名便开口道:“贺兄不必过谦。”
    “这诗中的蕉下鹿,讲的是郑国一樵夫打死一头鹿,怕人偷走,就用蕉叶把它盖了起来。后他取鹿时却忘了所藏之处,好似做了一场梦。若常人比喻人生一梦只知用庄周梦蝶,黄粱一梦来套,如此未免是落入了俗套。但贺兄用此蕉叶覆鹿而名,实是別出心裁,到时候定会令考官眼前一亮,被立即点为墨卷。”
    “若非我读过列子,否则也不知其典故出处。这社学中怕是只有我是贺兄的知音吧。”
    贺仲燾淡淡地道:“陆兄你能知道这典故出自列子,亦相当不易了。”
    陆文名当即从书袋里取出一盒点心来道:“这是我家铺子所制,还请贺兄赏脸。”
    之前首案是徐周时,他便刻意巴结,而今有了贺仲燾,便改而用心结交他了。
    贺仲燾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神色矜持地接过了。
    陆文名转头看了一眼,见一旁蒲团上陈砚之提笔抄录,却恰好將將地把方才蕉下鹿的典故记下。陆文名顿时心底大怒,觉得这是他发明的这个『蕉下鹿』的词汇被陈砚之从自己口袋里硬生生地偷去了一般。
    这蕉下鹿是我苦读列子才得来的东西,却被你陈砚之轻而易举地拿去日后使用。
    你这就是偷!
    不要脸。
    哼,方才他在举人,夫子面前,哪是恭贺我,分明是嫉妒我去了许举人的诗会,而他却无缘。
    你陈砚之定看我给许举人洗方巾看不起我,却不知我每日下了多少苦功。
    你也就文章好些,论诗才还差得远呢。
    陆文名含著怒气要指责陈砚之,但旋即又想到,我若说他,他定道这典故非一人所有。
    他会倒打我一耙。
    夫子也不会站我一边。
    陆文名心想,我当如何报復?
    是了,这陈砚之每次都是在同窗们研习诗赋时,私下里揣摩程文墨卷,我向夫子告发。
    片刻后,邱夫子来禪房,陆文名偷瞄到陈砚之又在揣摩墨卷,当即起身向一旁的邱夫子道:“夫子,此人又在研习诗赋时揣摩时文。”
    一馆都是从二馆升上来的人才,大家都是体面人,已经明白下阴手不撕破脸的道理,没有这点觉悟与二馆的学民和三馆的学渣有什么区別。
    当眾举报同窗的事,连学霸的体面不要了吗?
    此刻他回忆起自己当年在语文课上写数学作业被抓的经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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