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其刚出棺时的光鲜……
如今汉將尸身披掛著的玄铁鳞甲已然凹陷大片,连周身缠绕的黑雾都在张牧先前的那一击下震的溃盪。
这等伤势,换做正常生灵少说也会臟腑受创,失去半条命。
然而。
汉將尸身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没有一丝眼白的眸子始终死死盯著张牧。
“杀!”
挣脱而出的汉將尸身双腿猛然一蹬岩壁,八面汉剑之上吞吐著黝黑的剑芒直刺向张牧。
下方。
布成周天战阵的三百六十五尊骑战俑,也在同步而动。
在它们的控制下,黑雾中涌现出的死气经过战阵阵纹的转化,陡然化作了三十六只头生龙角的黑蛟,张牙舞爪的扑向大阵中心的张牧。
“奥?”
“进攻之间,竟然还有联动?”
张牧眉角微微上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自出现后就不曾真正出手的骑战俑,都要沦为今晚这场大战中只会给他施加debuff的看客了。
没成想,还会这么一招战阵合击技。
“不错!”
“但。”
“凭藉这些,可拿不下我。”
张牧饶有兴致的评价了一句。
面对著两者的联击,他化解的方法很简单。
张牧单手持戟在侧,不等死气黑蛟和汉將尸身的剑刺到来,其整个人凌空旋转了起来。
磅礴的血气顺著战戟锋刃向外吞吐,化作道道赤芒匹练。
在汉將尸身的剑芒刚接触到张牧周围迸发出的戟芒剎那,就已经被横击开来。
张牙舞爪升空而起,咆哮著扑向张牧的三十六头黑蛟状况亦然是不容乐观。
如同冰雪遇到烈火。
凡是赤芒匹练波及之处,撞上它的死气黑蛟就会被尽数拦腰斩断。
它们甚至还没靠近张牧下方的十丈之距……
被斩成数段的黑蛟全都化作了一团团黑雾,转瞬消散。
这时。
张牧旋转的身形才缓缓停下。
他的眼神清明,哪里有分毫晕眩之感。
张牧没有理会即使结成了战阵依旧难以被他视作威胁的三百六十五尊骑战俑,他的关注点始终在被他刚击退的汉將尸身上。
这一次。
张牧率先动了。
望著刚稳住身体在半空中站稳的汉將尸身,张牧持戟凌空压近。
似是感受到了张牧的恐怖,汉將尸身连忙举剑抵挡。
然而。
就在两者的剑戟交锋的剎那间……
却见张牧手腕轻抖,黑色战戟斜撩而出,精准的磕在汉剑剑脊之上。
“錚!”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
战戟上轰然爆发的巨力,直接把汉將尸身手持的八面汉剑崩飞了出去。
汉將尸身仿佛没有意料到这一幕,交手处於下风的他立时便要拉开同张牧的距离,准备捡回汉剑再战。
但。
张牧哪里还会给他出手的机会。
这名尸將还没来得及作出行动,就见张牧的身形骤然突进。
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棲身到他的面前,伸出左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无视汉將尸身的挣扎,张牧就像是提住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你能復生,貌似靠的全是那墨玉石棺內被你汲取的诡异黑雾。”
“如果牧把你体內的诡异黑雾所化的死气磨灭了呢?”
张牧盯著汉將尸身的面庞,脑海中不受控制的生出了一道荒诞却越想越是可行的念头。
疯魔状態的吕布血气耗尽后,尚能强制退出魔化状態。
眼前的汉將尸身或许也可以依照这个方法,尝试一番。
即便失败了……
嗯。
死的又不是他张牧。
下一刻。
滚烫磅礴的血气如同奔腾的洪流,顺著张牧扼住尸將脖颈的掌心,蛮横无匹地灌入汉將尸身的四肢百骸和经脉骨血之中。
霎时间。
原本还在妄图挣扎的汉將尸身,突然剧烈的身体震颤起来。
他就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寒铁,通体皮肉都在疯狂抽搐。
那层縈绕在他体表、维繫尸身不腐的幽黑死气,在遇到张牧这至阳至刚的活人血气时……
滋滋的焦灼声响不停。
透过汉將尸身的肌肤,张牧看到黑气与赤红血气在他的皮肉缝隙间疯狂交织,撕扯,碰撞。
接著。
似乎是承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
一阵悽厉,完全不似活人能发出的渗人哀嚎,自汉將尸身紧闭的齿间源源不断地溢出。
那声音嘶哑,仿佛带著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这不是毁灭的悲鸣。
而是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在一具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尸躯中激烈廝杀。
张牧的血气是鲜活、生生不息的造化生机,是至阳至正的磅礴生命力;
而滋养尸將的黑雾死气,则像是阴寒、死寂、可沉沦万物的幽冥之力。
生机冲刷死气,死气反扑生机。
两股力量寸土不让地爭夺著这具残破的躯体,方才造成了这种死尸哀嚎的场景。
张牧没有理会汉將尸身的哀嚎。
透过汉將尸身此刻的表现,这令他又確定了一点:
这具尸躯本身,根本不具备转化汲取血气的能力。
先前他血气化身贯穿墨玉石棺时所感受到的那股血气汲取之力,大抵是诡异黑雾或者墨玉石棺本身在作怪。
哀嚎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尖锐刺耳的声响才渐渐消失。
张牧看向汉將尸身……
赫然见到笼罩在汉將眼眸中的死寂漆黑之色,正在他之血气的不断涤盪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那双空洞无魂,没有眼白的眸子,在张牧的面前第一次泛起了鲜活生灵才有的光泽。
浓重的迷惘之色,最先铺满眼瞳。
像是沉睡千载的灵魂骤然甦醒,分不清今夕何夕,究竟身在何处。
显然。
生机与死气还在这汉將尸身的体內疯狂角逐,拉扯著他残存的残魂意识,令他不能迅速找回生前残存的记忆。
见此情景。
张牧再度加大了血气对汉將尸身的灌注。
须臾过后。
汉將尸身僵硬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他的脸上终於不再只有冰冷的无情。
反而多了一种糅杂了悲愤,不甘,悵然的复杂人类情绪。
在张牧的凝视下……
“復活”的汉將乾裂晦涩的嘴唇缓缓开合,吐露出一段断断续续,字音模糊沙哑的字句。
“霍去病……你该死啊……”
“霍去病……原来……你也死了啊……”
“你死时……我竟也在旁边……”
“恨……未能……伐灭匈奴……父亲……儿……先去了……”
汉將细碎的囈语轻轻飘散,轻飘飘几句,却让半空之中扼著他脖颈的张牧听的满心疑惑。
霍去病?
眼前之人难道还和霍去病有关係?
到底是何等的仇恨,竟然能让这具死后尸身不腐、战力直达武相境的汉將甦醒残存意识后,第一时间不念家国,不念自身,口中反覆念叨的依旧是霍去病的名字?
另外。
听他这话的意思……
好像当年霍去病身死的背后,他作为帝陵的阴將,也曾被派出参与对霍去病的绞杀?
那么。
这名汉將生前的身份到底是谁?
无数念头在张牧脑海中翻涌。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具被死气操控、残留杀伐本能的古尸战將。
未曾想。
其背后竟牵扯出这般隱秘的陈年旧事。
使得其真实身份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迷雾重重。
张牧压下心中诧异,正欲收敛血气,开口追问,想要从这甦醒的残魂口中撬出更多线索,弄清他的真实身份。
可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汉將尸身体內残存的死气,竟然如同潮水般急速溃散、湮灭殆尽。
失去死气维繫的汉將尸身,再也维持住这身完好挺拔的模样。
肉眼可见的苍老腐朽,骤然席捲全身!
他原本尚且饱满的血肉,以极快的速度乾瘪、蜷缩、发皱。
光洁的皮肤,迅速失去所有光泽水分,变得乾枯蜡黄,层层褶皱爬满脸庞脖颈,如同枯槁老木。
一头原本乌黑束起的长髮,丝丝缕缕失去墨色,变得枯黄乾涩、蓬鬆杂乱。
根根髮丝脆弱的,仿佛风一吹便会断裂飘散。
挺拔匀称的身形快速的消瘦佝僂,原本合身凹陷的玄铁鳞甲,此刻竟然松垮地掛在乾瘪的身躯上,显的格格不入。
不过短短两息时间。
方才那尊煞气滔天的汉將尸身,彻底化作了一副垂垂老矣、腐朽衰败的苍老古尸。
“嗯?”
“怎么会?”
张牧可不想让好不容易俘获的这具阴將就这般消亡。
他当即停止了血气的灌输,就要將之甩回墨玉石棺之中。
准备等到其补充一番死气,恢復年轻状態之后,再行从他嘴里拷问一些秘密。
然而。
不等张牧有所行动……
他就看到短暂恢復意识,又顷刻间变的苍老的汉將艰难的张开了嘴巴。
“本將……不想……奴役!”
“盼……盼求……死……安寧!”
对上苍老的汉將眸子,张牧从中看到了渴求之色。
他想要张牧给他一个解脱。
而不是再度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墨玉石棺中,死后仍旧受人奴役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