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这般又持续了十余日。
    全馆已是愤怒到了极致,不仅课堂上无人与陈砚之言语,甚至看到了陈砚之便怒目以示。
    放学路上,陈砚之也是一个人,陈光本欲跟陈砚之同行,但被徐明警告后,现在也不敢与陈砚之一起走了。
    同窗们现在已经一边骂著陈砚之,一面也骂著徐明。
    邱夫子直接上手段,还让陈砚之在课桌后旁听,不许坐著等等惩罚。
    但对方至少没有动用戒尺,强制退学等手段,甚至也没有言语折辱。陈砚之心道,所谓连坐罚抄,就是为了挑起內斗,当事人既选择迴避正面衝突,自己也没必要撕破脸。
    二馆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將雨的午后。
    整整二十日,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压力中。
    陈砚之继续读书,而桌案旁则摊著一叠空白的纸。
    无论如何,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明终於按捺不住:“砚之,你究竟要如何?二十日了!你可知这二十日,全班多少人熬到深夜?多少人连吃饭时都在抄?”
    陈砚之无奈地道:“班正,非是我故意违逆。只是这抄录,从三遍增至九遍,又至三十遍,而今……”
    陈砚之看著水牌上自己名下三千零二的天文数字,只觉得一阵滑稽。
    “我日夜悬心,手已颤慄,勉强写出的字歪斜难辨,交上去仍是重罚,徒耗精力。我寻思著既是如此,不如不写,至少还能省下功夫,將先生今日所授的经义多揣摩几遍。”
    眾同窗听陈砚之每日都是如此说辞,早已从气恼到愤慨到无奈。
    陈砚之將眾人反应看在眼底道:“夫子教诲,是为我们学业精进。当然是一片好意。”
    “我非不敬师长,连累大家,只是……实在力有不逮!”
    林实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小声嘀咕:“好像也有点道理。”
    一名儒童抖了抖手道:“手都抄肿了,字却越写越丑。”
    徐明心道,他何尝不知陈砚之说得在理?这些日子,他自己也疲惫不堪。
    “巧言令色!”徐明面上仍道,“规矩便是规矩!你既入二馆,便要守二馆的规矩!”
    “不然便回三馆去!”
    陈砚之道:“若我回三馆能省了大家的责罚,我愿回去!”
    “还请班正稟告夫子,是我陈砚之学力不济,不堪造就,甘愿领受任何处置,绝不敢再牵连同窗。”
    话都说到这份上,眾儒童还有什么言语。
    ……
    正堂內,邱夫子端坐主位,手中持书。
    “徐明,陈砚之今日课业如何?”邱夫子问道。
    徐明躬身道:“回夫子,陈砚之……今日仍未完成额外罚抄。弟子督责不力,请夫子责罚。”
    邱夫子责道:“你可问他为何写不完?”
    “回稟夫子,陈砚之言自己愚钝、书法不佳,又愧疚於力不从心恐累同窗。”徐明斟酌著说辞言道。
    邱夫子心道,这陈砚之的心智和定力真不似十岁孩童。
    若真是倔强也罢了,但也会审时度势。
    邱夫子想到这里心道,还是需逼他回陈家,在大夫人面前服软认错方可。
    徐明道:“夫子,陈砚之连日罚抄,確已影响馆中课业。”
    邱夫子肃道:“馆规不可轻废!陈砚之既知连累同窗,便当知耻而后勇!”
    “你既为班正,更当督其自省,而非替其开脱!”
    徐明抬起头,全身因压抑多日的疲惫和怨愤而微微颤抖。他何尝没有用尽手段,但陈砚之如同老油条般,如何也炸不透,同窗们不满的声音已是很大了。
    “夫子,陈砚之既难以胜任二馆学业,不如让他回三馆吧!”
    邱夫子摇头道:“分明是你督促不力!莫要寻其他藉口。”
    “夫子!弟子……弟子斗胆进言!”
    邱夫子眉头一皱:“你有何话说?”
    徐明深吸了口气道:“夫子严订馆规,一人之失,全馆共担,本意是为督促同窗、砥礪学问。弟子身为班正,近月来竭力督导,从不敢懈怠。”
    “但陈砚之每日罚抄从三遍、六遍、九遍直至三十遍,明日更不知几何。同窗们日夜悬心,手颤字歪,交上去仍是重罚,精力耗尽,课业荒废。”
    “抄原为磨礪心性、精进书法。可如今罚无止境,已非惩戒,实成折磨!陈砚之力有不逮,同窗亦受牵连,人人疲惫不堪,白日听课昏沉,夜间抄写至深夜……长此以往,恐非进学之道,反损师生情义、同窗和睦!”
    邱夫子面色铁青。
    陈砚之不仅没被他赶出社学,相反自己在社学的威信荡然无存。
    ……
    徐总甲正在家门口一面手持著大蒲扇,一面对著茶壶嘴啄著新采的春茶,与左近农夫大著嗓门言语。
    “咱们村本就穷,每年应役我就颇费脑筋。但县里有话下来,有什么办法?”
    “没错,眼下春后,正是农忙之时,朝廷既说是要疏通西湖。我等出钱出力一样都少不了。还有明年省里元宵要看灯,县里发话了,依著去年规矩家家户户又要捐一盏,我好说歹说才减至两户一盏。”
    “尔等再嚷嚷,便自己与县里差役言语,看他们是否有我这般好言语。被枷到县里莫怪我没有有言在先。”
    轰走了这些农夫后,徐总甲回到家里,在凉椅上躺著,南方天早就热了。
    端午过后更是这般,徐总甲人又胖,用大蒲扇挡住肚脐后便想歇一歇。
    却见其子徐明回家,脸上带著泪痕。
    徐总甲大吃一惊道:“乖孩儿,怎了?”
    徐明垂泪道:“爹爹,我被夫子训斥了。”
    徐总甲问道:“爹爹替你去问夫子?”
    徐明摇头道:“不是夫子之故,是我累夫子动怒。”
    “好孩儿,快將原委道给爹爹知晓。”
    徐总甲听徐明说后点点头道:“知晓了,你莫要与夫子置气,咱们古灵就夫子一个社学,你不在此学就要去方山社学,每日往返多行二三十里路。”
    “我正好有事找陈老三,顺便將此事一併问了。”
    徐明道:“我不知砚之做错了什么,邱夫子要如此待他。我与陈砚之非亲非故,但我看不下夫子这般所为。”
    徐总甲安抚道:“我儿实在是良善。得罪人这等事,著实不必做来。”
    “让邱夫子寻他人为班正好了。”
    “你去舅舅家先住一日。我再与你问邱夫子告假几日。”
    ……
    徐总甲继续躺在椅上歇息,听得外头脚步声当即骂道:“有完没完?”
    徐总甲抬头见是陈砚之三叔,立即换上笑脸道:“是陈老哥,我当是別人。”
    “正有事找你,一併吃茶,吃茶!”
    三叔道:“总甲,我有事寻你。”
    “还是陈十七媳妇改嫁的事。要將他家里三亩水田带走?”
    “她这一改嫁,你们甲就少了一户,朝廷税赋便摊到其他九户头上了。”
    徐总甲对三叔还是热情,三叔是本里甲首。按照明太祖洪武年定下的规矩,一里有一百一十户,设一里长,十甲首。
    里长管理一百一十户,甲首管理十户,三叔正好是一甲之首。
    “那便吃酒!前日周齐耳从江里弄了头鰱鱼孝敬我,可惜小了些只有两三斤,今晚正好煮了下酒。”
    “嘿,他婆娘吃不了苦跑了,连儿子都不要,今央我去衙门里给他寻人呢。”
    三叔道:“总甲,吃鱼事慢慢再说,我有事劳你。”
    徐总甲笑呵呵地道:“若不是几日前与县衙里的赵头翁赌钱输了几两银子,合当请你去城里吃酒才是。”
    “我与你道赵头翁常得县尊器重,身上时刻拘著牌票,方请了我一桌上等席面。”
    三叔知道似徐总甲这般出任役长,在县里定是有不少关係,与乡里言语时,也常常明里暗里搬出人来虚压人。其中几真几假未必说清楚,但夸张七分断然是有的。
    三叔道:“总甲不需客气。”
    “我正有事找你,我家砚囝在邱夫子那读书,你跟他说一声。”
    徐总甲讶异道:“邱夫子怎连你面子也不卖?邱夫子与陈家大夫人不是亲戚吗?”
    三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徐总甲微微笑道:“原来这般,我也猜到几分。”
    “你陈家大夫人不是好言语的人。”
    “但这砚囝也是了得,换了旁人早便走了。社学有甚好读,乡下日子又苦,哪比得上城中。”
    三叔道:“不是大夫人肚里出来的,总是要难些。但少年执拗一些,未必不是好处。”
    “好处个甚,”徐总甲笑道:“太尊要在大潮之前修河道,疏通西湖,生怕再出人命。太尊是爱民如子,但谁来出钱出力,还不是著落在我等身上。”
    “听说你上次去城里將茶园里的茶叶都卖了……”
    三叔忙道:“贱价出的。”
    徐总甲笑道:“你这话瞒得別人,瞒得我么?给你撑船的是什么人?这方圆十里有什么事我是不晓得的。”
    三叔道:“这买茶的事,懂行的是我家砚囝,他有门道。”
    徐总甲眼睛一亮道:“正好一起吃鱼。你不用走,我喊人去叫他!”
    ……
    当晚,陈砚之入得徐总甲家,却闻得酒香鱼香四溢。
    一大盆鰱鱼汤,里面撒了葱姜等物,酒是打在桶里的。陈砚之见此不由食指大动。
    却见徐总甲与三叔正在喝酒,桌上摆满了鱼骨。
    “见过总甲!”陈砚之行礼。
    徐总甲笑道:“坐!坐!”
    陈砚之坐下打量这屋子,外周的厅室便有五间七架,这是五品以上方有的规格。
    但嘉靖成化时律令鬆弛,民间僭越倒极其普遍。
    比起古灵村里大多屋子,徐总甲这厅堂气派多了。
    “砚囝,吃酒!这是桔酒,要七八钱银子一盏!”
    徐总甲脸上带著笑,言语却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陈砚之心知总甲有代朝廷徵税、指派徭役、决断诉讼、巡查治安等职权。因为皇权不下乡,所以朝廷以里甲制度为地方基石,来执行税赋、钱粮、徭役三大事。
    对没有根底百姓而言,总甲有时候比县令还大!
    陈砚之將桌上酒盏端起浅浅吃了一口放下。
    徐总甲笑了笑,用筷子从鱼头上划了一块肉,夹进陈砚之碗中。
    “这闽水里的大鰱鱼,刚捞的,老酒燉的!”
    “多谢总甲!”
    陈砚之当即举筷,这鱼不愧是江里野生的鰱鱼,完全没有土腥味,又燉得极入味,吃得是格外舒坦。
    徐总甲见此唤道:“再炒几碗菜来!”
    下面应了一声。
    徐总甲又夹了两次鱼肉,陈砚之全部吃了,其他菜餚也吃了七七八八。
    这时徐总甲的浑家又端出一盆黄花菜燉猪脚来,看了一眼桌子埋怨道:“少喝些酒。”
    於是又满脸堆笑地对陈砚之问道:“你是徐明的同窗?也在二馆读书?他去舅舅家了。”
    陈砚之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之!”
    却听砰地一声,徐总甲浑家重重放下盆子,理也不理地走了。
    陈砚之摸了摸鼻子,场面有些尷尬。
    徐总甲放下筷子。
    “酒也干了!”
    陈砚之听了徐总甲这话却是没动手,三叔发话道:“总甲,別难为小孩子。”
    陈砚之停箸不饮,徐总甲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
    不少老登,都是喜欢这般凭空生出气场,装腔作势地拿捏人。但以他的经验,这些人一般都混得不怎么样。
    见陈砚之不为所动,徐总甲將气场一收,对三叔笑道:“试一试他酒胆。不喝也无妨!”
    徐总甲对陈砚之道:“徐明的事我不与你计较,村里不少人在方山有茶园,听说你有门路?”
    陈砚之道:“门路谈不上,有些运气。”
    徐总甲见虚张声势一番丝毫没將此子镇住,显然不理会他这一套。
    他嗓门小了三分:“你多少钱一斤卖的?”
    “五十文钱!”
    徐总甲双目一亮,打了个饱嗝道:“你在社学的事我晓得了,邱夫子那可以替你去说。”
    “免得徐明夹在中间为难,至於乡里乡亲当能帮则帮。既有这个门路,当惠及乡里才是!”
    “不要掖著藏著,坏了乡邻情分。”
    徐总甲拿筷子往桌上敲了敲。
    陈砚之起身道:“不知总甲可否容我与三叔言语几句。”
    徐总甲点点头,陈砚之走到户外与三叔言语几句。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我不需总甲在邱夫子那言语,只要有钱,读书去哪不能读。”
    “但往陈家送去的茶叶,每箱我们要抽三成!两成给我,一成给三叔你。”
    三叔心道,砚囝,你哪来的底气,陈家一定会看你面上收这茶?
    陈砚之不言语径直离去。
    片刻后,徐总甲得知陈砚之不告而辞,面上有些掛不住,笑骂道:“一个孩童要什么好处?耍得如同大人般说话,还敢与我要三成!他知道三成是多少钱吗?”
    “他知道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一句话便能定?”
    “三成!他拿得动吗?”
    三叔道一句道:“总甲,那陈家是看在他爹爹举人的面上方买的茶。”
    徐总甲闻言盘算了片刻:“那三成便三成。”
    “这般会谋划,我若有女儿一定嫁给他!”
    徐总虽这般言语心道,都是一般的方山露芽,凭什么你陈三卖得,我卖不得。
    你卖人五十文一斤,我便卖四十文一斤,还能赚得不少。
    次日,徐总甲带著两船茶叶抵至河口。
    徐总甲抵达陈府后让其妻弟叩门销茶。
    哪知吃了个闭门羹,徐总甲又等了三日也没有回音。
    徐总甲只得回到古灵村上门央求。
    陈砚之写了一封书信给他。次日徐总甲与三叔拿出书信亲自登门,连陈由的面都没见到。
    但两船茶叶却都被买下了。
    徐总甲回到古灵村后,当即向三叔奉上了银子。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