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馆便缺了班正之职。
邱夫子也不给陈砚之布置作业了,但不再教他任何课文。
而陈砚之也不虚耗光阴,每日练练字,同时去陈先生那边帮他打扫,並清洗笔墨水牌。
而隨著邱夫子的连坐制度,二馆儒童们有样学样,一个个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写了,也学著如陈砚之般躺平了。
而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著全班二十余个儒童,大多早不抄了。
之前只有徐明一人,仗著头铁每日挑灯夜战,白日早起抄写。
而今他也被迫告假了。
……
邱夫子坐在堂上生闷气。
而今陈砚之怎样都不抄,从始至终也没向自己解释过半句,连师长的认可都不要了。
二馆的儒童们怨气都很大,连一贯唯师命是从的徐明都有了怨言,不愿再执行全馆罚抄之事顶撞了自己几句。
邱夫子现在满头是包,陈砚之不抄,使他师长的威严也荡然无存。
但继续陪抄,学生们怨气越来越大;不继续执行陪抄,师道尊严四个字也再难提及。
斋夫道:“夫子,徐总甲来寻。”
邱夫子刚要起身,却见徐总甲招呼也不打,径直入了邱夫子所住的斋室。
其住所美其名曰斋室,不过是文人之间附庸风雅的说法,官宦人家都有书斋,上面掛个匾额什么什么斋。
邱夫子的斋室其实是书房和居室合在一起,平日不回家就住在斋室。
徐总甲用鼻子嗅了嗅道:“可是煮了芋头稀饭?”
邱夫子笑道:“今晚斋夫煮了一些,总甲来了,正好赏脸。”
邱夫子命斋夫端来一锅芋头稀饭。
徐总甲也不拘著,直接用盛饭的木勺舀著滚烫的芋头稀饭吃起来,边吃边看向匾额上三月斋问道:“夫子,为何取个三月斋的名字?”
邱夫子道:“孔子当年研习《韶》乐,整整三月吃肉不知滋味。”
徐总甲笑道:“有这等软烂可口的芋头稀饭,我也可三月不知肉味。”
邱夫子勉强道:“总甲说笑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怎么夫子,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总甲怕不是相聊来的,可是兴师问罪?”
徐总甲將对方神情看在眼底,毫不在意地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啊不提也罢,陈老三让我问陈家那砚囝如何?”
邱夫子正为陈砚之事恼火,听了徐总甲的话负气道:“没见过这般冥顽不灵的学生,顽劣……”
徐总甲吃饱了饭,双手拍了拍肚子道:
“是了,夫子方山与左近的几个社学都有学田,为何唯独古灵社学没有?”
邱夫子道:“教諭之前说咱们社学人少,县里不好拨。现在社学三馆合计六十余人,县里又说没有出色的弟子,转而要我们找乡里人物劝捐学田。”
“咱们乡素来穷困,又有谁会平白拨几十亩田地作学田。”
徐总甲笑了笑道:“夫子说得对,钱是人胆!就算老朱家的皇帝来了,也不敢差肚饿的兵。”
邱夫子道:“陈砚之是读书的材料,入社学我一眼便看出了,换在平日我也不敢辜负。”
徐总甲道:“这都是他陈家的家事。”
“听说他爹进京赶考去了,你说能中吗?”
邱夫子捏须道:“三千举子大比,每科放榜只有三百进士,你说易么?”
“不过好歹进京赶考也有个指望,若从此不去,旁人就只当你是个举人看待了。”
徐总甲恍然道:“原来是这个道理。”
邱夫子心道,我六年前止了乡举的念头后,从此只以馆穀为念,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徐总甲道:“夫子,我看若此子若是能读书的,便是庶出也更胜过是嫡出的。”
这话一下子说到邱夫子心坎里。
没错,庶出嫡出有什么要紧,最要紧是会读书。
何况古灵村隶属福州怀安县,夹在侯官与闽县之间,户口土地在福州府中都不出眾。
我大明皇权不下乡,地方政务几乎是自治。
哪里的官宦、举人、生员多,说话就有底气。在府中各个县里起了爭议或商量什么的,话语权就大,甚至直接上疏直抵天听。
朱元璋在洪武年定下学官考课法。
如府学教授有九名学生在乡试中举,州学学正有六名学生中举,县学教諭有三名学生中举,方算称职,可获升迁资格。
而古灵社学里,身为塾师邱夫子虽不是朝廷任官,但同样要接受考核。
因为邱夫子是县学生员,平日需接受教諭负责的秀才月课与季考。
县学郭教諭与邱夫子言明,院试(或称道试)中,需至少有一名生员考中。
否则不仅县学考核上,那邱夫子就要吃瘪,县学也不会答允划拨社田之事。
可惜古灵社学六年只有一名儒童进学,成为生员。
上一次院试还出现了脱科的情况。
徐总甲道:“其实只要社学有几十亩社田,便可再请一名塾师,免得夫子一馆二馆两头忙。”
邱夫子道:“我听说陈家户房那个陈书吏。他世顶名缺,只要动动笔,將田亩从上等改为下等,下等改为下等或飞洒些田亩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徐总甲道:“夫子要请动他?怕是不易。”
“不过咱们事要往远看的道理。”
“风物长宜放眼量!”邱夫子道。。
徐总甲笑道:“正是,正是。”
邱夫子想到,自己中了秀才屡试不举,心气便一点点磨平了,终成为权衡利害的教书先生。
徐总甲道:“您就当是结个善缘。读书种子难得,万一將来真成了气候,您这『三月斋』的匾额,说不定还能沾点光,换成文魁呢!”
文魁就是举人!
而邱夫子的社学莫说举人,就是秀才也只教出一个。
……
邱夫子便如常去堂上授课。
经过二馆厢房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瞥见陈砚之正站在案前,一手按纸,一手执笔,手腕悬空,对著窗格子透进的光影,一笔一划地临著《麻姑仙坛记》的拓本。
又换了一本拓本……那姿势气度,全然不似个十岁孩童。
此子一个月来不抱怨,不解释,对自己始终持之师礼。
反观二馆倒是鸡飞狗跳,此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上。看来徐总甲的面上,不好再为难他。
邱夫子如此想到。
而且他要拼著大夫人不悦留下陈砚之在社学就读,对方就得有值得他收下的理由。
课毕,他单独將陈砚之叫到三月斋。
“坐。”邱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上。
陈砚之依言坐下,垂目静候。
“小三关没有誊写。你的狗爬字到了知县,府台,甚至学道面前,文章好与不好且不论,丟人现眼是少不了了。”
狗爬字……陈砚之心道自己的字绝不至於此,但听邱夫子的意思,是要让我……
陈砚之如今兜里有钱,正寻思退学找其他社学就读,没料到邱夫子今日对他大有改观。
“字如人的衣冠,以后每日照旧练字三篇!要过关为止!”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的社学离家最近,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若能在古灵社学继续就读还是这里好。
“是,学生谨记!”
想到陈砚之三叔给他补上的拜师礼……邱夫子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从今日起,你正式入二馆习读。课业照旧,额外罚抄三篇不可少。”
“谢夫子。”
“莫急谢。”邱夫子放下茶盏,“我且问你,社学清苦,家塾优渥,其中利弊,你真不明白?”
“人之大忌莫过於——早慧而势弱,你这般聪明,这意思不用我详述吧!”
陈砚之闻言动容道:“多谢夫子教诲。”
邱夫子道:“我当年初考上县学时,前任教諭想將其女下嫁给我,但我那时心高气傲,不愿攀附別人。这么多年了,不仅乡试屡屡折戟,至今还是个增生。”
“你过些日子认个错,回家去吧。我以我的例子告诉你,背后没有人庇护,在这个世道里寸步难行。”
陈砚之心道,话都被原主放出去了,现在回去就是先倨后恭,惹人耻笑。
陈砚之道:“学生明白。不过读书人当有三不可夺,志不可夺,节不可夺,气不可夺。”
邱夫子长嘆道:“你既下了决心,我便不再劝!”
“从今日起,我教你开笔习文。若要开讲四书,则还需十石稻穀!”
邱夫子道:“习文之始,我要告诉你一事,当年我与你爹为县学同窗,他的文章乃我等之中翘楚。”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駢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你爹駢赋,诗词,无所不通!”
邱夫子讲得认真,自有一番读书人对知识的执著与尊重。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固然有缺点,但身上这股子读书人传道授业的精神倒值得他钦佩。
陈砚之认真聆听。
……
徐明回到家中,徐总甲便提了句:“邱夫子那儿我已说妥了,你明日回社学吧!”
徐明怒道:“爹爹,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
“这陈砚之不顾同窗之谊,害得全班罚抄数十日,令夫子狼狈不堪,我日后必不饶他。”
徐明心底確实恨陈砚之。
徐总甲听了道:“你在二馆两年了,学业有所上进,我一直指望著你进学,可是进学不是那么容易。”
“你去社学读书不仅能够识文断字,若日后进不了学,去衙门里寻个差事,作个书手算手,也是光宗耀祖了。”
徐明心想,我自读书以来,一直盼著能进学光宗耀祖,至於衙门里的书手、算手,师长们对其都甚是鄙夷。
“爹爹,胥吏没有官身,若不考童试,我总是不甘心。”
徐总甲心道,县衙里胥吏常例也够一辈子吃穿不愁的,若是良心往下放放,更是日进斗金。
徐总甲摇头道:“你不知世道艰难,你可知一个僉充如今值得多少银子?”
“即便这般要写入公格眼簿,要依次充参!”
“既入了社学要与人为善,不要树敌。就算看不顺眼也莫要招惹,多结交些朋友!”
徐明知道爹爹言语里点的是谁,但他仍有些不服气地道:“爹爹,前些日子夫子罚抄的,我还没写完!”
徐总甲道:“你且放在桌上。”
徐明正要回屋睡了,却听徐总甲道了一句:“城里人家,若三代出不了举人,就要过穷奢日子,將家財吃光喝光。否则被人盯上,就是害了子孙。”
“我徐家在此只是小姓,你若不爭气……”
徐明看著徐总甲,但见他正临著自己字跡,在油灯下开始抄写。
“儿且睡去,爹爹替你辛苦。”
……
数日以后,二馆里全班罚抄的风波已是消散。
陈砚之的课桌也被调了,原本他坐的地方靠窗,本是光线好,却有些西晒又是在最末。
但邱夫子言语了,將陈砚之的位置调了两桌,不受窗外风吹雨打的影响。
陈砚之见这一幕心想,怎么上个学,也上出了当年上班的感觉。
这一举动也让回到二馆重任班正的徐明看在眼底。
这桌案前后,位置好坏倒是其次,而是传递著邱夫子的態度。
午后的阳光洒进厢房,陈砚之回到了课桌上重新默记邱夫子单独所授的课程。
室內悄然安静,徐明手中握著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他的目光数度飘向陈砚之的方向。
林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班正,现在夫子虽不罚了。”
“但这小子惹了这么多事,害得我们抄了那么久的书,要不要饶了他?”
徐明捏紧了笔桿,顿了顿对几人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来,陈砚之每日只是埋头读书习字,既不张扬也不抱怨,我们都这般待他,心底著实有些愧疚。”
林实素来以徐明马首是瞻,点点头道:“是,班正说得对。”
散学之后,陈砚之路过社学正厅。
这里是一馆!
社学金字塔的顶端,真正为科举衝刺的所在。馆中不过六七人,皆是十里八乡精选出的俊才,由邱夫子亲自授课,专攻经义策论。
正厅比厢房宽敞许多,轩窗高敞,凉风穿堂而过。
只有八张榆木书案从前到后。
入馆需缴十石稻穀方可听讲四书真正攻读科举。陈砚之默默念了一遍。
“陈砚之!”
陈砚之转过身看到徐明表情有几分不自然。
“之前……我话说得重了。夫子的规矩在那儿,我也是没法子。但……但你不该受那么多委屈。”
“读书人较真不是坏事。你……你若愿意,往后馆里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不会推辞。”
“班正言重了,”陈砚之则道,“馆有馆规。你身为班正,职责所在。若在太学中,这便是学正,是要赏个官做的。”
徐明见陈砚之语气平平常常,仿佛之前那些罚抄、孤立排挤从未发生过。
徐明苦笑道:“什么班正,什么官,谁把他当回事。”
“非夫子所命,我早推辞了。”
陈砚之道:“徐兄,不要妄自菲薄。班正之职乃夫子之左右手,不仅要辅佐管理馆內事务,又肩负著下意上达之责。”
“说难不难,说易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