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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明离去后。
    陈砚之走到田埂边的路上,看到陈光正蹲在那儿,手里捏著根草茎逗弄蚂蚁。
    陈光立即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笑道:“砚哥!”
    “这些日子你总算是云开见月明了。”
    陈砚之笑道:“走!咱们回去背书!”
    陈光头疼地道:“我不是这块料,你別逼我了。”
    陈砚之道:“那也要学!”
    陈光从兜里取出肉光饼,分给陈砚之一个,说道:“咱们一人一个。”
    陈砚之奇道:“你倒有钱了,连肉光饼也捨得买了。”
    陈光道:“我拼著好几日饿肚子省下的钱,替你庆贺。”
    “吃吧!我家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呢。”
    说完陈光咬了一大口光饼,满嘴是肉。
    陈砚之心道,这般朋友,以后能照顾便照顾,能提携则提携。
    “阿光谢了!”
    陈光笑道:“咱们是鼓楼前捡柴配!”
    鼓楼前拾柴配这是闽地谚语,说是总角之交,大家从小一起捡柴火的交情。
    陈砚之笑著拍了拍陈光的肩膀,正好拍去手上的泥土,抓起光饼大口吃起来。
    ……
    日子如水般淌过。
    转眼蝉鸣渐起,闽地的盛夏裹著湿热的暑气扑面而来。
    陈砚之望向窗外,他坐下温书片刻已是汗流浹背。
    写字时手背的汗水打湿了稻纸。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陈砚之拭去额头汗水,继续静心写字。
    夏天虽是燥热,却昼长夜短。
    闽地的夏日卯时天就亮了。
    世人都惧怕夏天的炎热,但对於读书人而言,白日不必太早点灯,晚上不必太迟读书,可以节约下一笔灯油钱。
    所以陈砚之也趁著这个时候,忍著燥热,努力进取。
    片刻后南风迴转,室生微凉。
    身上的燥热倒是减轻了几分,有了这些许满足,陈砚之继续聚精会神地读书。
    陈砚之读起了案上的《性理字训》,这是与《千字文》《弟子规》一般的蒙学课程,但难度更深,是为了从蒙学衔接四书作准备的。
    学完了《性理字训》,再將四书背下,二馆的课业就全部完成,便可升入一馆了。
    天气依旧燥热,陈砚之取竹筒喝了口水。
    按以往习惯,他走到哪都隨身带著水杯,三十五岁后还往里加枸杞。
    但明朝没有保温杯,只好喝凉水。
    在明朝人看来凉水不好,东林党官员杨涟入狱时曾自述,每晨起多饮凉水,以求速死。
    一切只好將就了。
    直到天暗,陈砚之方才放下笔头,枕著双手躺在凉蓆歇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得空。
    六七月的福州確实暑热非常,读书人为了避暑都去山间读书,譬如鼓山涌泉寺,福州出的很多进士都曾在这里避暑读书。
    可精神上虽疲惫,心底却是满满的收穫,这种不曾虚度光阴的充实感,自初三、高三后就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算算日子,陈砚之至今没有得到父亲中进士的消息,不过料想也没有。
    京城到福州有万里之遥,但一旦本乡有人中进士,那势必要鸡犬升天,报喜之人肯定第一时间至家中恭贺,少不了地方乡绅,甚至本省官员都要上门道贺。
    即便他这个被发配到老家的庶子也要被人想起。
    现在没有音讯,只代表一个结果。
    不过陈砚之这些日子倒过得不错。
    ……
    回到乡里。
    倒有几户村民都央上门来。
    “砚囝!”
    “砚囝!”
    因与琉球商人陈由的关係,三叔和徐总甲的茶叶都被销得一空后,他也得了不少银子,同时不少在方山种植茶树的人听到消息也是寻来。
    在乡里这些事都瞒不住人。
    “朝廷税赋一年胜过一年,怎么办?”
    “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怎么办?”
    “今年的杂泛又来了。”
    “这年头专欺咱们老百姓,有门路就诡寄,投献,捨得脸的就卖身为奴!”
    “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只能卖身为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狗。”
    “这世道把人逼作了鬼。”
    “只有茶园还能指著。”乡亲们都在门前和三叔聊著。
    眾人看见陈砚之来了,都是笑著点头打招呼。
    陈砚之也是微笑著点头进了屋子。三叔对眾人道:“去年县里催科催得甚急,乡里入不敷出。我和总甲都贴补了不少,日子也过得不易。”
    “我要给砚囝做饭了,以后再聊吧!”
    乡亲们这才不舍地散了。
    陈砚之看著他们各个躬著背,仿佛人人身上背著千斤重担,被硬生生地压弯了脊樑,压没了精气神。
    三叔去村旁水井打了水,又去菜田里割了些菜。三婶已是淘好米,等三叔取菜回家,便煮一锅菜粥。
    自到古灵村后,陈砚之每日吃这些早已习惯。
    唯一不同,三婶以往不能下床帮忙,而今倒可以做些简单的活。
    甚至菜粥的味道也好些。
    论庖厨的活,三叔还是粗糙了些。
    而如今家里有钱了,粥里也捨得放油放盐了。
    三叔端了碗筷进了陈砚之屋子,坐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抽头不能少!”
    三叔见陈砚之说出自己来意,鬆口了气道:“都是乡里乡亲,要照拂一二。”
    陈砚之道:“三叔,咱们可以这般钱要先收上来,事后再补给他们。比如年节送礼,婚丧等事,咱们可送得丰厚。但面上大家都要一般,否则以后有数不清的麻烦。”
    “此外还有个规矩,要先给抽头,我再给陈家写信!”
    三叔道:“你信不过?”
    “先给抽头,这怕是难办?乡里不肯的。”三叔为难道。
    陈砚之拿出陈由给自己的书信。
    “三叔,陈家那边的海船就要发了,还能收多少茶我也没个数。”
    “我拼著大家为难,也別让人日后怪到我们身上。陈家今年还不讲究这些,若茶销得不好,明年这条路就断了。或许明年便卖不到五十钱一斤了。”
    “三叔当初乡里都只卖二十五钱一斤,如今五十斤还嫌少,人心都这般高了还想再高,若还顾著乡里情面,咱们这事没法子做了。”
    “三叔你放心,若日后发跡了,咱们再慢慢还给乡亲。”
    其实陈由的书信並未提及这些,信中言语皆为读书之事,最后还问询了陈行台上京后的情况。
    半句方山露芽都没提过。
    三叔不免有点情绪,看著摊开的书信放下碗筷:“我看去去看看乡里的货,不要以次充好。”
    “咱们要对得起人家。”
    陈砚之从心底感嘆,三叔这话没错,但人的认知是有差距的,怎么说也不明白。
    陈砚之小口小口喝粥,今日粥比以往更稠了,还放了些肉末鱼丁。
    这日子又上一个层次,与自己以前住在省城里的饭食也差不太多了。
    陈砚之心道,自己从城中调至老家读书,本是有些发配的意思。既是如此,回家看大夫人脸色也没甚意思,倒不如留在乡中。何况若是父亲高中了进士,自己可以回去沾光,这时家里人也不会计较前事。
    而这时候父亲既没中进士,家里人心情正不顺,他回去一趟也是给人添堵。
    相反在乡间无人管束,自己可以慢慢经营。
    ……
    社学朔望日休沐。
    这日陈砚之閒逛,沿溪而行走到村中后山一处废弃已久的院址。
    他之前寻了乡人问明,这是当年先祖陈襄在此开办讲学之处,名为古灵书院,早已荒废了数百年。
    陈砚之走到书院旁,看到一块石碑,应该是类似於题名记一般的碑文。
    陈砚之颇喜欢考古,这类题名记通常会留下创办者及执掌者的抱负,比较有名的如王安石所书的《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和范仲淹的《南京书院题名记》,这些都是流传后世、膾炙人口的文章,从中也可窥见古人的格局。
    陈砚之见这篇文章的撰文者已不可考,但文中记载福州在南朝及隋唐之际始建州时『户籍衰少,耘锄所至,甫邇城邑』,而郊外山林之中,更是“虎豹猿猱之墟”。
    而歷代郡守治理福州这等蛮荒之地的可考思路,便是兴办文教。
    从南朝昌国郡郡守阮弥之治福州而始,见闽人不知学,於是请名士教之,使縵胡之缨,化为青衿。
    到中唐时,李椅、常袞劝教闽中,后到了北宋时,福州已是人文鼎盛。
    而陈襄当时见『学者沉溺於雕琢之文,对於所谓知天尽性之说,皆指为迂阔而莫之讲』,这一段碑文看似不起眼,却很重要。
    当时宗教盛行,在唯心上,若儒家仍沉溺於过去的雕琢文章,不有所进取,则为宗教所取代。
    陈襄以『知天尽性』为宗旨决定在闽兴学,创办了古灵书院,这也是福建有史以来第一个书院。
    师从陈襄的读书人有近千之多,陈襄被称之为古灵先生。
    后来理学入闽,如游酢,杨时,朱熹至闽讲学,最后理学从闽大兴,而推其根基则在阮弥之,常袞,陈襄,这不是一时之功,也非一人之力。
    陈砚之推测,这应是宋末元初时的碑文。
    撰文者更是想不到,闽学也就是程朱理学,今已成为大明朝的意识形態。
    每个学生最痛恨的【全文背诵】。
    这座书院早已是荒废,当年千余学子在读书之景早已难见,唯有残垣断壁,以及一旁古灵溪犹自流淌。
    陈砚之寻来簸箕,略一打扫书院遗址。
    打扫到暮色四合时,这偏僻的书院也没有一个人路经並看到他此举。
    陈砚之返回家中,便向三叔询问古灵书院的事。
    三叔道:“书院荒废许久了,自驛路东移后,咱们这就偏僻了。”
    “连附近的方山寺,听说过去有上千和尚,如今也荒废了。”
    陈砚之感嘆,难怪。
    “不过……”三叔又道了一句,“当年你爹中秀才时,曾提议族中重修书院,不过当时他人微言轻。此事不知为何,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陈砚之听了心底一凛。
    自己老爹居然打算重修书院?
    陈砚之对原主记忆还未完全融合,对於生父的记忆还是有些模糊。
    不过他从旁人的口中,对对方大约有个了解。
    自己老爹是什么人?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兴家之主』。
    在自己老爹以前,他这一支也就比当年太祖皇帝开局一个碗强得有限。
    老爹年轻时也在三伏天里下过田,修过渠。
    从底层杀出有多难?经歷过的人都知道。
    一直到老爹陆续中秀才、中举人后,他这一支才一下子起来了。
    而且兴家过程中绝对乾乾净净,歷史清白可查。
    因为陈家这支一直奉行读书人最正宗最传统的耕读传家。
    朝为田舍郎,暮登……尚未登天子堂,但也只差一步。
    陈砚之曾是中年人,最了解这些白手起家的中登老登。
    他们大致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目的性极强。
    比如说同样身处底层,大多数人都在怨天尤人,抱怨日子怎么这么苦,怎么去麻醉一下自己,那些亲戚爱富嫌贫好生可恶。
    而这些老登们,则整天想的是怎么改变现状,通过什么门路,翻身改变命运。
    因为路径依赖,所以目的性极强——他们绝不会办没意义的事。
    因此老爹重修书院这件事,背后肯定是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好处在其中。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我想替爹爹將这书院修起!行不?”
    陈砚之心知,这些日子乡民给的抽头著实不少。
    换了其他事三叔肯定拒绝,但在此事上三叔道:“这些抽头本是你家的。”
    “只是你为何想替你爹修这书院?”
    陈砚之道:“我也不知,但这件事爹爹要干,必有他的道理!”
    顿了顿陈砚之道:“正好拿修书院的事,照拂照拂乡里。”
    陈砚之心道,这不是王安石所言的『夫合天下之眾者財,理天下之財者法』,真是活学活用。
    三叔听了果然大为满意,点点头道:“你既是要办,三叔帮你打听打听。”
    三叔心道,此事还是稟了大夫人再说。
    ……
    因开笔作文的关係,身为助教的陈先生也开始教授陈砚之四书中的《大学》。
    上午习字快结束了,陈砚之饿得肚子直闹腾。以往读书时也是这般,上午最后一节课肚子里永远都是空空的,鼻尖闻著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心里等著下课铃声。
    陈砚之用笔支著额头,稍稍地出了会神。
    清爽的大风从窗边吹来,书页哗哗响起,吹在少年人稚嫩的面庞上。
    终於到了午歇时,二馆里的同窗有几人掏钱,去门口买光饼,其余则掏出乾粮来,也有些饿著肚子的。
    陈砚之则走到馆后向斋夫拿了早上带去的瓦罐。
    瓦罐里放著米饭,旁边还有壶热茶。
    是斋夫给邱夫子、陈先生烧菜时顺手热的。
    三婶身子好利索后,每日早起便多煮了一些。
    让三叔下田、陈砚之上学时带去,家里也从每日两顿饭,正式升级到三顿饭。
    饭是陈砚之从家里带的,但这是陈先生给陈砚之的照顾,让他在社学里能有一口热茶饭吃。
    陈砚之在斋夫侧室里吃著饭,一口扒著一口,再就一点咸菜下饭。斋夫若有蒸鯷鱼时,也会匀给陈砚之一条。
    有了这条鯷鱼,便算开了荤了,再淋上一点豉汁。
    有时饭后还有一掛荔枝。
    斋夫吃荔枝喜欢沾豉汁。
    陈砚之则將荔枝剥好埋在稀饭里,一口饭一个荔枝。
    闽地荔枝价贱,无论富人穷人都爱吃。富人吃荔枝喜欢泡在盐水里,以免上虚火,而陈砚之则不必。
    以往动不动担心甘油三酯、血压高,而今全无此顾虑,大口吃著便是。
    果真唯有中年人才知道【珍惜少年时】这句话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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