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的书斋与邱夫子的三月斋,都在一馆的后厢。
作为当初宗祠的正厅,无论一馆,还是两位塾师的书斋空间都极为宽敞。
陈砚之帮忙往陈先生的砚上添砚水,洗去笔墨,这也是当初说好了干活抵束脩的活计。不过陈砚之交了束脩之后,本不必再干,但他仍帮陈先生干著。
这些对陈砚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初入职场时谁没帮老同事跑跑腿、打打开水、扫扫地、冲冲厕所。
社学斋夫见陈砚之愿意义务帮忙,也是乐得高兴,就顺便给他些照顾。
比如热饭时多热他一份,还给些菜蔬等。
甚至陈先生忙的时候,陈砚之也会到三馆帮手,清洗水牌,教一些课业实在差的学生背诵千字文等。
陈先生对此都看在眼里,相比大多数懵懵懂懂的村学生而言,陈砚之这样眼底有活,有眼力见的学生,当然更值得他的喜欢和器重。
转眼到了下午。
今日教导之余,陈先生看著陈砚之从书柜里抱出一捆捆的书放在日头下晒。
闽地气候潮湿,所以书久储不晒容易坏,而晒书之后要將书又分门別类的装回去,又必须识文之人才能为之。
以往这事都是身为助教的陈先生所为,而今陈砚之全程帮忙。
看著忙碌来忙碌去的陈砚之,陈先生由衷感嘆。
“砚之过来歇坐!”
陈砚之依言放下手头上的事
“大学都诵完了吗?”
陈砚之点点头。
陈先生笑道:“你坐这等著。”
片刻后陈先生端来一碗粉干,粉干里滴了些油花。
陈先生知道对方来乡里受苦,故看在本家份上,总是不定期地投餵陈砚之。
陈砚之也不客气,端起粉干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
儘管已经吃过午饭,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少饭食都不够填胃的。
看著陈砚之大快朵颐的样子,陈先生笑著道:“你如今不比家里,常来我这!”
陈砚之笑道:“还是先生的粉干好吃。”
陈先生笑了笑道:“举业之事,难说得很……你继续吃,我说我的,不必放下筷子……我当初束髮读书时,也只觉得自己是人才,可是经过一番童试,才知道深浅。”
“別说我们福州府了,就算咱们小小的怀安县,又有多少俊杰。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砚之道:“大约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陈先生失笑道:“確实是这个意思。”
“知难不难,要找对了门路。”
“我能过府试得到了童生之名,一来是学业扎实,二来也是文章正好了入了府台之眼。我在府试时,特意取来府台昔日的全部文章,用心揣摩,方才合了府台之意。”
陈砚之恍然,先生这是告诉自己应试心得。
他將粉干全部吃完。
粉干光滑爽口,吃得他非常过癮。
陈先生道:“不过我也是止步於此了。自本朝开科举以来,多少惊才绝艷,坚韧不拔之读书人一生耗尽於场屋。”
“文章再好,也要有人点头才是,再进一步的机缘我是没有,若不是得了社学助教之位,读书多年最后也是一场空,虽能跳出一县之地看看,最后却还要回来。但似夫子那般进了学,有县学里同窗相衬,方有了真正读书的意思罢了。”
陈砚之当然明白,秀才虽不起眼,但已是进入士大夫阶层,从此不再是平民百姓。
“一步一个台阶固然是稳些,可毕竟慢些,若有贵人提携一二,则胜过你十年寒窗苦读。”
陈砚之点点头,他听说陈先生之所以能出任社学助教,一是因他『童生』的身份,二是他乃本甲乡老之子。
乡老和里长都是朝廷治理地方最基层的人,他们不用朝廷发工资,自有默许的权力寻租空间。
陈砚之言道:“先生的意思,日后童试还需县里,府里的关係,否则再好的文章也容易被埋没了。”
“这小三关中的县试就是本县县令主持的考试,府试就是本府知府主持的考试。”
“可县令,知府都是流官,童试时如何碰到一个能赏识自己的主考官?”
陈先生点头。
陈砚之问道:“先生,您可曾听过阳明心学?”
陈先生正色道:“略有所闻,不过听说在江西,浙江很盛,到闽地却是流传不广。”
陈砚之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聂巡按过化本境,三年前在城中乌石山下设养正书院,择闽士学有行谊者六十余人,童子俊秀可教者百人!”
这聂巡按就是王阳明门人聂豹,在嘉靖六年时曾出任福建巡按。
“咱们闽地还是以大儒程、朱之学为宗,阳明心学还是旁支末节。何况此事你切莫与邱夫子言语,他言阳明心学实为浑沦笼统。”
陈砚之心道,阳明心学若说浑沦笼统,那么理学之弊何尝不是確定性太强。
陈由之前来信说,他的兄长陈京任金华知府时,重修了五峰书院。
五峰书院是宋儒陈亮讲学处,位於永康县。
陈亮大讲经世致用之学,开创了永康学派,其与吕祖谦的金华学派相互印证,都被笼统的称为事功学派。
陈京重修五峰书院是非常有深意的事,事功学派提倡的通商惠工与当前朝廷主流的禁海相互衝突。
陈家有海商背景,立场倾向於何处,自不言而喻。
陈先生本意是让陈砚之与家中处好关係,依託背景,却没料到这番话触动了陈砚之的另一个心思:若是科举不成,自己也要另寻一条退路。
否则真的被困於此间,那真是一辈子没有出头之路了。
陈砚之问道:“是了,先生,那古灵书院似荒废已久,为何不將社学迁至此处呢?或是日日祭扫,也是同宗往来的一个去处!”
陈先生笑道:“何尝没有这个念头,自宗祠迁至城中后,社火也迁去了。咱们老家陈氏虽多,但聚不起来。”
“陈书吏便与几个亲族商量要重修书院,你爹虽迁去城里但也是支持的,不过最后钱財上没商量妥当,便不了了之了。”
顿了顿,陈先生道:“这些日子,你將《性理字训》《千字文》和《孝经》背熟。夫子需考试,以定你们是否学四书。”
……
数日后,陈砚之前往古灵书院。
路过村里时,陈砚之看到不少村民在晾晒昆布。
这昆布又名鹅掌菜,与今人所吃的海带差不多,本地人晒乾之后作入药之用,有消痰软坚之用。
陈砚之看了一眼后,心底有个模糊的打算,然后走到山里的古灵书院。
但见古灵溪从书院旁流淌。
陈砚之站在书院中极目远眺,透过形似横案的苍翠山峰,依稀可见山在云中、云绕山间的景色。
昔日书院的石闕已埋没於荒草中。
陈砚之打扫一番后,又擦拭了书院中的人像,还將落在地上的『半亩方塘』匾额重新掛在正堂上。
办完这些,陈砚之向山后行去。
但见溪水两旁树林茂盛,还隱隱有城址。
陈砚之听说当年闽王无诸曾在此设城,后来因称量河水,觉得屏山水重、古灵溪水轻而放弃此地,改在今福州设城,新城称为冶城。
不过旧城址保留了下来,虽已荒废,这里一直有个別称“古城”。
陈砚之在山溪处坐了许久,此处人跡罕至,等了半日才有一个进山採摘石蜜的村民路过。
史书记载,无诸曾向汉高祖进贡『石蜜五斛、蜜灼二百枚』,这石蜜不是蔗糖,而是野生蜂蜜,而蜜灼则是蜂蜜所制的蜡烛。
这山中不少这般野蜂蜜,此外还有娃娃鱼及草药,但山间时常一下雨就溪水暴涨,所以时常有山洪。
……
陈砚之回到了老宅,
入了屋,陈砚之听得三叔与数名农户嘮叨。
陈砚之一面往水缸里舀水喝,一面听著,原来家里是因应役之事爭吵。
按大明朝的里甲制度是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一十一户为一甲,而一甲之首称为甲首。
里长和甲首都是役职,由富户出任。
而里长则是从十名甲首中轮任產生。
应役的称为见年里长,候选的称为排年里长。
本来里长这个职位十年一轮,一人当值,其余九名甲首候著。
不过徐总甲这位见年里长,却长期连任。也因徐总甲做熟了缘故,都由他来应付官府的科派,他就利用职权来勾摄公事。
而三叔是里甲成员,也是排年里长,下辖十户人家。
明太祖朱元璋设计这里甲制度,本意就是在皇权不下乡的前提下,瓦解地方宗派势力。
陈砚之听了一耳朵,三叔送走乡人,回来道:“这里长,甲首都是累穷病。”
“其他甲內有板荒田地,逃亡人丁,绝户等。俱要里长和我等甲首赔补。”
陈砚之道:“田赋不都投至爹爹名下了吗?”
三叔道:“话是这么说,除去了应役钱粮,但杂泛不免,役钱还是要折算的。”
陈砚问道:“可惜举人只能免二丁,不然一甲都可免役,那甲里出了事么?”
三叔道:“是的,陈二侯入山採石蜜摔死了,婆娘连丧事也不办就跑了。甲里在商量如何应对,县里要我们在这时候补齐催科。”
村里大多百姓仅凭种地很难应付朝廷的科派,所以就要寻其他营生。
陈砚之心知,甲里虽少了一户,但官府不会管你那么多,少了那户的钱粮,要均给其他十户缴纳。
陈砚之见三叔因此发愁,三叔道:“卖了些许茶叶这才还了债,没料到又摊上这事。”
“这陈二侯这些年欠的钱粮也要由我来贴补上。”
“只由三叔出,他徐总甲不补么?其他各户呢?”
三叔摇头道:“之前收他抽头的事,颇为不快,此番要陈二侯积欠钱粮由我一人来补。这乡里谁家有钱,谁家没钱,都瞒不过人。”
陈砚之心道,竟还有这个道理,难怪三叔不愿收抽头。
“你要修书院的事,怕是没著落了。”
一旁三婶则埋怨道:“还没过几天好日子,才吃上了一天三顿饭。”
“这又得吃回两顿了。”
陈砚之心道,岂有此理,朝廷催科只管总数,不论其他。
一旦钱粮出现了拖欠,身为甲长和甲首就要包干,否则就要被问罪。
正如三叔所言,乡里都是透明的,谁家有钱谁家没钱一清二楚。大家都包著【个高顶著】念头,遇到事了你就要补窟窿,何况三叔还是甲首。
如此三叔要积攒下钱財还真是难上加难,看来还要他陈砚之自谋出路方可。
陈砚之道:“是了,三叔我记得陈二侯有间草屋就在书院旁?”
三叔没什心情,隨便道:“是他进山采蜜时歇住的。”
陈砚之道:“三叔,我平素读书乏了,可去那住吗?”
三叔打量著陈砚之,他知道陈砚之近来常去山上古灵书院的遗址,並打扫书院。
村里有些人拿这件事当笑话看。
这是觉得自己委屈埋没乡里,然后求得陈家祖宗显灵庇佑吗?
还是想著什么虔诚向学之心,等著什么大人物路过恰好看到?
陈砚之坚持要收抽头得罪了人,乡亲们都不愿说他好话。
三叔嘆了口气道:“砚囝,就是间破屋子。只要本家住进去都不会说什么。”
陈砚之点点头道:“好的。”
他又问昆布的来源。
三叔道:“海坛岛的渔户常运此物来,晒乾后卖给药材铺,不值几个钱。你若想要,我帮你收些便是。”
陈砚之谢过,又托三叔从镇上买来陶瓮、麻布、木炭等物。
……
於是次日散学,陈砚之请了个假,便动手打扫陈二侯留下的屋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茅屋,带著些许土腥味,甚至还有些潮湿,屋中还支著一口大锅。
陈砚之心道,这正是天造地设的去处。
陈砚之打扫完山间茅屋后,心中那个模糊的打算逐渐清晰。
他想起日前在村里所见晾晒的昆布——此物海產丰富,但却未尝发掘其增鲜之妙。若能从中提炼出鲜味製成味精,或许还能成为一桩生计。
科举之路,自己是一定要走的,但之前要先解决生计问题。
万一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考不取,自己也有个退路。
不是分散精力,而是让自己心態更为放鬆,更游刃有余。
好比有钱人买东西,大可以说贵,不值这个价钱,但普通人会被人懟一句『是你买不起』。
千万不要只剩下一条路时,才去走那条路。
……
次日散学后,陈砚之背著竹篓、陶瓮与麻布等物进了山。
至於干昆布他是问渔民一斤两文钱买的,这些昆布若运到內陆最少需十文一斤以上,但在海边却不值钱。
陈砚之陆续买了几十斤,多买就要引人怀疑了。
陈砚之先用襻膊將衣袖挽好,这是干活必备的,很多人都以为是日本发明的,其实在宋朝就有了。
茅屋灶台简陋。
陈砚之有条不紊地先將晒乾的昆布浸入清溪水中泡软,反覆揉洗去尽海腥与沙粒,而后斩成寸段,尽数投入铁锅。灶膛里松柴噼啪作响,火焰舔著锅底,清水渐渐滚沸,昆布在锅中舒捲沉浮,一股咸鲜醇厚的气息隨著蒸汽氤氳升腾,瀰漫了整个茅屋。
他持木勺细心撇去浮沫,看汤色由清转浊,再渐渐化作浅琥珀般的澄亮。
待昆布煮至软烂近乎融化,他熄了灶火,以双层细麻布缓缓滤出汤汁。清汤入瓮,再置回灶上,这回只余文火,任由汤汁在陶瓮中咕嘟微响,一点点收浓。
水汽蒸腾间,他想起后世有人用海带发明了味精,自己记得不太清楚,还是要亲自实践得来。
陈砚之將收浓的汤汁以麻布再三过滤,又寻来烧透的杂木炭,碾碎后以细纱布裹了,悬入汤中吸附杂质。
如此反覆数次,最后他將汤倒入广口陶瓮,置於茅屋通风的檐下。
山间日夜温差悬殊,昼暖夜寒。
第三日晨起陈砚之凑近一看,瓮底竟附著一层浅褐如蜜的膏油。他心头一跳,取竹片小心刮下些许,投入一碗清水中。
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醇瞬间在舌尖绽开!味道浑厚而柔和,好像浓缩了海洋的咸香与山风的清润,虽略带咸腥,却已远非世面酱醋盐梅可比。
陈砚之怔在原地,半晌嘴边浮出了笑意。
成了!
但是这么多昆布才熬出一点味精,实在没什么性价比,要商业化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