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周放学后独自一人走,沿途看见一棵禿树,解下腰带往树枝上拴好,正欲寻个石头垫脚时,却看到了一个少年。
“你是?是你!”
陈砚之点点头,这日他散学,路途上顺便捡些柴火,走到一处溪边正好遇到要寻短见的徐周。
他不是爱插手別人事的人,若换了不认识的人,他或许会走开。但眼下即是见了,又是同窗,陈砚之不能不理。
“见过徐师兄!”陈砚之施了一礼。
徐周浑身一颤:“你便是新入馆的陈……陈砚之……”
“你、你怎在此?”
陈砚之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近,拾起对方丟在地上的书袋掸了掸,递还给徐周,语气平静地道:
“徐师兄,我初入三馆时,觉得迟到便是天大的事,而今便觉得不算什么。”
“什么事在眼前看都是大得不得了,但放长了放远的看,却小得如米粒般,甚至连记都记不得了。”
“你说是不是?”
徐周嘴唇翕动道:“你小小年纪看事竟比我更深。”
“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无路可走了。”
“夫子可是责怪你了?”
徐周摇头道:“夫子什么话都没说,连安慰都没有。”
“上一次院试落榜,夫子还……”
同为小镇做题家,徐周的心酸他是理解的。
从读书到入职场这一辈子,逆来顺受居多,在学校听师长,在职场听官长,一旦没达到別人的期望,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內耗。
更怕是前期投入了那么多,沉没成本太多了,一旦被对方否定了,那真的就和天塌了一样。
陈砚之道:“圣人困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从者病莫能兴,而夫子犹弦歌不輟;百里奚年七十方显於秦,饲牛拜相,辅穆公成霸业。古来大器晚成者眾,未闻以一时成败丈量性命、以一次考试定终身的!”
徐周闻言不知如何回应。
陈砚之笑道:“徐师兄世上路千条万条,什么事……都要从长计议。”
“天色已晚,徐师兄你肚子饿不饿。我家中煨了芋头?”
徐周心道,此番被他撞见,也是天不欲我走此绝路。
徐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跟著陈砚之同行。
暮色四合,古灵溪水声潺潺。远处村舍已亮起点点灯火。
热腾腾的芋头稀饭,徐周大口大口扒拉几口,然后话匣子打开。
“当世不少高官能居高位,难道是出娘胎时比我们多用了几分力吗?”
“我打听过,城中那些显第之人,家中都请了举人,甚至进士来教导。他不仅更熟悉科举之事,更会替你牵线搭桥。”
“当然也有先生广结善缘,弟子举荐给名望人物。”
陈砚之仔细听著徐周言语。
童试的小三关,应试者先有一定的文名。
因为乡试,会试,殿试的大三关有糊名制度,但县试,府试,院试的小三关则没有,所以考官不会取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物,因为其中是有一定风险的,除非你的卷子写得实在太出色了。
可以参加文会或是有人愿为你扬声,先將名气打出去,让你的名字传到考官耳里。到了小三关时卷子写得不差,对方听说过你的名字,就容易被取中了。
陈砚之心道,原来如此。但这也符合陈砚之对熟人社会的判断。
什么是熟人社会?
办事靠人情,发展靠人脉。
熟稔这套规则,你自可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听著徐周气道:“社学里都是些世態炎凉的人,昔我为首案时,同窗们师兄长师兄短,乡人也对我尊重有加,而今我落榜了,无人理睬。”
陈砚之心道,一馆的学风似有些问题。
学风是不错,但怎么有点精致利己者的意思。
邱夫子在一馆有点只教书不育人,只问功课,之前二馆还稍稍管一管。
陈砚之道:“师兄,我从三馆二馆来的,有句话我觉得颇合你此番心境。”
“什么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为读书人。”
徐周抚掌道:“没料到师弟小小年纪,却如此深於世故。”
“听说你是从省城来的,家里有什么显宦吗?”
我爹是陈行台……陈砚之道:“道听途说。”
徐周心道,听说他不过一年从三馆升至一馆,恐怕天资比我还出眾,说不定……可以下下注。
“你既是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这里有我积攒多年的时文程文,以及揣摩得一些心得,你不嫌弃就拿去看吧!”
“这怎么好?”陈砚之心底大喜。
徐周道:“我拿这些也已是无用了,若我不是生在这里,而是在城中就学,或在书院……”
“这就是命!要怪就怪命不好,为什么不生在一个好地方。没有门路,寸步难行。”
“我孑孑半生,一心攻於举业,不士不官,不耕不农,不商不贾,上不足以奉养父母,下无以……我还未成家。双亲为供我读书,每日只食菜羹,心不能忍。”
说完,徐周又大肆抨击起来。
徐周说得自是有些灰暗,言语间满是负能量。
对另一个做题家陈砚之而言,上一世经歷告诉他,书山有路勤为径,读书是你看世界的路。
男人的底气和自信,是財富和权力支撑起来的。
拥有过的人,哪怕现在一无所有,但看事会更豁达更客观,而一无所有的自信,很难很难。
所以还是要早日將味精变现。有了钱,功名路上绕不过去的关节也可打通。
……
如今陈砚之也是慢慢好了,方山露芽的生意还不错。
之前的抽头,还有富余。
三婶的病治好了,三叔最近感嘆年过不惑膝下空虚,打算从同宗中收养一子,继承家业。
陈砚之道:“三叔。”
“我要去趟城里,帮我弄艘船。”
三叔:“过两天有货运到城中。”
“快过年了,过两日我要去府上拜会大夫人。你是去作甚?”
陈砚之道:“去陈家拜会!”
三叔道:“甚好,托人家照拂,收入不少。”
“三叔陪你同去!”
陈砚之道:“人太多,我一人拜会就好。”
三叔听了有些担心,道:“你万事都有计较。有个道道在心,我也不拘著你。”
“不过空手上门,我给你备份,答谢一番!”
陈砚之点点头。
……
临近年末,社学要准备县试。
邱夫子带著同窗们入省城,利用他的人脉赴文会诗会,所以社学暂时停课了。
文会是读书人很重要的活动。
似陈砚之以后大概率会遇见的王世贞,在嘉靖二十九年与李攀龙等后七子结社,通过举行文会影响文坛,形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引导文坛。
而王世贞本人因一生主持了大量文会,故被称作文坛盟主。
名声都是这里打下来的。
而福州府有名的文会有鰲峰诗社、古文会。
这是高端文会,虽然逼格不如王世贞那般,但对参与者身份名望上是有门槛的,或有熟人引荐。
福州面向读书人普罗大眾的文会,以文昌会最有名,选在二月初三帝君诞辰后,也就是在县试前数日,进行祭祀,祈求文运等活动,然后在九日山上举办大型的文会,读书人们砥礪学问,诗文唱和。
陈砚之四书都没背完,又没考县试,没有参加资格。
但同样没参加县试的陆文名,却被邱夫子带上。
次日,陈砚之在社学请假与三叔入城。
这一次他们起了大早,没有从方山南渡渡河,再走陆路北行至芋原驛至洪塘镇。
省城有西市东市之说,西市承接的是从闽水上游建寧府、延平府而下的客商,而东市自是河口,专务海上贸易。
而怀安县的县衙原本也在洪塘以北的石岜村,不过洪武十二年时,县丞张希閔以县衙临江为由,奏移县衙至府城的北部。於是出现闽县、侯官、怀安三县並为省城福州附郭县的局面。
自此朝野对怀安县併入侯官县的呼声,一直很高,弘治年时已裁了主簿,县丞二职。现在连怀安县学教諭都由侯官县学教諭兼任。
陈砚之与三叔到了洪塘镇所在的西市后,再走洪三桥过渡。
据说这里原有三座桥,但因洪水太急,被衝垮了一桥二桥,所以只剩三桥,故名为洪三桥。
成化十一年,福州镇守太监卢胜对桥进行重建,现在就是陈砚之与三叔行过的石樑桥。桥下有一寺名为金山寺,四面环绕闽水而建,听说无论闽水洪水再大,金山寺都能隨潮高下,水涨而始终不没。
不少读书人喜欢僻静,就到寺中面对茫茫江水,在无人打扰下静心读书。
其中就有洪塘出身的名臣,右副都御史张经在此寺中寓居读书最后高中进士。
三叔从此西门入城,陈砚之没有入城要自行往东市而去。
三叔知陈砚之办事素有方寸,更不能主他的意,也就隨他去了,只是道了句办完事到陈府上找他。
陈砚之答应了。
陈砚之僱车到了河口寻了陈家。
这一日加上坐船僱车已行了七八个小时的路。
陈砚之的车停到了陈家门口,门子立即入內稟告。
这些日子,陈砚之对陈家的底细进行了一番了解。
陈京在嘉靖元年与陈父陈行台同年中举后,在嘉靖五年登进士科,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官是贾咏,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但嘉靖六年时捲入李福达案主动请辞。
因李福达案被罢官员有近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是司法官。
而大理寺又属於重灾区,受牵连有十几人,但陈京进士释褐后分在大理寺,又是贾咏门生,非但没有被牵连,而是升作大理寺寺正,正六品。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濂浦林氏算是福州府的顶级官宦之家,之前陈砚之在河口尚公桥看的碑文,就是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写,林瀚就是出自濂浦林氏。
濂浦林氏是从永乐朝开始入朝做官,已经出了五个进士,先后四世为官,其中林庭?乃在任南京兵部右侍郎。
比起濂浦林氏,陈家论门第上確实逊色了。
就在两家因婚事打起了官司时,嘉靖御赐了一个匾额『儒族』给陈家,原来是张皇后让嘉靖给陈家御赐匾额撑腰。
有了张皇后撑腰自是不同。
再之后陈京从大理寺寺正外放升调金华知府,从正六品升至正四品。
……
这一次知客引陈砚之入內。
“我家老爷正在会客。”
陈砚之道:“那我来得不巧。”
知客道:“陈公子宽坐片刻,我稟了老爷。”
这一次知客没有留下陪陈砚之敘话,片刻后知客笑道:“老爷说了,想將陈公子引荐贵客,还请陈公子一併来吧!”
陈砚之有些讶异,点点头。
不久陈砚之来到上一次抵此的会客厅。
但见陈由正与一名三十余岁,穿著襴衫的男子言语,几人相谈正欢。
陈由一见陈砚之,笑著道:“小友,我为你引荐这位吴子!”
吴子?
陈砚之心道,读书人姓后加个“子”字的,那可不得了啊。
对方看陈砚之不过是个少年,有些惊奇,但还是起身道:“陈兄所言,实不敢当。”
“在下吴朴,字子华,詔安人士。”
完全没听说过……陈砚之道:“久仰久仰。”
陈由对陈砚之笑问道:“小友可知詔安?”
陈砚之想了想,从记忆里捋出一段来。
“听说此地嘉靖九年方才置县,南詔安靖之意。”
听到此语,吴朴当即露出刮目相看之意,陈由对吴朴道:“如何,我这小友见多识广吧!”
吴朴笑道:“少年人中有这般广博学识,著实了得。”
陈砚之笑问道:“不知詔安风土如何?”
吴朴道:“风土极好,男不耕作,而食必粱肉;女不蚕织,而衣皆锦綺……其利皆从海上而来。”
陈砚之笑了笑,看了一眼陈由。
陈由点点头道:“我听说漳潮乃滨海之地,不少人都以四方客货预藏於民家,海商至售之。只要有银便可置买,不似西洋人那般载货而来,换货而去。”
吴朴道:“確实如此,时代已是渐变了。”
陈砚之听了惊奇,明朝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詔安设县以来,朝廷任何元之(何春)为本县首任父母官。何县尊乃王学门人,效仿阳明先生与诸生讲学县学明伦堂。”
“何元之说,阳明先生有言,四民异业而同道。商人並不是唯利是图者,如若其行为合乎道义,也可成为圣贤:自公卿至於农工商贾,异业而同学。这士农工商之间,只是谋生的途径不同而已,四民皆平等。”
“我漳州海贸便利,却被人污衊为『通番接济、为盗行劫』之举,实是令人不忿。”
陈砚之心道,这也不是乱说,你们这是走私啊。
陈由把握话题道:“这一次何元之先生的高足吴兄,至养正书院讲学,到时候小友可前往一听。”
陈砚之听了心道,养正书院是前巡按,王学门人聂豹所办,乃闽中教习阳明学说的唯一书院。
吴朴似想到什么道:“陈兄,正如方才所言,当今之计不应再行太祖不许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的海禁之策。”
“因禁海,沿海百姓无以为生,朝廷不仅要放开海禁,各省各地开市舶司以通有无,置海上都护府以护海船!”
陈砚之心道,从古至今经济转型发展总是离不开思想观念的嬗变与解放,思想总是会在政策上先行。
陈由点点头,看向陈砚之问道:“小友以为如何?”
陈砚之看向陈由心道,你陈家著急什么?
没错,大明朝的海禁政策,已是渐渐落后於时代了,但是你们是有牌照的海商啊。
在隆庆开关前,你们都可以正大光明地通过市舶司合法贩运,往来於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