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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陈府门前,一幕幕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陈砚之站在陈府门前,下人道:“这不是七少爷么?”
    陈砚之点点头,对方玩味一笑,入內稟告。
    陈砚之搜寻记忆,小时候对方曾抱著自己玩耍,摘过荔枝,一切从生母病逝后,便都没了。
    片刻后贺管家已是出来道:“七少爷,到了家怎不进门,大夫人要见你。”
    贺管家满脸笑容,態度上倒挑不出礼来。
    陈砚之本欲迈步,突觉得头疼欲裂。
    陈砚之心道,原主的残念还在抗拒。
    陈砚之坐在门槛旁的台阶上道:“那日离家,我发过誓再也不踏回这家门一步。”
    贺管家脸上露出了『你果真又不识抬举』的神情来。
    “赌气的话,哪有当真的。七少爷,真是的……”
    陈砚之道:“是了,方才入城路过同春堂买了一支山参。”
    “送给娘作年节之礼!”
    说罢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盒红绸包裹之物来。
    贺管家吃了一惊,陈砚之哪里来的钱,还有这份心意。
    他不是与大夫人势如水火么?
    同春堂乃省城的老药店,一贯以童叟无欺、不掺杂卖假闻名,当然店铺里的药材自是比外头的药店贵。
    贺管家目瞪口呆之后道:“七少爷先在此歇著,我去稟告大夫人。”
    见贺管家收下盒子立即进门,侧身从插屏门而过,陈砚之在门前功名旗杆旁的台阶上平静地坐下,看著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
    陈府中。
    滴水檐下,一盒山参摆在几案上。
    几案旁一名带著玉簪的三十余岁妇人,正拿著巾帕抹去眼泪。
    “本道还要如以往那般使性子,连门都不愿进来见我,这次倒也懂事了,知道拿此物回来孝敬我。”
    一旁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道:“看来,七少爷这一次回乡还是懂事了不少,邱相公知理明辨,定是与七少爷说些了夫人为难不易处。”
    “天见可怜,想来这孩子是明白了。天下哪有做父母不疼子女的道理。”
    “这回春堂的山参少说值得五六两银子。”
    妇人道:“邱叔人品学问我还是信得过的,老爷上京前让砚囝回乡去,未尝没有让邱叔教导砚囝的意思。”
    “自古续弦难为,后娘更难为,做得好不好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只是他哪里来得钱?”妇人问道。
    “奴婢去问问?”老妇人言道。
    “好,他不愿进屋,便不要勉强。把新做好的冬衣给他带上,一会吩咐一声,让三叔好生照料砚囝。”
    “是,大夫人。”老妇人走出去。
    妇人看了一眼山参,又拿起巾帕拭泪。
    ……
    台阶冰冷,外头寒风直吹。
    陈砚之觉得地上有些凉,坐了会又起身活动活动。
    片刻后贺管家出门,还陪同著一名老嬤嬤。
    陈砚之看对方熟悉的面孔,回忆了一会唤道:“周嬤嬤。”
    对方是大夫人云英未嫁时的贴身嬤嬤,对大夫人极是忠心。
    大夫人是商贾出身,是陈父陈行台在中举后方才续的弦,家境富裕殷实,可惜子弟不读书。
    正好陈行台中举,本著宋朝以来『榜下捉婿』的优良传统,当下两边结了亲。
    陈砚之记得周嬤嬤对自己一向冷冰冰的,这一次有了笑容。而贺管家也是满脸笑容,后面的门子也变得唯唯诺诺。
    从先前的横眉冷对,到如今这骤变的態度。
    一盒山参,竟如斯者。
    周嬤嬤对陈砚之温言道:“七少爷,怎不入內拜见大夫人?”
    陈砚之道:“周嬤嬤,学业不成羞见爹娘!”
    周嬤嬤心道,此子原先木訥得很,到乡里读了一年书,倒通达多了。”
    周嬤嬤道:“这支同春堂老山参,怕没有三五两银子也是买不来吧。”
    陈砚之道:“我记得大夫人这些年操持家里內外,劳心费神,人参可以补气血。”
    周嬤嬤称许道:“你有这个孝心甚好。”
    要观察一个人对你的真正態度,不必从正面,从他周边的人对你的態度就能察知。
    陈砚之记得以往与周嬤嬤言谈,都是不近不远,不咸不淡,但今日却温和多了,看来是看这盒人参上。
    说到底还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多人不怪。
    “大夫人是怕你糟蹋钱,老爷现在在京,吃穿用度都要家里托人寄到京里去,府里到处都有用钱的地方,你何必花大价钱买此参呢?”
    陈砚之笑道:“周嬤嬤教训得是。”
    “这几日在邱夫子门下读书,夫子常教导我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我既是陈家子弟,孝道就是我的本分。让大娘和嬤嬤操心了。”
    周嬤嬤听了大乐,隱约听说他在乡里替人卖茶,抽头赚钱。
    但就算赚些钱,也不会这般眼也不眨地买个三五两的人参来。
    或者此子是在向大夫人示威?
    故而拿此参来给大夫人添堵么?
    她在老宅久了,妇人间勾心斗角,想人总往坏处想三分。
    周嬤嬤拿起冬衣给陈砚之穿上道:“这是大夫人给你新裁的。这冬衣每位少爷都有一件。”
    “大夫人说了,只要你想通了,隨时回府读书,说到底还是家里的西席高明。”
    “如今你在乡下过得可好?”
    陈砚之道:“好,这冬衣我穿著正合身,大娘心里记掛著我们这些晚辈,这份心意我自然明白。嬤嬤也请放心,我在乡下有邱夫子照看,又有三叔帮衬,日子是向好的。我如今一心只读圣贤书,旁的也不敢多想,只盼著来日能考取个功名,不给陈家丟脸,也算全了大娘这些年操持家业的苦心。
    “邱夫子也是爹娘当年慧眼识珠所荐,学问人品都是极佳。我在他门下学习制艺,他日若有所成,也都是爹娘的一番栽培!”
    周嬤嬤闻言面上大霽,深深地嘉许道:“你能知道大夫人这一番苦心,倒真是长进了。”
    陈砚之继续谦然道:“都是邱夫子用心栽培。”
    周嬤嬤心想,还是个十一岁的少年郎君,哪有这么深的心思。
    当初还道他故意在乡间求学,是给夫人一个苛刻庶出的名声,但他能这么说也是稍稍承了夫人的情了。
    周嬤嬤温言道:“我便与大夫人回个话。”
    陈砚之点点头,继续坐在台阶上。周嬤嬤看了,给贺管家使个眼色道:“地上凉。”
    贺管家当即明白了,拿了个褥子铺在台阶上,让陈砚之坐下。
    陈砚之渐渐明白,倒觉得大娘子这么办挺正常的。陈砚之的爹陈行台中举前,家里一贫如洗,而今这些高宅良田大多是大娘子陪嫁带来的。
    如果將家庭比喻成一个公司,陈行台算是纯肉身入股。
    范进中举前穷得一文不名,中举后飞黄腾达。
    作为嫁妆,大娘子自是有权力处置,厚此薄彼一些也是正常,不要太过分就行。
    一旁贺管家打著灯笼殷勤地给陈砚之他们送出了巷口。
    陈砚之神色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应之。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咱们在哪歇脚?”
    三叔知陈砚之不肯进府道:“我婆娘的二叔在城里住著。”
    三叔问道:“你哪来的钱给大夫人送山参?”
    陈砚之道:“陈家送的,我想著没地方送,正好给大夫人。”
    三叔满脸讚许道:“你真是遇上好人了,这些年咱们多受人家照拂。”
    “当然也是你一片孝心。”
    “大夫人平日对下面人是严了些,却是心善之人。你今日虽不进门,但送了参也是尽了孝心,说得过去了。”
    陈砚之当然知道,儒家孝道也是重要一环,若传出什么与嫡母不和的风声,背负上不孝的名义,对自己以后功名之路也有很大的妨碍。
    原主既不肯与嫡母化解恩怨,那么自己替原主送个人参,让面上过得去也是要的。
    不过这一送礼,收穫远超过预期。
    拥有一个良好的人际关係,是事业成功的基石。
    人不可能不在意人际关係,但当你渴望並刻意追求这些时,反而会被其裹挟。
    诚然,权力、钱財、名位才是立身的根本。
    眼下钱財在身,他底气也就来了。以后用邱夫子的话说,至少先要挣一顶方巾。
    有了方巾就进了本府本县生员的圈子。
    没有政治身份的名是偽名,没有政治身份的利是偽利。
    陈砚之正行之间,忽身后周嬤嬤快步追来:“七少爷留步!”
    陈砚之停下,却见周嬤嬤奉上一方砚台道:“这是去年大夫人得的歙砚,你名中有个『砚』字。”
    “大夫人说正好赠你,盼不负老爷的期望。”
    陈砚之入手,当即知道此砚价值不菲,显然方才周嬤嬤將自己的话回了。
    咱这位嫡母,看来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啊。
    “多谢娘了。”
    周嬤嬤道:“奴婢这里叮嘱一句,切莫听了他人挑拨,坏了亲情。”
    说到这里,周嬤嬤撇了一眼三叔。
    ……
    赚了多少钱的事,自是要烂在肚子里。
    哪怕三叔是自己信得过的也不行,財帛动人心,一旦三叔说漏了嘴,眼热的人怕不会安什么好心思。
    別说自己还是个十一岁的孩童。
    便是大人,看看大明朝可怕的治安条件,混乱的基层治理。
    妥妥的丛林社会。
    寒冬腊月。
    一路沿途上所见是蹲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乞丐们裹紧衣物著,见人路过伸出碗来乞討。
    陈砚之看到一个披头散髮中年妇人挑著箩筐过市,箩筐里一前一后各坐一个孩童。
    香火旺盛的阿育王塔下,放著那些用襁褓包裹著的的婴孩。
    路过个熟食铺,陈砚之看著掛在外头的猪头肉,不由馋虫大动。
    他道:“三叔,还未吃饭吧。”
    三叔摇头。
    陈砚之知陈府里规矩,他们这些管事到府上办事,陈府从来不留人款待用饭的。住宿也只是这般,打发出去住。
    “要是有猪头肉吃就好了!”
    三叔闻言心疼道:“你若在府里,是吃肉的。”
    陈砚之买了几个馒头分给三叔。
    三叔心道,在外花什么钱?但孩童嘴馋难免,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得说道说道。
    他心疼陈砚之,倒没有表露出来。但他要是知道陈砚之兜里的钱足够隨便买猪头肉,不知该多么诧异。
    ……
    天还没亮,城中的鼓楼已是响过鼓声。
    咚咚咚!
    连敲了七下。
    在临时安歇的地方,陈砚之模模糊糊地听到鼓声后,惊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地契与金叶子。
    城中不比乡下,一切都靠鸡叫,城里百姓靠更鼓来知晓时辰。
    放下心来,他翻了个身继续沉睡,这时敲门声响起。
    陈砚之年少觉多,没有理会,三叔起身开了门。
    “七弟,七弟!”
    陈砚之朦朧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陈砚之努力回想。
    “砚之,你回家一趟傻了,连我这五哥都不认识了。”
    五哥这话一提及,陈砚之当即脑中有了画面,对方是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陈砚之也慢慢地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来。
    陈父陈行台在未中举前,娶了一妻一妾。
    正室生下二子一女,妾室生下一子,但妻在其中举之前过世了,其妾也就是陈砚之母亲在中举后也染疫病逝了。
    如今继室黄氏进门后也诞下一子一女,又纳了一妾。
    而这位五哥就是前妻所出,打小与陈砚之交情最好。当然陈砚台行七,並不是有六个亲兄弟,他上面还有一个大伯。
    “你怎么回家了,也不去看看?”
    “五哥,你也知道我说过不进家门的。”
    五哥陈顏之道:“……当初的事至於吗?也不要再耿耿於怀了,这样对你没好处。”
    陈砚之心道,我也想算了,可是原主不答应啊。
    罢了,陈顏之从兜里掏了一袋钱道:“不过大夫人还没原谅你,你在外头都费钱,这些你先拿著。”
    陈砚之一愣,他接过钱,竟有沉甸甸的铜钱还有碎银,折算起来有三两多银子。
    “五哥,你……”
    陈顏之大手一挥道:“我不比你,在家里都不消使钱。还顿顿大鱼大肉的!”
    “七弟你读书进取,买灯油、笔墨能花多少钱。就算有多余的银子也要买些程文来读。”
    说罢陈顏之塞入陈砚之手中道:“我还要回去读书,来年院试若我能似大哥那般考中秀才,在家里再替你说说话。”
    陈砚之不再推辞,两世为人的底气,便是不怕亏欠人情。
    陈砚之道:“五哥,这钱我先收下。”
    “是了,听说你要结亲了?”
    陈顏之道:“你听谁说的?”
    陈砚之看了一眼三叔,陈顏之点点头,几分靦腆又有几分得意道:“没错,那是周秀才家的千金。娘与周家说了,我成亲后,將城南的布匹铺划给我。”
    “你可別羡慕我,你要是不闹,他日娘也会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还是赶紧回府认个错。”
    陈砚之心道,没错,若自己日后娶妻,对方什么门户,拿出多少彩礼,都要看大夫人的意思。
    陈顏之见陈砚之不言语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再不服个软,彩礼都不给你出……到时候让你让你……”
    “难不成倒插门?”陈砚之有些好笑。
    陈顏之笑骂道:“想得倒美,你以为赘婿是人人当得!”
    “那是养老女婿,至於出舍女婿,则是入赘数年后,再出舍回家的。”
    “出舍女婿?”陈砚之瞠目结舌。
    “是啊,元律將女婿分作养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与归宗女婿!咱们大明则有养老女婿,出舍女婿,事先需婚书上写明。”
    陈砚之心道,原来赘婿也有三六九等的。並非你想入赘就能入赘的。
    出舍女婿,不就是净身出户,去父留子这一套,但古人至少写在婚书面上事先言明,你情我愿。
    “赘婿可以科举吗?”陈砚之问道。
    “可以。”
    陈砚之鬆了口气。
    ps:感谢清水李子老书友上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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