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过了一个普通的年。
大夫人送的砚台还摆在桌案上。
陈砚之半打听,半回忆起陈家一些事。
陈砚之的长兄陈颂之今年二十一岁,在十七岁时考取了府学生员,当然作为陈家长子,儘管是前妻所出,依然得到亲爹陈行台的看重。
因此陈颂之的婚事得到家族一致看重。
陈家诸般挑选后,陈颂之与侯官县水西林家结亲。
娶了嘉靖七年举人林应亮之女,现任南京刑部郎中林春泽之孙女,为了结亲操办这婚事令陈家费去了不少钱財。
同时陈行台数度进京赶考也是花销无数。
陈家的支出全靠大夫人黄氏的陪嫁贴补,所以家中用度很是紧张,还要维持体面。
因为打算让陈砚之出赘,真不是一句笑话。
虽说是庶子,但毕竟是举人家,长兄还是生员,城里普通商贾人家还是非常愿意与之结亲的。
当然前提就是那个啥,吃上一口软乎乎的热饭了。
软不软不必计较,至少是热的,还有鱼有肉那种。
陈砚之想到这里感慨苏軾所言,人生一大梦,俯仰百变,无足怪(责怪)者。
没有人好责怪,没有人好埋怨。
窗外爆竹声响起。
古灵村的年味还是挺浓的,乡邻们都透著喜气洋洋的味道。
“砚囝吃饭了!”
三叔走到陈砚之窗外喊起。
陈砚之收好桌案。
三叔三婶早就整治好了一桌饭菜。
三婶身子终於大好了,这年夜饭准备倒也丰盛,添了肉菜。
今晚年夜饭,除了陈砚之,还多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名叫丰仔。
三叔对陈砚之笑道:“丰仔,是邻村绍哥的孩子,我从小看著长大的。”
“他家丁口多,今晚就让丰仔来我这儿热闹热闹。”
陈砚之笑著点点头,动手从桌案上剥了个朱桔给丰仔。
这朱桔乃福州特產,过年前摘下最为甘甜。清同治时,就通过海船大量供给上海,成了当地人家年节必备之物。
这一次过节,大夫人命贺管家捎来五斤,邱夫子陈先生也给了数斤。
丰仔怯生生地接过朱桔。
陈砚之打量丰仔,但见对方又黑又瘦,来到陌生的环境还是很害怕。
陈砚之看过村里不少人家,他们每日只吃一顿,最紧著供的还是做农活的男人。
三婶笑著道:“还不谢过砚哥!”
“谢过砚哥!”丰仔低声道。
陈砚之看著丰仔吃朱桔也不吐核,笑了笑问道:“甜吗?”
“甜!”丰仔吞下后,半晌才道了入门后一句话。
“坐下吃饭,坐下吃饭!”三叔招呼道。
三婶摆了碗筷。
年夜饭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大碗鱼丸。
用鰻鱼肉为皮,猪瘦肉为馅所打的鱼丸浮在加了葱花的清汤上,用一个大海碗盛著摆在所有菜餚的中央。
三婶舀了一个鱼丸放在陈砚之碗里,又舀了一个放在丰仔碗里。
三叔对丰仔道:“隨便吃,咱们管够。”
丰仔方才迟疑地动了筷子。
三叔对陈砚之解释道:“丰仔家里丁口多,饭都吃不饱。”
“三叔,这算是日子好起来了!”
陈砚之吃了一大口鱼丸,而丰仔咬破鱼丸差点被馅里的汤汁烫著。
看著丰仔狼狈的样子,陈砚之笑了,三叔三婶也跟著笑了。
三叔笑著道:“慢些,慢些,没人抢。”
“尝尝肉汤!”
肉菜是蟶乾萝卜排骨汤,这是海边人的吃法。蟶乾加入排骨后,再小火燉上,味道变得极为鲜美。除了汤肉,还有一盘齐菜,也就是莧菜,屋旁菜畦新摘的,还有一盘鱼,取自年年有余之意。
三婶垂泪道:“今年日子看著是好了。”
三叔道:“这都多亏了砚囝!”
陈砚之闻言笑道:“我能在乡里读书,也多亏了三叔三婶。”
三叔笑呵呵的。
席上,三婶不住往丰仔碗里夹菜,三叔在旁笑著。
陈砚之早听说三叔觉得膝下空虚,所以打算从同宗中领养个孩童来。
不过三婶却觉得打算先收养个女子,等日后再从同宗中招婿。
看来最后还是如了三叔的心意。
说著说著,三叔又提议家里再养条狗。
不过被三婶否了,三叔一脸失落,乡里只有豪富之家才养得起狗。
陈砚之听著笑呵呵的,又给坐在身边丰仔剥了个朱桔。
吃完年夜饭,按著习俗,陈砚之又从三叔那领了压岁钱。
作为一个成年人又领到一次压岁钱,陈砚之倒是倍有新鲜感。
……
陈砚之吃过年夜饭后,继续点烛夜读。
天寒地冻,陈砚之不断朝双手呵著气。
即便在大年夜里,陈砚之仍在挑灯夜读,倒不是他真的勤奋如斯,实在是閒得没事干。
他读的是徐周所赠他的程文讲义。
作为古灵社学第一学霸,陈砚之从讲义上可知徐周读书十分勤勉且严谨。
他记得以往读书时,学校里考上清北的同学。他们的读书笔记,那可是眾学弟们爭抢的。
看徐周笔记,也真是有学霸之资。
他每本书都以红笔或黄笔圈点。
这是按照科举第一教辅书《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所提及的广迭山法。
其中有画截、侧抹、中抹、侧圈、侧点、正大圈、正大点等七种符號及黑、红、青、黄四种顏色。
到了杨慎、归有光手上,则发展为五色圈点法。
似徐周书中,单圈表一句精警;双圈表提挈纲领;黑点表字法句法精妙;长抹表段落分明。
古人用【可圈可点】来表示文章精彩。
陈砚之根据徐周的讲义,对照著课堂上邱夫子所讲,既可查缺补漏,同时也作为预习。
一套书读下来,满纸丹黄烂然,著实令陈砚之省却了不少功夫。
但陈砚之亦心道,似徐周这等水平,下了这么多功夫,居然还只是个童生,那么再之上的秀才,举人,进士又要下多少功夫,天赋更要多出多少。
不对,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
陈砚之没有多想,继续夜读,这称作更烛观书。
晚上点灯读书也是一笔开销,明清时將助学金或奖学金都称作膏火银,顾名思义就是帮助你晚上看书点灯用的钱。
陈砚之以往晚上读书,要么借在养蚕人家中,要么自己用豆油点灯。
豆油灯不仅暗,稍遇点风就容易摇曳,而且气味实在太呛鼻。
同时每月也要花费两三钱银子,按明朝物价,这两三钱差不多相当於现在的两三百人民幣。
而今陈砚之索性直接点蜡烛。
蜡烛没啥异味,而且更亮。
这对精细用眼读书的陈砚之而言显然更好。他知道一馆的有些同窗,常常五更天起来背书。若灯油都点不起,就在庭院的月光下默诵,甚至烧一炷香,利用香头的微光逐字照读。
听了这样的故事,陈砚之感嘆,难怪古代很多读书人老了,眼睛都瞎了,就是夜读时落下的病根。
但这般近乎自虐的苦读,日后要有多大的成就,才能弥补当年的努力和辛苦呢。
虽说蜡烛读书每月要费不少银子,但陈砚之如今也是大方起来,不差钱。
再说此番家里寄来寸烛三十对。
……
读至半夜,爆竹声响起,打断了陈砚之的思绪。
陈砚之合上书从碗橱里拿出一碗剩饭,从猪油罐里舀了些许猪油拌饭,准备吃饱以后挑灯夜读。
没有泡麵的时代,猪油饭成了他的加油站。
陈砚之用筷子从碗底往上翻,先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猪油。
然后他再从嵌入火灶的井罐取了热水,井罐里是用灶膛余热煨的热水,村民夜里常以此来烫酒泡茶煨菜。
茶已是泡了数遍,虽有些寡淡,但与猪油拌饭倒是绝配。
再打一个白煮鸡蛋,这是白天煮好的,陈砚之现在一天一颗。穿越眾首先要投资的,恰恰是自己的身体。
鸡蛋算是性价比最高的营养,沾上一些豆豉,是一道上乘的美味。
米饭的软糯、猪油的醇厚、水煮蛋的鲜醇、豆豉的咸鲜,再饮一口淡茶。陈砚之由衷觉得每晚里能配上这样一碗安乐茶饭,读书再苦也大可坚持。
饱餐一顿后,陈砚之仔细思索自己穿越近一年来的收穫,再看著外头热闹的乡民。
经过一年的节衣缩食的生活,最后到了过年时则可以放开一切好好享受一番,难怪都喜欢过年。其实这何尝不是平日太穷了所致。
乡民们终其一生,可能连肉都没吃几次。
还是边角料的瘦肉那种,连肥肉都吃不上。
都是一个“穷”字所致。
陈砚之是幸运,上一世从边远之地凭著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了大城市,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最后得到了应得的回报。
但他不会將一切归咎於个人因素,他也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正好遇到了属於自己的机缘。
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一定能复製这样的成功,而今……而今自己仍然是幸运的。
陈砚之入睡前,再度审视了一番。
书院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陈砚之之前问了陈由,书院分三等,一等是专门藏书所用,一等是专门教学用的书院,还有一等是专门祭祀型的书院。
而陈砚之打算建的显然是祭祀型的书院。
……
年后。
陈光正躺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著屋顶的茅草。
陈光家有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兄弟三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吃得比大人还多,將家里那点存粮都快榨乾了。
过年前,陈光大哥想將家里唯一一头养了一年多的猪杀了过年,但爹娘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没捨得——猪是一户人家的活钱罐,开春后养肥些拉到市集上能卖个好价钱,自家杀了吃,实在太过奢侈。
所以这个年,陈光家只割了半斤肥肉炼了油,剩下的油渣拌著咸菜就算见了荤腥。
此刻他正摸著半饱的肚子,想著社学里同窗们过年时都吃了些什么好东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光!”
陈光翻身坐起,推门一看,竟是陈砚之和三叔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条油光发亮的腊肉。那腊肉用稻草绳拴著,每条都有两指宽、半臂长,肥瘦相间。
“三叔,砚哥!”陈光看到腊肉眼睛一亮,侷促地作了个苍蝇搓手的动作。
陈砚之笑著將腊肉递过去:“拜年了。”
陈光的爹娘闻声也出来了,看见腊肉先是惊喜,隨即又推辞:“怎么好意思……砚囝……你从城里住在乡间……”
陈光的爹爹道:“砚囝客气什么!”
陈砚之笑道:“是三叔送的,不是我送的。”
三叔笑了笑进了屋,陈砚之將屋子打量了一番,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瓮牖绳枢。
陈光的爹爹是甲里另一个甲首,日子过得都这般穷困。
陈砚之对陈光道:“阿光我找你聊聊!”
说罢陈砚之带著陈光走了。
三叔对陈光爹爹道:“这几日酒喝得如何?”
陈光爹爹摇头道:“过个年米缸都见底了。”
“砚囝有个想法……”
陈光爹爹听了后道:“他还真想修书院,这事他爹爹都没办成。你信他一个孩童?”
三叔道:“还真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光爹爹道:“这事不那么简单,当初他爹说过,书院修成后的祭田,朝廷可以免去税赋。”
“书院里的斋夫,祭夫可免去杂泛。”
“但哪有这么好的事,早这般其他几个乡都去建书院。”
三叔道:“我也觉得不易,但要是办成了,咱们族里都可以喘口气了。”
“你也知道这些年朝廷杂泛,科税都多重。”
“咱们一年所得大半都是费在这上面了!这对咱们陈家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