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溪边一处避风的土坡后。
“阿光,这几日书读得如何?”
陈光道:“阿砚,別说了,不知为何我进了二馆后,便老犯困,这春假在家里,更是瞌睡虫上身。”
陈砚之心道,科举是梦开始的地方,你还真是这般。
陈砚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光道:“陈光,你愿不愿帮著做点事?”
陈光一愣:“砚哥,我还得在二馆念书……”
“不是让你輟学。”陈砚之摆手,“社学照上,只是散学后、休沐日,让你家里帮我做些活计。我会按月给他们工钱。钱不多,但比你餵鸭子强些。”
陈光心跳快了起来,却又有些犹豫:“可我……我笨手笨脚的,能帮你做什么?”
陈砚之道:“我打算把山上的古灵书院修缮一下!”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事需要人帮我看著材料、招呼工匠、记帐管钱。你识得几个字,正合適!”
他挠挠头:“砚哥,这事……你家里知道么?修缮书院可要不少银子。”
“银子我有。”陈砚之说得平淡。
陈光心道,陈砚之是他打心底佩服的人。自打入社学以来,陈砚之从被全馆排挤到一步步进入一馆,从拖欠束脩到如今连邱夫子都另眼相看。
这份能耐乡里同龄人中找不出第二个。
陈光深吸一口气:“砚哥,你说啥我干啥!”
“不过修书院到底图个啥?”
陈砚之道:“读书要静处,做事也要根基。”
“古灵书院是先祖讲学之地,荒废了可惜。修起来,既是对先人的敬意,也是对祖宗的交代。”
……
说罢陈砚之与陈光回家,已是整治好了饭菜,陈砚之带来的腊肉燜在一大锅饭里吃。
听说为了准备这饭,陈光家里去邻家借米。
陈光他爹陈松向陈砚之问道:“砚囝,真要办这事?”
陈光两个兄长都已经回到家里,他们一大早还要下田干活。
“砚囝,你作这事干啥,把钱丟水里?”
陈光两个哥哥都是劝道。
陈砚之道:“可以先將书院搭个架子,其他的事我们一步一步来。说不定到时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陈松道:“砚囝,你真要办这件事,还是等你爹爹从京师回来再说,或者进城问问你大兄。”
陈砚之道:“只是搭个架子,还不用惊动我爹和兄长。”
“这事说到底咱们村的事,我想咱们村的人会答允的。”
陈松道:“此事容我与你三叔再合计合计。”
三叔道:“这些年村里,咱们陈家的大户都搬到城里去了。”
“也是不肯在乡里吃穷,若朝廷真的办下书院,朝廷给予祭田,那便真好了。”
陈松道:“社学的社田到如今,府里县里都没准,又何况书院的祭田呢?”
“咱们再想想,商量商量,这事全靠我们不成。”
三叔道:“这些年劳病了一身,钱財却没攒下来。”
“若是陈炌在此便好了。”
陈鬆气呼呼地道:“为什么越耕田,我们越穷,那是官府在压榨我们”
“不说了,都来吃饭。”
陈光三兄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肚里都没油水,看见油汪汪的腊肉盖饭,都是等不及了。
要不是看著陈松和三叔聊天,这几人早就动手了。
陈砚之也是捧起一大碗腊肉饭,喷香喷香的。
他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都吃不饱,
“阿砚我给你添饭!”
陈松见陈砚之吃得差不多了,又舀了一大勺带著腊肉的饭。
方才进门时称作砚囝,而今却叫了阿砚。
不论事能不能干成,陈松倒觉得陈砚之此番替乡亲出力的想法十分钦佩,虽说还是个孩童,但有这个为乡里办事的热心,著实难得。
……
转眼来到二月。
同窗都在准备县试,邱先生还未回到社学。
陈砚之依旧每日按时抵达社学读书。
儘管没有一个同窗,一馆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但陈砚之风雨不輟。
在自家读书固然是方便,但离床太近。同时关久了也容易关傻了。
宋朝有个名將郭逵,在年轻时每日怀揣两块饼,到了州西酒楼楼上读《汉书》,饿了就食饼,买一升酒喝,日落后才回家。
后得了范仲淹的赏识。
重温大学时泡图书馆的时候,这感觉真好。
邱夫子不在,陈砚之便请陈先生勾划,每当读完一项便勾去一项。
陈先生见陈砚之认真请教,学习勤勉,恨不得將平生所学尽数相教。
先去打水喝了,陈砚之回到一馆后,继续用功提笔心道。
“天下大事,必作於细;天下难事,必作於易。
“四书五经及注释这么大的工程量,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拆解之后,直接细化到每年每月每日的科目。”
“经这两三月勤读,我配合著徐周的笔记,已是將《大学》《论语》《中庸》都读完,直接到了《孟子》。”
“这些日子没有一日是虚度光阴的。这般每日收穫,日復一日的叠加,久而久之则为排山倒海之势。”
“如此便可参加明年县试了。”
陈砚之读完今日功课,开始『刷题』。
『刷题』就是读墨卷看看別人是怎么写的。
他虽说才读了《大学》《论语》,但已是拿著出自《大学》《论语》的程文刷起题来。
徐周已是將他的时文墨卷全部送给了陈砚之。
足足有一袋之多,都是他十几年老童生的积累,其中有些是买来,有些是自己亲手抄来,至於每卷所揣摩的心得体会也有数万字之多。
这些都是读书人的心血,用徐周的话说以后不会再走科举此路了,就全部都送给陈砚之了。
这些算起来大约也值好几两银子,更不用说这是徐周仔细收集的,作为社学首案,他的经验可以帮助陈砚之在科举之路上少走不少弯路。
由此可见,好人是有好报的。
……
散学时,陈光与陈砚之一併走。
“徐周走了,你们一馆的首案换人了。”
上学时陈光对陈砚之言道。
陈砚之问道:“他去哪了?”
陈光道:“听说做生意去了,至少粗通文墨,能作个记帐的。总算有口饭吃。”
陈砚之稍稍感嘆。
陈光道:“还有听徐周讲一馆的人虽读书好,但没人情味,都是捧高踩低的。”
“他之前为首案时,同窗们都与他往来,这次去了別处,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
陈砚之微微点头。
因为一馆有个排名机制,每次月考,邱夫子都会调整一次桌次,被调了往后坐的儒童们自是顏面无光。
在二馆时,同窗们学业上不通之处相互请教都是很正常的事。但一馆的儒童们都是掖著藏著,彼此若不是平时关係好的,根本不会在学业上教你什么。
陈砚之对陈光道:“你多用功,日后升入一馆,我也有个伴。”
陈光痛苦道:“砚哥儿,你以为人人都似你啊!入了二馆才半年就升了一馆。”
“课业比三馆难了不知多少,我一读书就犯困。”
陈砚之点头道:“知道,二馆,梦开始的地方。”
陈光道:“砚哥,你又开玩笑。”
陈砚之笑道:“你对自己不够狠!头悬樑锥刺股听过没?”
陈光看著陈砚之笑容,背后冷汗直出:“砚哥儿,你什么意思?”
“三字经,我是读过的。”
陈砚之道:“记得就好,这只是身体上的苦。”
“想想別人的冷嘲热讽,想想考不上时无人理睬,到底哪个更苦。”
陈光捂著耳朵道:“砚哥,你別说了,別说了,我读我读!”
……
数日后,陈砚之抵达了一馆。
邱夫子还未回社学,但县试落榜的考生已经回来。
这一次一馆有五人参加县试,只有一人过关並参加四月的府试。
眾人心情都不太好,因邱夫子不在,读书的风气也一下子就散了。大家商量著去哪里玩一玩。
陆文名提了几个地方去爬山,去石竹山祈梦啥的,大家都进行了热烈的討论。
“不如我们去天寧山赏梅好了!”
“好去处,昔李纲诗云『江梅何处不先春?海嶠初逢若故人』。”
“踏月赏梅,正是我辈读书人的佳话。”
“云举有何打算呢?要不要一起去?”陆文名看似隨口地邀请道,他看了看陈砚之的袍子,这最少值得五六两,比之前来社学所穿旧袍贵多了。
陈砚之道:“太远了,不去了。”
陈砚之拒绝得很乾脆,继续读书。
人肯定是要合群的,这样可以获得一种安全感,但陈砚之有自己的打算。
陆文名心道,好么,本有意抬举你,这般不识好歹。
陆文名淡淡一笑道:“也罢。我家里在横山新买了一座別业,本还想请云举赏光呢。”
一旁同窗笑道:“眾所周知咱们福州南面诸山產业,以横山第一、天寧山第二、高盖山第三、方山第四。”
“离著河口渡不远,乃横山铺所在,昔隱者赵用弘、赵用方两位先生高棲之所。”
“陆兄买来此处,真是眼光独到。”
陆文名道:“虽说不贵,也费了五十两的银子。”
一名同窗道:“以后置办好了,说不准陆兄就要入城在书院读书了。”
陆文名故作谦虚地道:“难说。”
“去年生意比往年多了五成,家父说方山铺子还要经营,等铺子搬到城里再说。”
陆文名言毕看了陈砚之一眼,见对方似毫无波澜,一切与己无关,对自己显露的家境优越完全无感,而是將所有精力继续用在刷题上。
“云举,听说你是从城里来的,你家住哪里?”陆文名似无意般问道,脸上带著些许讥讽。
陈砚之记得陈由给他宅子的地契上写的地方道了句:“好似在越岭吧!”
陆文名露出嘲讽之意心道:“你小子骗谁?那边屋子一座最少百两以上,你也买得起?”
之前看你穷,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倒与我装起来了。
陈砚之出门喝水,返回进德堂上。
几人与陆文名议论道:“自卑者必自高之,我之前还看他散学时捡柴薪呢,陆兄不要与此人置气。”
“我道他是囊中羞涩,故不愿与我同去。其实他不知花销全由陆兄仗义所出。本好意低低周全他,却不知好人心,自己抬自己。”
“真不知这等人如何入得一馆?读书不以人品相佐,怕也走不高。”
“这陈砚之什么事都独来独往,也不与同窗结交,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真做作,成日往陈先生那般故作请教,想以此来博得师长关注。”
“人家没有跟脚,一意巴结师长,真是虚偽。”
“別提他了。让这不相干的人,坏了我等春游的雅兴。”
陆文名闻言,心下得意:馆內同窗平日都受我恩惠,你得罪了我。
我乐意让你一馆之內没有半分容身之地。
眾人停下言语。至於他是否听到天晓得,就算听到也无妨。
陈砚之虽没听清,但看这些人神色,料想也没什么好话。
……
陈砚之方坐下。
坐在前桌陆文名当即又从桌下取出盒子来道:“自己店铺新到的云片糕!”
“还请诸位赏光!”
“多谢陆兄了!”
说罢陆文名將云片糕一一分去,照例是每人都有,唯独少了陈砚之一份。
陆文名笑道:“云举,我记得你上次说不爱吃甜食,便没带你的。”
陈砚之心道,一馆果然了得,大家都是体面人,素质就是比二馆三馆高,要你难受都是这么委婉。
陈砚之道:“陆兄,不用这般刻意,东西是你的,如何分自然有你的主张。”
“便是我真喜欢云片糕。”
“你我又不相熟,平白亏你个人情,总是不好。”
话语落下,有几个同窗吃了一半,不由停下。
陆文名冷笑道:“云举,大家都是同窗,你这么说不是与我生分吗?”
陈砚之道:“我不欢喜欠来欠去的。”
“君子之交……还是淡如水好些。”
几个同窗心道,此人好生……自己吃不到,还噁心我们。
陆文名闻言冷笑,转念一想,满胸的气稍稍解了一些,与一个爱吹嘘的寒家子弟,有什么好计较的,平白失了自己的气度,正经还是要將功夫放在读书上。
他日我科举及第,谁会记得与他共学过。
陆文名决定以后不再理会陈砚之,不过他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却见陈砚之正好整以暇地坐著,案边摆著糕点,正边吃边刷题。
“这好似酸枣糕?”
陆文名有些不確定,需知这酸枣糕乃贡品,为一福州举子发明,连正德天子都点讚过的。
此酸枣糕因是贡品,可是紧俏多了,比云片糕贵多了。
一个要好几钱银子。
他陆文名平日也很难吃到,但他曾在一位官宦家里尝到,绝对胜过一切糕点。
而陈砚之隨意摆在案边,似只作读书时消食之用。
难道这真是酸枣糕?
他从何处弄来?不会是偷的吧。
陈砚之写题很认真,许久后留意到对方的目光。
他看了一眼陆文名,见对方盯著自己酸枣糕。
这是黄实此番下乡给自己专门送来的酸枣糕。
他故作恍然问道:“陆兄,都怪我,记性不好,忘了问你。”
“你若不嫌弃,便尝一块,权当回赠云片糕……虽说我没吃到。”
果真是酸枣糕,这人怎么吃得起……陆文名赧然道:“不……不用。我肝热!”
说罢移动视线。
当陆文名转过头面对自己的桌案时,整个人满脸通红,他的肝都要气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