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学此番又是全军覆没,唯一晋级府试的苗子也掛了。
府试落第与县试落第都是一个性质。同时有一个县试落榜的同窗也是道心破碎,从社学退学了。
不过正合了那个道理,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
一馆虽走了徐周二人,但又录入了两名新儒童。
一名是二馆班正徐明。
之前徐明本就是二馆翘楚,早可升入一馆。
一名则是从城中社学转来的,还不到十五岁,诗赋却极佳,被邱夫子主动邀至社学中。
如此社学一馆明年就有两名衝击童生,甚至生员的儒童了。
当然二馆与三馆中也多了些学生,不少是慕名而来的。
邱夫子从附生补廩为增生后,果真名气大涨。
附近只有方山社学和古灵社学,连临近的福清县都有人將孩童送到方山社学就读。
……
县试前,县城里的许举人过年时邀了几个贡生,廩生作了一个诗会,邱夫子虽是新晋增生也在邀请之列。邱夫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当堂作了两首诗,颇得讚许。
因作两首诗得到许举人讚赏,邱夫子感慨诗赋还是王道。
回到一馆后,邱夫子道:“自唐宋以来只有诗赋才是与士大夫公卿打交道的途径。”
“想王勃一篇《滕王阁序》技惊四座,李白醉写《清平调》,提笔立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再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诗词歌赋才是读书人成名最快的渠道。”
“你见过哪个读书人在讲会时,当堂念出一篇时文来博得眾人赏识!”
说到这里,课堂上哄堂大笑。
邱夫子心道,自己虽是秀才,但颇有柳永当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清高在其中。
只是不得人赏识罢了。
言语间,邱夫子重拾对诗赋的推崇。
同时调整了《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
原先陈砚之《日程空眼簿》上需是背四书、背注释、学诗赋、习作文四项。
邱夫子將背四书、背(四书)注释的课业进行压缩,同时增加了读赋格、读诗格,习作文也作了改动,改为每三日作赋一篇、五古一首、七律或七绝一首。
陈砚之一看,按照邱夫子原本进度,本来自己在明年县试前可以完成四书作文的基础训练,勉强可以参加科举。
但他这么一改,自己明年县试还是无法参加,只能继续看著別人应试。
徐周那日已说得非常清楚。真正要想县试府试考出名堂来,绝不能按著邱夫子那一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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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科举一定要用八股文?
说白了,考官为了图省事。
考官看卷子多看头场『时文』,而时文又最重破题。
破题也就是八股文的第一句。
破题破得不对,第一股就可以轻易刷去一半的考生。
就算破题准確,第二股承题又可以轻易刷掉剩下一半的考生。破题不对,哪怕剩下写得再好,考官都不看。所以很多老於此道的科举达人常道,时文卷子只要看三行,就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中秀才。
邱夫子偏重诗赋,显然让学生不必那么功利,但陈砚之却想早日读毕四书,参加科举。
既是邱夫子如此主张,陈砚之也不会明面上反对。
邱夫子布置下《日程空眼簿》课业自己照旧完成便是,私下里多將功夫在制艺上便是。
邱夫子讲述过段日子,他会带三个诗词出眾的儒童去许举人那拜会。眾所周知,许举人在县里甚至府里都是颇有名望,不少进学的生员都在他那得到过称讚。
同窗们闻此好一阵眼热。
邱夫子还定在光斋节让儒童各自作诗赋,比较名次高低。
……
这日,三叔与陈光一家都抵达书院旧址。
他大哥背著一只竹篓,里面装著量尺等几样简单工具。
“正堂应在此处,”陈光大哥取出量尺,开始步测,“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有廊廡。东侧原有藏书阁,西侧为斋舍。”
两人详细勘察了一个多时辰,陈光大哥不仅丈量了现存地基,还根据记忆和残跡推断出原有格局,在纸上绘出草图。他做事细致,每测一处必復验一次,遇到不確定的便与陈砚之商议。
屋瓦需全部更换,”陈光大哥指著地上几片残瓦,“樑柱亦需仔细检查,山中潮湿,恐有蛀蚀。”
“材料运送不难,”陈砚之思忖道,“大料上山,咱们乡人有得是一身气力。”
陈光二哥道:“也可请匠人在山下粗加工,再分件运上组装。我识得几位老匠人,手艺扎实,工钱也公道。”
两人在途中详细商议了修缮次序、大致预算及工期安排。
陈光两个兄长对工料市价颇为熟悉,估算的数字务实周到。
“在雨季前完成屋顶,得抓紧定料。这是算得单子。”
接著陈光二哥拿出单子,上面列著梁木的数量规格,他还说明了不同材料的差价和运费。
陈光二哥道:“陈石匠说他家小子肯干,李大户答应让砍他家后山的竹子做鹰架(脚手架),这人虽不是本家,但陈光小时候帮李家救过落水的牛,李家一直记著情。”
陈光又道:“砚哥,徐家的砖质稍逊,但价格低一成,且能立即起货。我想著墙基用好些的,非承重处可用此砖,如此既赶了工期,也不至太超支。”
陈砚之点点头:“工人如何?”
陈光他爹擦了擦汗笑道:“都是本乡乡民,管顿饭就成。”
陈光大哥笑道:“真要请需六分银一日,但咱们自家人不说这些。”
“反正都是自家的书院,喊一声就行。”
陈松道:“咱们乡里乡亲的,平日盖房子,打井,杀猪等等都要喊人帮忙,管顿饭就好,都不收钱。”
陈砚之感嘆什么叫宗族社会。
所以自己之前收抽头,三叔反应才那么大。
不过帮工,换工这些明面上不说钱,但人情债其实大家心里都记好了。
若你真的以为人情债不要钱,在村里就寸步难行,到时候红白喜事便无人帮忙。
在宗族社会里『社死』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人情债坏就坏在算也算不清,但好也好在还也还不完,这就逼著所有人都要抱团,聚拢在一块。
不过陈砚之知道,三叔就有一本换工帐,村里盖房等大帐,他都要算得清楚。这也是他甲首要干的事,村人一般小帐靠心算,他记大帐来避免到时候扯不清楚。
三叔虽说粗识文字,但算帐上却是无师自通。
陈松道:“阿砚,你既出钱修书院,咱们村的人都承你的情。但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妥的。”
“要说仅仅搭个架子是无妨,但祭田和斋夫就难办了。”
“咱们怕得是你白花钱。”
陈光点点头,赶紧提醒道:“我爹说得有道理,砚哥你要想好了。”
陈砚之笑道:“多谢松叔提点,兴建书院是我爹上京前的意思,我想著他的意思是,当年能考中举人多亏乡里乡亲承托,故而想给乡里办点事。”
三叔和陈松听了都很高兴,人情债便是这般,一直有来有往。
“当然我也有我的打算,不忍此地太过荒废了。以后村人进山也有个歇脚的地方。最要紧是村里也有个议论事的地方。”
听到这里,三叔和陈松都是心念一动。
“至於其他,暂不去理他。”
陈松道:“既是你这么想,我也就將就著使唤。”
陈光大哥二哥盘算了下道:“约莫材料要二十两银子,若材料省著些十五两也成。”
陈砚之想了想道:“既然是如此,我便出二十两银子,你们便按著十五两银子来修。我什么都不清楚,一切都仰仗哥几个了。”
闻言陈光三兄弟一併道:“这使不得,使不得。”
陈光大哥道:“十三两便是。大家好歹都是族亲,这钱赚不得。”
二哥道:“三叔的面上也不好看。”
三叔在旁笑呵呵地不说话。
陈砚之笑道:“亲兄弟明算帐。”
无论陈砚之怎么说,三兄弟都只肯收十五两银子。
想罢陈砚之从兜里取了片金叶子放在陈光大哥手中道:“这是定钱。”
陈光大哥、二哥点点头。
陈光大哥最后问道:“阿砚,我还是再问你一句,修葺书院真是令尊的意思吗?”
“什么令尊不令尊的,叫伯父。”三叔笑著道。
三兄弟收十五两,確实是本钱。
他方才也是相试。
若陈氏兄弟收了二十两,那么陈砚之下次就不会再寻他们了。若收了十七两,则说明可以继续处。
现在他们只收了十五两……
借著修葺书院这事,他也可细细考察陈光三兄弟的为人性情,日后是否可以信得过,帮他办事。
一个好汉三个帮,身边没有人可不能成事。
这年头最信得过还是自己宗族的人。
论宗族社会,闽地可谓公认的昌盛发达。
从永嘉之乱,黄巢之乱而起,汉人举族南迁,不抱团就难以生存下来。
同时又作为兵家不爭之地,这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格局,使得皇权难以触及,使得朝廷必须依赖宗族自治,因此理学与闽地可谓天作之合。
理学提供那种那种家族认同感,以及守望互助,礼法秩序。
就好比经商,陌生人谁敢隨便借钱,但在宗亲间却可以借,除非你想『社死』,从宗族上除名。这比白纸黑字上的契约更可靠。
所以明清商帮,大多是家族性。
而经商赚了钱,有了功名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回馈宗族,感谢祖宗。
……
定下此事后,陈光三兄弟回家商议。
“难得举人家有这个心思,愿出这钱修祖宗书院。”陈光大哥道。
“我看著这砚囝办事大气,年纪虽小但见过世面。”陈光二哥亦如此言语。
陈光当然一副很有面子的样子。
陈光的娘道:“砚囝才多大年纪,便能操持此事,不过钱给得著实有些少了。”
陈光的爹道:“都是给族里办事。我觉得砚囝有眼光,自宗祠迁到城里,老家这边就越来越少人走动。”
“將书院重修起来,也是聚拢人的办法。”
“我去城里宗祠时,族老和秀才才能话事,坐主桌,其余只能旁听,我只能与后生坐一桌。”
“若书院修好了,咱们本村的陈家人也可在此坐坐,那些去了城里的宗亲,也可回来看看。”
“不然老去徐总甲那商量事也不是办法。”
陈光大哥见陈光爹將话扯远,便道:“爹说得有道理,咱们就这么办了。”
陈光的娘作为妇道人家难免计较多些,於是道:“我也没啥见识,你们觉得可以便去办。”
“我给你们备好吃食,顿顿乾饭。”
陈光大哥道:“原没指望阿光在二馆学出个名堂来,但结识了砚囝倒也是缘法。”
陈光抗议道:“我在二馆也是勤学,阿砚说我他日能上一馆,赴科举呢。”
陈光大哥笑了道:“既是阿砚说的,我且信你。而今三叔家的方山露芽卖上价钱,如今都是阿砚拿主意。”
一直闷著声的陈光他爹言语道:“既是砚囝將此事交託我们,咱们需把这事办得体面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让阿光读书还是真的对了,虽不能进学,但结识人便够了。”
“阿光以后你不必餵鸭子。”
陈光闻言大喜,心道:砚之曾与我道读书能改命,我看未必,但至少能不用半夜餵鸭。